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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40. 拎得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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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头是同时开饭的。
朱慧灯那边吆五喝六的,麻将桌已经撤了,换成一张大圆桌,老贺、小六几个人围着坐下,热热闹闹的。朱慧灯一抬眼,看见周霁明正领着嘉荔往旁边那间小包间走,他心眼儿一转,立马扬声招呼。
“哎——周霁明!一块儿吃呗,热闹!”
周霁明脚步没停,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淡的,什么都没说。
朱慧灯被他看得莫名有点心虚,但嘴上还不饶人,“你看我干嘛?我这不是好意吗?人家嘉小姐第一次来,大家一起吃多好。”
周霁明站在包间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语气轻飘飘的。
“朱大哥,好意心领了。”他顿了顿,平淡又欠揍的语气,“但我做的菜,怕不够分。”
朱慧灯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旁边老贺已经笑出声来。
周霁明朝小六扬了扬下巴,“小六,最后一道汤在外头,留给你们。”
说完,他把门一关。
好了,各吃各的。
门合上的那一刻,嘉荔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朱大哥好像挺不服气的。”
周霁明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不服气也没用。”
他在对面坐下,“他那儿老贺陪他喝酒,比跟咱们吃有意思。”
窗外雨势大了些。
那些雨点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来,敲在木制的曲曲折折的长廊上,嗒嗒嗒的,混成一片绵密的声音。水面上那些涟漪已经连成一片,分不清是谁先起的头,只是不停地漾开、漾开。
嘉荔坐在窗边,目光落在面前的桌上。
檀岛汁罗氏虾,色泽红亮,虾肉饱满,酱汁看起来就浓郁鲜香。
冰川茄子,摆盘漂亮得很,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外皮微微焦脆,里头却嫩得很。
一道沙拉,用料丰富,五彩缤纷的。还有几道她根本不认识的菜,个个看上去品相都和米其林大厨的不相上下。
嘉荔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这画面,真有点魔幻现实的感觉。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法庭上针锋相对。
现在,她坐在这间雅致的包间里,吃他亲手做的菜。
周霁明看着她的面色一会儿变了几变,忍不住笑了。
“怎么,”他开口,语气懒懒的,“怕菜咬你几口?”
嘉荔瞪他一眼,“我怕什么?”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罗氏虾尝了一口。虾肉鲜嫩,酱汁浓郁却不腻,恰到好处。
她又夹了一块冰川茄子,外焦里嫩,入口即化。
嘉荔放下筷子看向对面好整以暇等着夸的某人,“周霁明,你这手艺,可以开餐厅了。”
周霁明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也动手拿起筷子,“嗯,这不正在开吗?”
他点了点旁边那道菜,“尝尝这个。莼菜蟹肉佐醋冻。”
嘉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道菜摆盘很精致,莼菜绿绿的,蟹肉白白的,上面点缀着透明的醋冻,像果冻一样颤颤巍巍的。
她还不至于和现成的美食过不去。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莼菜滑滑嫩嫩的,蟹肉鲜甜,醋冻微微的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蟹肉的鲜,又开胃又清爽。
她尝到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周霁明看见了,没有做声,他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口。
嘉荔注意到,他那块被她摘掉的腕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他手上了,银色的表盘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她收回视线,继续吃。
周霁明吃饭的品相特别好,动作斯文,不紧不慢,看着就让人舒服。
她想起上次在餐厅,他偏偏捡她骨碟里的山楂吃。那副样子,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她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沙拉。
沙拉里东西挺多,几样菜她一时都没认全。她本能地挑了最熟悉的那一个——柠檬。
周霁明忽然出声,“嘉荔。”
她抬起头。
周霁明看着她的筷子尖上那块柠檬,嘴角弯了弯,“你不是不喜欢酸吗?怎么这么爱吃柠檬?”
嘉荔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自己爱吃柠檬了?
不过吃人嘴短,这次她没怼他,只是平心静气地解释,“其实我算不上爱。何琅你记得吧?她喜欢的。”
她又夹了一块柠檬,放进嘴里,“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不排斥了。而且每次看到,还会觉得挺欣慰的。”
周霁明点了点头。误会的人,可算知道来处了。他想起傍晚那会儿给她点的蜂蜜柠檬小蛋糕。早知道,就不点那个了。
他顺势接了一句,“嗯,那你喜欢什么?”
嘉荔一时哑口。她喜欢什么?
这种问题,好像很久没人问过她了。
周霁明看着她的眼神,忽而笑了,他忍不住逗她,“葡萄黑莓塔,你是喜欢葡萄,还是喜欢黑莓?”
