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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chapter.82. 麦田里的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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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
何琅去开门,周霁明站在门口,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比下午那件更正式一点,剪裁利落,衬得整个人又高又挺拔。他朝何琅笑了笑,很自然地走进去。
“周总,来了。” 何琅侧身让开,语气熟稔。
何琅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
客厅里,花知涧正在给嘉荔打包东西。几个保温盒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她一边装一边念叨。
“这个板栗排骨饭,你回去用微波炉‘叮’一下就成,千万别再加水煮,不然就烂糊了……这个腊肠是我今年自己灌的,味道不一样,你尝尝喜欢不。还有这个腊肉,我都切好分装了,记得放冷藏,一周内吃完,不然该坏了……” 花知涧一边装盒,一边细细嘱咐,恨不得把每样东西的吃法、禁忌都交代一遍。
嘉荔看着桌上越堆越高的盒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花阿姨,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呀。”
花知涧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不停,语气理所当然:“一个人吃不完,不是还有两个人吗?让小周帮你吃。” 她说着,抬眼正好看到走过来的周霁明,“是吧,小周?”
周霁明从善如流,几步走到桌边,“吃得完。谢谢花阿姨。”
花知涧这才停下动作,将最后一个盒子盖好,抬起头,目光在周霁明身上认真打量了一圈,点点头,“行,那就交给你了。”
嘉荔在一旁看着这“交接仪式”般的对话,这人什么时候跟花阿姨这么有默契了?倒显得她像个不懂事的小孩。
东西收拾停当,两人拎着沉甸甸的“爱心包裹”下楼。老苗的车已经静静停在楼下。
关上车门,车厢内空间密闭,只有清淡的车载香氛味道。
嘉荔刚在周霁明身边坐稳,鼻尖就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熟悉的香味。
白桃。
混着他原本的檀香和薄荷味,清清淡淡的,却不容忽视。
“周霁明,” 嘉荔语气带着狐疑,“你……是不是用我浴室里那瓶白桃味的身体乳了?”
周霁明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她,表情坦然,理直气壮,“用了。怎么了?”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你没说,不让我用啊。”
嘉荔:“……”
她被这逻辑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落在他因坐姿而微微敞开的西装外套上。
里面的衬衫是浅色的,袖口从西装袖子里露出一小截俏皮的浅粉色。是她衣柜里才有的颜色。
他穿在西装里面,只有抬手的时候才能看见那么一小截。
嘉荔的目光凝在那抹粉色上,心头有点说不清的悸动。她移开视线,目光上移,掠过下颌,忽然注意到他眼尾处有一抹淡淡的红,喉结也粉粉的。
“你喝酒了?”
“嗯,傍晚临时有个应酬,推不掉,喝了一点。” 周霁明承认得很干脆。
他看着嘉荔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倾身靠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蛊惑说,“所以出门前,特意洗了澡,换了衣服。总不能……带着一身酒气来接我们栖栖吧?”
嘉荔的耳朵尖“腾”地一下就热了,连带着脸颊也漫上一层薄红。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前方专注开车的老苗。
车子平稳地行驶了一段,逐渐接近一个车流量较大的十字路口。车速明显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老苗看了一眼导航,又探头望了望前方拥堵的车流,回过头道:“前面好像出事故了,堵得有点厉害,估计得等一阵子。”
嘉荔整个人的姿态似乎有一刹那的僵硬。
周霁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将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臂抬起,绕过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揽向自己怀里。
“苗叔,前面路口如果能掉头,改道吧。绕点路没关系,稳当点。”
*
嘉荔刚洗完澡,浑身还带着水汽和淡淡的铃兰香。她盘腿坐在周霁明身边,用一块柔软的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
“周霁明。”
被点名的人倚在床头,姿态慵懒,手里正翻着一本《麦田里的守望者》。他没抬头,只从“嗯”了一声。
“沈嘉贺那件事……”嘉荔想着该怎么开口。
她的话音未落,周霁明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目光从书页移向她。
嘉荔心里一紧,迎着他的目光,斟酌着用词,“你能不能……别做得太绝?”
周霁明没说话,目光沉沉。
“我不是要替他说话,” 嘉荔急忙解释,“我只是……有点担心。他那种人,狗急跳墙,什么下作事都做得出来。我怕……”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我怕因为这个烂人,脏了你的手,或者……给你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霁明眉梢一挑,“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合上了手中的书,随手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这件事,怎么处理,我说了算。”
“可是……”
“可是什么?” 周霁明打断她,“你担心他,还是担心我?”
