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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36. 填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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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荔刚安稳了一会儿,包厢门又开了。她抬眼看去,微微一讶。推门的人是何琅的小舅舅,花惊澜。但同时又觉得合理,这种艺术圈的场合,他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
周霁明也看到来人了。
嘉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看到他摸了一下鼻子,无声地笑了一下。
周霁明已经站起来,迎了过去,“花总。”
花惊澜也笑着和他打招呼,语气很熟稔,“霁明,来晚了,路上堵车。”
两个人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
嘉荔坐在那儿,有点犹豫。上次在漾水吃过饭,又是闺蜜的舅舅,她也不能装作看不见。
她索性也站起来,朝花惊澜微微颔首。
话到嘴边,却不知道叫他什么。
上次在漾水,她是跟着何琅叫“小舅”的。可现在何琅不在,她又和周霁明在一起,这称呼怎么叫?
她想了想,还是乖乖地叫了一声,“花叔叔。”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花惊澜正要拉开椅子坐下,听见这称呼,抬起头。那双丹凤眼微微弯着,含笑看着她,“这么客气?”
他顿了顿,用下巴点了一下嘉荔身边的周霁明,然后又看向嘉荔,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他和我同岁。”
那语气,听着像是在打趣。
嘉荔愣了一下。一样大?那她叫他叔叔,叫周霁明什么?
她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这话里头的弯弯绕。
桌上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都不知道这三个人是什么关系。
周霁明看了花惊澜一眼。
花惊澜已经拉开椅子坐下,表情如常,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周围几个艺术圈的人看看花惊澜,又看看嘉荔和周霁明,目光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意味深长。
黎译誊坐在那儿,眼珠子转了转,他看得出这里头有点意思,适时开口打圆场,“哎哟,花总这意思是嫌人家把他叫老了?”
他笑着,语气轻松,“来来来,坐下说,坐下说。茶都凉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气氛松快了不少。
花惊澜也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
嘉荔重新坐回沙发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里,周霁明也坐下了。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嘉荔心里却有点乱。
同岁?
那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声“花叔叔”……
她忽然有点后悔,但又不知道后悔什么。
旁边那个人端着茶杯,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嘉荔总觉得,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底下,藏着点什么。
*
嘉荔低头喝茶。
周霁明坐在她身边,正在和旁边的人聊正事。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偶尔插几句,偶尔点点头,姿态从容,游刃有余。
她能闻见他身上裹着茶香的一股檀香味。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名贵木材的气息。她忽然想起车恭延,他有时候也喜欢摆弄这些东西,说是安神。
但这个味道,比车恭延那些木头更清雅一些。
她收回思绪。余光里,花惊澜的目光时不时掠过她。不是很明显的那种看,就是偶尔瞥一眼,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又瞥过来。
嘉荔想起在漾水的那些事。
想起自己穿着那件粉色猫猫睡衣,迷迷糊糊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正好撞见他和花知涧坐在客厅里。
想起茶馆外,她大谈男人经,被周霁明听了个一清二楚。还有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误会和尴尬。
她简直脚心都要抓狂了。
这人,到底在看什么?
是不是也在想她那些糗事?
嘉荔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身边的人动了一下。周霁明微微侧过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意,“怎么了,要上厕所?”
那语气,像是在哄小朋友。
嘉荔愣了一下,然后她反应过来,这人又在逗她。她转过头看着他。
周霁明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笑。
嘉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想起这是场合不对,于是只能小声呛白他,“周总,你能不能正常点?”
周霁明听了,反而颇为心满意足地笑了一声。他直起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嘉荔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喝茶。
*
嘉荔坐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快凉透的茶,脑子里一片浆糊。
她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下了庭,上了他的车,然后被他带到这里。没头没脑地跟着他应酬,莫名其妙地成了他的“律师”,还撞上了何琅那个丹凤眼小舅。
活了二十六年,自诩清醒大律师的嘉荔,从来没有这么被人带着鼻子走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快六点了。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她有点饿,可是现在走?怎么走?
刚刚周霁明才把她介绍给这些人,说她是他的律师。她要是这么直接起身走人,算怎么回事?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人。
周霁明正和那几个艺术圈的人聊着,姿态从容,表情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插几句话。看起来完全沉浸其中。
嘉荔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到底想干嘛?
她正想着,余光里忽然看见周霁明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好像看出了什么。
周霁明收回视线,继续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然后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黎少,你们之前说那个画册样本,带了吗?”