他顿了顿,笑得有点坏,“你别告诉我,你是喜欢那个‘塔’。”
嘉荔气结。
这人,怎么老是这样!她毫不犹豫地怼回去,“我喜欢黑莓!怎么了?”
周霁明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笑得眉眼都弯了。“好好好,喜欢黑莓。”
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认真,“记住了。”
嘉荔愣了一下。最后这句“记住了”,让她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你记住什么啊?
可他说得那么随意,带着玩笑的意味,让她无法当真,也不好意思扭捏或回怼。
她只能默默低下头,继续吃菜。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自己面前那盘沙拉,“这里头都是什么?好几个我都不认识。”
周霁明看了一眼,“喜欢这个?”
嘉荔点点头。周霁明笑了,靠着椅背,“这么多菜,光见你盯着一盘子沙拉使劲。”
嘉荔轻飘飘地回怼,“沙拉怎么你了?”
周霁明笑着摇摇头,不跟她争,“猜猜看。”
嘉荔低头看了看那盘沙拉。
“柠檬。”她先报了一个最显眼的。
周霁明微微颔首。
“薄荷。”她又尝了一口。
周霁明又点头。
“三文鱼、柚子汁、虾、雪梨……”她陆续报出来。
周霁明点点头,“嗯,还有吗?”
嘉荔摇了摇头。周霁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刚刚你香水里的罗勒叶,怎么没吃出来?”
嘉荔愣了一下。她想起刚才在厨房里提到的那瓶娇兰花草水语,柑橘罗勒味的。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会绕。她淡淡地呛白他,“周总,香水是用来喷的,不是用来喝的。”
周霁明笑了。他没再说话,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菜。
窗外雨声绵绵,混着长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朱慧灯那边的说笑声,若隐若现的。
过了一会儿,周霁明起身出去了。嘉荔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那些雨点落在湖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好像裙摆绽开。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周霁明四平八稳地走回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
盘子里放着几样东西,嘉荔认出来了,是刚才在厨房里,他要她帮忙拿的那些香橙。
那个把她酸得眯眼睛的罪魁祸首。没想到,他把它们做成了菜。
周霁明把盘子放在她面前。橙黄色的壳里,填着饱满的蟹肉,上面点缀着几粒红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香气扑鼻。
“蟹酿橙。”他说。
嘉荔愣了一下。
这道菜她知道,从宋朝就流传下来的,没点手艺和经验,根本拿不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
“周霁明,你……”她顿了顿,半天才说出来后半句,“你怎么会做这个?”
周霁明在她对面坐下,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淡淡说,“我学会的第一道菜。”
他看着她的眼睛,鼓励的口吻,“尝尝。”
嘉荔低下头,拿起小勺。橙子的清香混着蟹肉的鲜甜,在热气里袅袅升起。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先是橙子的清香,微微的酸,然后是蟹肉的鲜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她眯起眼睛。好吃。
窗外的雨还在下。那些涟漪一圈一圈的,从湖心荡到岸边,又从岸边荡回来。她忽然觉得,今晚好像一场梦。
*
二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窗外雨声滴滴答答的,敲在长廊的木板上,又落进湖水里,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软绵绵的,像是一首听不太清的曲子。
周霁明忽然开口,“冷不冷?”
嘉荔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她抬起头看他,“周霁明,你这是今天第二回问我这个问题了。”
周霁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嘉荔继续说,“你要是冷,就把你外套拿走啦,放我椅子背后干嘛。”
她说着往身后瞥了一眼。那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还好好地搭在她藤椅的靠背上。
周霁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嚼完才开口,“放那儿碍你事了?”
嘉荔愣了一下,“那倒没有……”
周霁明点点头,“那不就行了。”
他继续吃菜,好像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嘉荔看着他这副样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她只好也继续吃菜。
又安静吃了一会儿,窗外雨声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周霁明用下巴点了点她面前那盘吃了一半的蟹酿橙。
“这道菜,”他说,“是小时候看贺女士做菜学会的。”
嘉荔愣了一下,“贺女士?”
周霁明微微颔首,“嗯,我外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雨丝从黑暗里落下来,看不清,只能听见声音。
“这个地方,”他说,“本来是她的。”
嘉荔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窗外。
那些雨落在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想起刚才老贺说的那些话。他从小在这儿长大,一到暑假就被送来,被林女士骂得狗血淋头。
原来这个地方,是他外婆的。
他没再多说,她也没再多问。两个人就这么一边吃饭,一边听雨。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的,把整个夜晚都填满了。
嘉荔看了一眼腕表,八点半了。
九点还有个电话会,是所里约好的。她没出声,只是又回过头,一点一点用小勺去挖那个蟹酿橙。
橙子壳里还剩最后一点蟹肉,她慢慢地吃着。
周霁明也没说话,偶尔看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
朱慧灯那边吃得热火朝天,他把勺子往碗里一撂,冲着小六嚷嚷,“小六,给师傅盛碗罗宋汤。”
小六正埋头啃一块排骨,头也不抬,“那汤就在您手旁边,您自个儿伸伸手的事儿。”
朱慧灯眼睛一瞪,“嘿,给你师傅盛碗汤怎么了?”