“我当然担心你!” 嘉荔脱口而出,随即又放缓了语气,“也担心……会不会牵连到别人。要是因为这件事,沈家或者他背后那些人,恼羞成怒,报复林家和周家怎么办?到时候……你妈妈更该觉得是我惹来的麻烦,对我有意见了。”
听到最后一句,周霁明的眉毛官司打得更紧。
“嘉荔。” 他叫她,声音沉沉的。
“嗯?” 嘉荔抬眼看他。
“你就是太能忍,太能体谅别人,习惯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周霁明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宽容,大度,受了委屈也想着息事宁人,这我知道。”
嘉荔眨了眨眼,没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但过头了,就是纵容。我要是再不睚眦必报一点,事事都跟你一样想着算了、算了,那我们栖栖……岂不是要一直吃亏?”
“至于我妈怎么想,” 周霁明语气缓和下来,“那是她的事。她爱怎么看怎么看,那是她的事,我要护着的人是你。”
嘉荔看着他,她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
“周霁明,” 她声音软软的。
“嗯?” 他应着,目光锁着她。
嘉荔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你刚才那话,听着可不像是在夸我。”
周霁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怔,他顺势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人也跟着凑近,“嫌我夸得不好?那……换种方式夸夸?”
语调暧昧,意有所指。
嘉荔立刻伸手抵住他靠过来的胸膛,“打住!” 她脸上发热,赶紧转移话题,“对了,” 她想起什么,问道,“我今天收拾衣柜,发现里面怎么多出那么多你的衣服?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周霁明眨了眨眼,一脸坦然:“嗯,慢慢放的。”
“慢慢放?” 嘉荔挑眉,“你也不问问我同不同意?这可是我的衣柜。”
“你的衣柜?” 周霁明学着她的样子挑眉,语气更加理所当然,“我的衣服,不放我女朋友的衣柜,放哪里?难道要让我每天回家像住酒店一样,从行李箱里拿换洗衣服?”
“……”
嘉荔被他的强盗逻辑噎得一时语塞,只能瞪着他。这人,真是越来越会强词夺理了!
“对了,说起这个……今天在何琅家,你跟花阿姨,介绍我了么?”
嘉荔一愣:“介绍什么?”
周霁明看着她,眼神幽幽:“你说介绍什么?从头到尾,我可没听见‘男朋友’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
嘉荔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别扭这个!上午在何琅家,花阿姨打趣,何琅调侃,她自己确实因为害羞,没好意思当面正式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周霁明”。没想到,这人居然一直记到现在,还在这儿翻旧账!
看着他故作平静眼神,嘉荔忽然觉得好笑,她忍不住笑出声,又伸出手指去戳他紧绷的嘴角:“周霁明,我算是看透你了。”
周霁明终于转过头,抓住她作乱的手,眼神眯起,“看透我什么?”
嘉荔凑近他,带着笑意,“你就是个没长大的、爱记仇的、还要名分的小孩儿!”
“小孩儿?” 周霁明重复着这三个字,随即声音低哑下去,“栖栖,你最好别为你刚才这句话后悔。”
话音刚落,他毫无预兆地转身,手臂一揽轻易就将还在笑着的嘉荔扑倒在被褥间,身躯随之覆上,将她牢牢困在身下。
“啊!” 嘉荔低呼一声,瞬间被笼罩在他的气息和阴影之下。
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炙热温度,她脸颊烧起来,慌忙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周霁明!我错了!我乱说的!”
他的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气息交融间,声音磨人耳膜,“现在认错?晚了。”
“等等!等等!” 嘉荔急中生智,抵着他胸膛的手改为推拒,眼睛飞快地眨着,看向掉落在床脚的那本书,“你……你给我念书!就念那本《麦田里的守望者》!我想听你念书!”
周霁明动作一顿,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眉头微挑,“念书?”
“对!念书!” 嘉荔忙不迭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撒娇的语气,“就念英文的,我想听,磨磨耳朵嘛。” 她扑闪了两下大眼睛。
周霁明看着她这副样子,又看了看那本无辜躺在地上的书,喉结滚动了一下,几秒后,终究是叹了口气,认命般从她身上翻下来,重新靠回床头。
嘉荔立刻像只灵活的小鱼,哧溜一下钻进他怀里,舒舒服服地枕上他的臂弯,还讨好地用脑袋蹭了蹭。
周霁明伸长手臂,将地上的书捡回来。重新翻开,找到刚才中断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开始用念起来,纯正的伦敦腔调:
“If you really want to hear about it, the first thing you'll probably want to know is where I was born, and what my lousy childhood was like, and how my parents were occupied and all before they had me, and all that David Copperfield kind of crap…”
他念得很慢,慵懒又磁性的质感,在夜里显得格外性感。嘉荔起初还忍着笑,故意挑剔,
“你念‘crap’这个词,太文雅了,没有霍尔顿那种愤世嫉俗的劲儿。”
周霁明从善如流,调整了一下语气,带上少年人的不耐烦和粗粝感,恰到好处,继续往下念。
嘉荔听得入了神,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
然而,念着念着,嘉荔渐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念的句子……似乎和原著有些微妙的不同?语法和用词依然是塞林格式的,但意思……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周霁明的声音不疾不徐,他念到了汉密尔顿对虚伪成人世界的厌烦,对纯真消逝的无奈,然后,话锋一转——
“…but I don't feel like going into it, if you want to know the truth.” (但老实说,我现在并不想谈论那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In fact, the only thing I feel like going into right now…”
他故意在这里停住,低下头,灯光在他眼眸中跳跃。他看着怀中人带着疑惑的眼睛,缓缓地用气声完成了这个句子:
“…is you.”