黎译誊愣了一下,“带了,在车上呢。”
周霁明点点头,然后很自然地转向嘉荔,“嘉律师,麻烦你帮黎少去拿一下?就在他车后座,一个黑色文件夹。”
他说着,还朝她微微笑了一下,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嘉荔看着他,他眼睛里有光,但那光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是个借口,一个让她可以名正言顺离开的借口。
她站起来,“好。”
黎译誊递给她车钥匙,她接过来,往外走。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回头看一眼。但她没回头,就那样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柔和,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
*
门关上了。
周霁明借着抬眼喝茶的动作,一直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茶起茶落,他忽然有些后悔,今天的任性,是他自己的。
她明明不喜欢这些场合。他却还是把她扣在身边这么久。
周霁明收回视线,继续和那几位艺术圈的人聊了几句。都是场面话,该说的说完,那几个老先生也不是喜欢拖泥带水的人,纷纷起身告辞。
周霁明和黎译誊也站起来。
“行了,别送了。”其中一个老先生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忙你们的。”
周霁明和黎译誊对视一眼,也没强求。几个人鱼贯而出。
周霁明回头看了一眼,花惊澜还坐在那儿,留着一个背影给他,靠在沙发里,姿态看起来很松散。
周霁明低下头拿出手机,飞快地找到那个粉色卡通荔枝的头像,打字。
【等会儿我送你,别自己走。】
发送。
他收好手机,又看了一眼花惊澜,这人没有动身的意思。
黎译誊也看到了,和周霁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霁明当然知道花惊澜留下来可能是因为什么,他看着黎译誊开口,“译誊,帮我送送刚才那几位老师。”
黎译誊立马会意,“行。”
他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门再次关上,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周霁明退回去,在花惊澜对面坐下。
“花叔,”他语气随意,“我在这家会所存了瓶酒,有没有兴趣一起尝尝?”
花惊澜笑了,“行啊。”
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抬起头看着周霁明。“刚才那姑娘,”他开口,语气漫不经心的,“嘉荔?”
周霁明点点头。
花惊澜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周霁明,你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啊。”
周霁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花惊澜继续说,“上次在漾水说得那么义正言辞,原来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促狭。
周霁明也笑了,他靠在沙发里,姿态松散,语气淡淡的,“花叔,我说的是实话。当时她的确有男朋友。”
花惊澜挑眉,“那现在呢?”
周霁明看着他,“现在没有了。”
花惊澜愣了一下,吐了一口烟,释然一笑,“这么快?”
周霁明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花惊澜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吸了一口烟,“那你之前那些话……”
周霁明放下茶杯。
“之前是之前。”他语气很淡,“现在是现在。”
“所以你现在是在……”花惊澜往面前的茶杯里点了一下烟灰。
周霁明接过话,“在追。”
两个字,坦坦荡荡。
花惊澜看着他,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缭绕。他盯着周霁明看了两秒,忽而笑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带着泡泡似的。
“行。”花惊澜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周霁明,你这话说的,我都没法接。”
周霁明也不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花叔,”他说,“上次在漾水,你也说过一句话。”
花惊澜看着他。
周霁明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你说,我又不是非她不可。”
花惊澜看着对面的男人,心下了然,“你现在是不是想说,你是?”
周霁明没有否认。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花惊澜从来没见过的光。
花惊澜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笑了。
“行,”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罚酒三杯,不过分吧?”
周霁明愣了一下。他想起刚才发给嘉荔的消息——等会儿我送你。
要是喝了酒……
花惊澜看着他那点犹豫,笑得更开了,“怎么,刚说完非她不可,三杯酒就怕了?”
周霁明看着他,笑了笑,“花叔,酒可以喝。”
他站起身,往酒柜那边走,“但喝完你得帮我叫代驾。”
花惊澜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行。”
周霁明拿出那瓶存的酒,回头看了他一眼。
“罚酒三杯,我认。”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但该送的人,还是得送。”
*
嘉荔捏着黎译誊的车钥匙,站在走廊里,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刚刚那位服务人员把她带到这儿就离开了,她也不知道黎译誊的车在哪儿,更不知道那个“黑色文件夹”长什么样。
正愣着,一个穿制服的服务人员走过来,笑着问她,“您是周先生的朋友吧?”
嘉荔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服务人员笑着侧身引路,“这边请。”
她把嘉荔带到了一个舒适的单间。
推开门,里面空气很清新,没有烟酒味儿。靠墙是一张柔软的沙发,对面挂着电视,茶几上摆着水果和几瓶矿泉水。窗子半开着,晚风轻轻吹进来,带着点院子里草木的气息。
嘉荔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周霁明,还挺细心的嘛,她靠在沙发上,放松下来。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嘉荔以为是周霁明,抬眼看去,还是刚才那位侍应生。
她推着一个小车进来,上面摆着几样东西——葡萄黑莓塔,蜂蜜柠檬小蛋糕,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果茶。
嘉荔愣了一下。侍应生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茶几上,笑着解释,“周先生让送来的。”
嘉荔看着那些精致的甜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侍应生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嘉荔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些甜品看了几秒。
周霁明到底什么意思?对她这么好,可是他们的关系……怪怪的。
一开始她在法院撞了他的迈巴赫,他客客气气地走保险。
后来是法庭上,她把他妈妈怼得说不出话,他全程笑眯眯的,最后还说“今天领教了”。
再后来,他带她去宠物医院,帮她照顾伊丽莎白,送她回家,陪她应酬。
还有今天林向瑜那道打量的目光。
嘉荔脑子里一团乱,她拿起小蛋糕,咬了一口。蜂蜜的甜,柠檬的酸,混在一起,倒是挺好吃。
吃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给何琅拨了视频。那边很快接了。
何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敷着一张白花花的纸质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
嘉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何琅,你这是干嘛?”