小六抬起头,一脸无辜。
“那得看师傅教了我什么。”他顿了顿,笑嘻嘻的,“要是在您这儿啥也没学到,那您算不算我师傅还两说呢。”
老贺在旁边笑出声来。
朱慧灯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才长吁短叹地摇摇头。“行行行,我自己来。”
他伸手盛了一碗罗宋汤,喝了几口,咂咂嘴,“周公子这手艺真不错啊。”
说完,朱慧灯目光飘向不远处那间闭着门的包厢,声音压低了些,“能让周霁明亲手做蟹酿橙的人,这还是头一个呢。”
小六愣了一下,排骨都顾不上啃了,“嘉姐姐是周少初恋?”
朱慧灯横了自家徒弟一眼。
“你小子懂什么。”他顿了顿,“周霁明那家伙,你别看他长了张欠揍的嘴,可那副皮相是实打实的帅,小姑娘多着呢。”
老贺喝了口汤,也压低声音,看着朱慧灯,“之前在国外那个,分了吧?”
朱慧灯又横了他一眼,“周霁明这小子,从小看着长大的你还不清楚?”
他放下勺子,正了正神色,“别看他对女士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又会逗人开心,其实心里最拎得清了。”
朱慧灯往那间包厢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见他什么时候跟姑娘斗过嘴?”
老贺想了想,摇了摇头。
朱慧灯一拍大腿,“就是啊!这位嘉小姐,可是头一遭。”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周霁明这人,一反常态必有猫腻。”
老贺点了点头。他向来知道周霁明女人缘好,但这么待一个姑娘,确实是头一遭。
几个人又调笑了几句,雨声更大了些。哗啦啦的,打在长廊的顶上,像是有人在上面倒水。
朱慧灯忽然想起什么,往外看了一眼,“哎,这雨下得,别又把连廊桥淹了。”
他站起身,招呼老贺,“等会儿咱俩出去看看,去年那回就差点出事。”
老贺也站起来。小六在旁边嘟囔了一句,“那您还让我盛汤,您自个儿不就是想躲懒吗?”
朱慧灯瞪他一眼,“就你话多。”
几个人笑成一团。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湖面上那些涟漪已经连成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
*
外头几个人正嘻嘻哈哈的,那间沉默良久的包厢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嘉小姐打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淡粉色的mini iPad,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后头跟着周霁明,手里拎着她的包。
朱慧灯一看这阵仗,眼睛立马亮了。他放下筷子,笑眯眯地开口,“哟,二位吃好了?”
周霁明没接他这茬,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然后看向朱慧灯,“楼上最里头那间房,还在打扫吗?”
朱慧灯一听,直接从桌子前站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
嘉荔正低着头看iPad,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周霁明也没多解释什么,只是看着他。
朱慧灯心里那个念头转了好几转。
那间房——他知道,是周霁明外婆最喜欢的一间,风景最好,平时不轻易让人进的。
这会儿周霁明问起来……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在呢,一直在打扫着,随时能用。”
周霁明点点头,又看向小六,“小六,带你嘉姐姐上楼吧。”
他给了嘉荔一个眼神,去吧,那里安静。
嘉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跟着小六往楼梯那边走。
小六蹦蹦跳跳的,回头还冲她笑,“嘉姐姐,楼上可漂亮了,您肯定喜欢。”
嘉荔笑了笑,没接话。
周霁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上了楼梯。
朱慧灯的目光在他和楼梯上那个身影之间暧昧地扫来扫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压不住。
周霁明当然看见了,他朝已经走到楼梯一半的人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座几位都听清楚。
“嘉律师,今天周五不都下班了么?你们所怎么这么会压榨员工,这都九点了还开电话会议?”
那语气,是打趣的口吻。嘉荔脚步没停,只是回过头,笑了笑。
“嗯,比不上你周总。”她顿了顿,“牛马的生活,你大概不会懂。”
楼下几个人都笑了。
朱慧灯愣了一下,看看周霁明,又看看楼梯上那个背影,再看看周霁明,忽然有点明白了什么。
周霁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上楼的身影,也勾了勾嘴唇。
老贺在旁边笑了笑,“周霁明,你也有今天。”
周霁明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还搭在她椅背上没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