(事实上,现在我唯一想进入的……是你。)
嘉荔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随即,像有烟花在脑海里炸开,羞恼和好笑同时涌上心头。这根本不是书里的句子!这个流氓!他居然……居然用她最喜欢的书,即兴改编来调戏她!
“周霁明!” 她反应过来,脸颊爆红,又羞又气,握起拳头就捶向他的肩膀,“你混蛋!你篡改名著!这是我最喜欢的书!”
周霁明笑着任由她不痛不痒的拳头落下,等她捶了几下,他才一把捉住她的手腕,牢牢扣住,慢悠悠地反问,“嗯,是你最喜欢的书。”
“可你最喜欢的……难道不该是我?”
嘉荔心跳如擂鼓,一时竟忘了反驳,愣在那里。
“唔……”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吞没在相贴的唇齿间。
书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无人去捡。
*
嘉荔说得没错,《麦田里的守望者》的确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
那本书是她大学时买的,很老的版本,封面是暗红色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纸张也因反复翻动而变得柔软。它就放在她客厅书架最顺手的位置,一抬眼就能看到。
有一回何琅来她公寓,在客厅等人时百无聊赖,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了这本书,倚在沙发里随意翻了几页。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这书里……怎么这么多‘他妈的’?” 她忍不住嘟囔,随即又念出两句霍尔顿的经典“吐槽”,自己先绷不住笑了,“这主角,嘴巴真够臭的,看谁都不顺眼。”
嘉荔当时正在厨房倒水,闻言探出身子,见何琅正拿着她那本宝贝书批判,连忙放下水杯走过去,一把将书抽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瞪了何琅一眼:“你懂什么?”
何琅看她那副护犊子的模样,觉得有趣,笑得更开了,故意逗她:“行行行,我不懂。那嘉老师给讲讲?这满口脏话的小愤青,好在哪里?”
嘉荔抱着书,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将书平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起了毛边的封面。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开口。
“你知道吗,我觉得,再孤独的人,骨子里也在渴望一种遥远的共鸣。”
何琅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静静听着。
“我喜欢霍尔顿,是因为读他,我有时候会觉得……像是在看镜子里的某个自己。”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书脊。
“他看起来愤怒,叛逆,用满嘴的脏话和满不在乎,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开,好像谁都烦,什么都看不惯。”
“可是,他记得他死去的弟弟艾里,记得弟弟那副红色的捕手手套,每次想起都痛得要命。他会在深夜一遍遍地问,中央公园的鸭子,冬天湖面结冰了,它们到底去了哪里?他骂学校虚伪,骂电影造作,骂成年人的世界假模假式……”
她抬起头,看向何琅,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可他骂得越凶,我越觉得,他比谁都更温柔地关切着这个世界。他怕那些鸭子没处可去,怕妹妹菲苾也会掉下悬崖,他想当个‘守望者’,在悬崖边拉住每一个疯跑的孩子……他比谁都害怕纯真的东西被毁掉。”
嘉荔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有人比他更柔软了。”
“也没有人,比他更用情至深。”
何琅听完,良久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好友。过了好一会儿,何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说:“嘉荔。”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 何琅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怎么觉得……不像是在说他,倒像是在说你自己。”
嘉荔怔了怔,随即笑了,没承认,也没否认。那笑容淡淡的,有些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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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夜深人静。
嘉荔在黑暗中侧躺着,了无睡意。月光照亮了床头柜上那排沉默的毛绒兔子。
周霁明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轮廓在朦胧的月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嘉荔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描摹过他鼻梁和唇线。
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幽蓝的光映亮了她的脸。
高璇。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这个时间,她也没有入睡。
母女之间的对话框,简单得近乎苍白,最新的记录,是她几天前发过去的一个PDF文件——那本关于西贡少年成长与家族记忆的回忆录,她的译稿。
文件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后续,直到此刻。
她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把它发给了高璇。
也许是因为那些文字里,有太多关于母亲和女儿的故事。也许是因为翻译到那些段落时,她总会想起高璇。
屏幕又亮了一下,跳出新的消息。
“你发来的东西,我看了。”
简短的几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是高璇一贯的风格。
过了漫长的几秒,又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栖栖,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嘉荔的目光凝在那两行字上,她没有回复。
慢慢地将手机屏幕按熄,反扣在枕边。
然后她转过身,伸出手抱住身边那个人的腰,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薄薄的睡衣下面,体温温热。
嘉荔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泪,就那么静静地抱着他,听着他的呼吸。
他沉缓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深夜的海,
潮涨又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