何琅翻了个白眼,但因为面膜的阻碍,那白眼翻得有点费劲。“看不出来吗?敷面膜啊。”
她那边背景在动,像是在车上。
“我在去外景地的路上,这几天熬大夜,皮肤都快废了。这一招还是跟你学的呢,以前你熬夜看资料,第二天见客户的时候,在车里敷面膜。”
嘉荔笑得勺子都快拿不稳了,“我那是应急,你这是长期抗战。”
何琅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小蛋糕上。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哎,你这吃的什么?小蛋糕?还有那是什么,葡萄黑莓塔?”
嘉荔点点头,咬了一下勺子。
何琅挑眉,“你怎么又吃上了?上次应酬前在车里吃蛋糕,这次更高级,直接在会所开小灶了?”
嘉荔又咬了一口,“周霁明点的。”
何琅那两只眼睛瞬间亮了,“又是他?”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嘉荔,这个人最近在你生活里出现的频率,有点高啊。”
嘉荔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反驳起。
何琅那边面膜都顾不上皱了,一脸八卦,“说说,什么情况?”
嘉荔深吸一口气,开始吐槽,“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他今天下了庭直接把我带这儿来了,莫名其妙地陪他应酬。还有他妈妈,刚才在庭上一直打量我,看得我浑身发毛。”
何琅听着,眉毛一挑一挑的,“他妈妈打量你?”
嘉荔点点头,“嗯。”
何琅开始掰手指头数,“第一,他帮你照顾猫。第二,他送你回家。第三,他带你来应酬。第四,他给你点好吃的。第五,他妈妈打量你——”
她顿了顿,看着嘉荔,“嘉荔,你知不知道这些加起来是什么意思?”
嘉荔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何琅叹了口气,一副“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开窍”的表情,“意思就是,他喜欢你啊。”
嘉荔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义正言辞,“不可能。”
何琅挑眉,“怎么不可能?”
嘉荔开始反驳,“他是我原告的家属。”
“家属又不是不能谈恋爱。”
“他……他那么端着一个人,怎么可能……”
何琅笑了,一副过来人的语气,“端着的人才更危险,你不知道吗?平时滴水不漏,动起心思来那才叫认真。”
嘉荔被她一条一条驳回来,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小蛋糕,忽然没了胃口。
喜欢?
周霁明喜欢她?
她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他蹲在她面前,一条一条数她的顾虑,他在医院里帮她照顾伊丽莎白,他在楼下问她沈嘉贺是谁,他在包厢里给她倒茶,让侍应生送甜点。
还有刚才,他凑近她耳边,用那种哄小朋友的语气问她“要不要上厕所”。
嘉荔沉默了。
何琅还在那头絮絮叨叨,“你当年和沈嘉贺分手之后,是不是就没再谈过?你是不是不会处理这种关系了?你工作上那么厉害,怎么遇到他就被带着走?”
嘉荔咬着勺子,没说话。
她确实不太懂,除了沈嘉贺,她没有和别人有过这么亲密的关系。
工作上的事,她游刃有余。可这个人,不知道怎么的,她就是拿他没办法。
何琅看着她的表情,哀嚎一声,“完了完了,栖栖,你中毒了。”
嘉荔抬起头,“什么中毒?”
何琅笑得更开了,“周霁明毒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上次是谁在漾水大谈男人经的?什么‘黄金男人’、‘前女友’、‘拎得清’?现在遇到真格的,怎么拎不清了?”
嘉荔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她咬着小蛋糕,脸都快埋进盘子里了。
何琅头一句脚一句地聊着,“对了,吴饧那个案子,什么时候一审?”
嘉荔回过神来,“下周四。”
何琅笑着点点头,“案结事了,你这一摊子大概是结不了案了。”
嘉荔没听懂,“什么意思?”
何琅看着她,笑而不语。忽然,她的目光落在嘉荔耳朵上,“哎,你什么时候打的耳骨钉?”
嘉荔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耳骨上那枚小米珍珠。很小的一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老早了,”她说,“和沈嘉贺分手的时候。”
何琅喃喃地说,“以前没见你戴过啊,怎么忽然想起来了?”
嘉荔也低头借着手机屏幕看了看那枚小珍珠。她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
就是今天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然后从首饰盒里翻出了这副很久没戴的耳钉。
嘉荔想了想,对着电话那头笑了笑,“嗯……想填上这块空缺而已。”
话音刚落——
“咚”的一声。嘉荔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周霁明蹲在她旁边,正歪着头看她,那张脸近在咫尺,表情无辜好像是她把他吓了一跳似的。
嘉荔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何琅在屏幕那头尖叫一声,直接挂断了视频。
房间里安静了。嘉荔捂着心口,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周霁明!你走路没有声音的吗!”
周霁明眨了眨眼,“有啊。”他顿了顿,语气无辜的口吻朝惊吓的人,“是你聊得太投入了。”
嘉荔瞪着他。
他蹲在那儿,姿态松散,眼睛里全是笑,“刚才那句‘填上这块空缺’——”
他慢悠悠地开口,“是说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