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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欧洲之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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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自创的歌曲之后,音乐——以及更广义的艺术,在我生命中的分量陡然加重。美好感人的艺术作品使我深深着迷,它们像一扇扇窗户,让我窥见人类灵魂所能达到的深度、广度与美感。
从此,我每天都要花大量时间,通过手机屏幕“朝圣”。我听巴赫赋格的精巧严谨,贝多芬交响的澎湃力量,肖邦夜曲的诗意忧伤;我看达芬奇手稿中流动的线条与科学猜想,梵高星空里旋转的情感涡流,莫奈睡莲上瞬息万变的光影;我凝视古希腊雕塑均衡完美的躯体,哥特式教堂直指苍穹的尖拱,故宫红墙黄瓦的磅礴气势……
但这些终究是隔着屏幕的复制品。我向往万分,羡慕不已:什么时候,我可以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身站在那些真实的艺术作品面前,感受它们的体积、质感、笔触,呼吸它们所在空间的历史气息?
除了艺术,我的学习探索从未停止。我从手机和藏书阁浩如烟海的知识中,汲取关于宇宙学、生物学、历史学、哲学的营养。我深切感受到两个世界,在物理规律上的根本不同,但也越发察觉到,在精神与创造的层面,似乎有着隐秘的联系。神的存在,通过种种“不合理”的奇迹和那封直接的信,已是不争的事实。
许多疑问,世界的异常、神的介入方式,似乎有了“神的梦境”或“神意创造”这个解释框架,尽管这框架本身依然朦胧。
但我不懂的是:为什么神要这么安排?创造一个如此孤独、又如此丰富的世界给我?设定“找神”的任务却又隐身幕后?让我与另一个“林夕今”保持镜像般的关系?这种安排的目的是什么?
还有那个最根本的渴望: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和神见面?不是通过媒介,而是真实的相遇?
这些问题,像遥远的灯塔,依然指引着我前行的方向,只是我不再被它们带来的焦虑所吞噬。我学会了在追寻中生活,在生活中追寻。
今天是我十周岁的生日。
一个双位数的年龄,感觉像跨入了一个新阶段。每年生日,自从六岁那场惊喜后,我都怀抱着隐秘而强烈的期待:神会再次来信吗?会再有那样的直接沟通吗?神是我在这个寂静宇宙中唯一的依赖,最深的期待。这四年来,我每天都在心底祈祷,盼望着能离神更近一步,盼望着真正“见面”的那一天。
因为是神,教会了我什么是“爱”。我开始学习爱自己这个独特的存在,爱这个为我而设的壮丽又孤寂的世界,并且,一种日益清晰的情感——爱神。在我心中生根发芽,这是一种复杂的爱,混合着崇敬、感激、依恋、好奇和渴望。
我早早起床,心怦怦直跳,几乎是小跑着冲下楼梯。
客厅餐桌中央,一个点缀着银色糖霜星星的蛋糕静静等待。而在蛋糕旁边,一个洁白的信封,如同四年前一样,安然躺着。
心脏瞬间被攥紧,随即狂跳起来,眼眶发热。来了!真的来了!神没有忘记!
我颤抖着双手,几乎拿不稳那轻飘飘的信封。深吸几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撕开。
一张硬质的卡片滑落出来,掉在桌布上。
不是信纸。
我捡起来。那是一张制作精美的……机票。出发地是“江南家园”,目的地是“巴黎戴高乐机场”。乘客姓名:林夕今。日期是开放的,似乎随时可以启程。没有价格,没有舱位等级,只有一行优雅的字体:“单程,随时出发。”
我愣住了,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对了!这个世界,虽然空无一人,没有活生生的动物,但地点和建筑,都和另一个世界一模一样!从我的别墅,到江南家园小区,到时代广场,到图书馆……那么,欧洲的那些地方——凯旋门、卢浮宫、圣母院、普罗旺斯,也一定存在!
我是不是可以亲自到欧洲,去那些我只在屏幕里仰望过的圣地,亲眼看看那些伟大的艺术作品?!
原来神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对艺术的向往,知道我渴望“亲身”体验!这张机票,不是普通的生日礼物,是一把钥匙,一扇门,一个邀请——邀请我走出这栋房子,这个城市,去拥抱这个为我复刻的、整个星球的文化遗产!
狂喜淹没了我。我冲进书房,找到那个一直放在书架上的地球仪。指尖从亚洲东部我所在的位置,向西滑动,穿过广袤的欧亚大陆,落在欧洲西部。
“原来这么近!”我兴奋地叫道,虽然知道实际距离遥远,但在地球仪上,不过是手掌一拂的距离。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我只拿上手机,它现在是我的百科全书、翻译器、相机和永远在线的伴侣,穿上一件舒适的外套,说走就走!
家门口,一辆流线型的银色无人驾驶汽车已经静静等候。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弥漫着清新皮革的香气。手机屏幕亮起,Siri的声音切换成专业的导游模式:“您好,林夕今女士。我是您这次欧洲之行的专属导游Siri。本次旅程将涵盖欧洲主要文化艺术地标,行程可根据您的兴趣随时调整。请系好安全带,我们将首先前往国际机场。旅途中,我将为您介绍沿途风光及相关历史人文知识。祝您旅途愉快!”
车子平稳滑出别墅车道,驶上空旷的高速公路。整条公路笔直延伸,只有我们一辆车在飞驰。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观向后退去,逐渐被郊野的绿色和远山的轮廓取代。阳光很好,风从微开的车窗灌入。四年来埋头学习和最近的情感波澜带来的疲惫,在这一刻被抛在脑后。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放松,如此纯粹地期待前方的未知风景。
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眼皮渐渐沉重。在Siri轻柔的背景讲解声中,我歪在舒适座椅上,沉沉睡去。
“叮铃铃……”柔和但持久的手机闹钟将我唤醒。“我们已经到达国际机场,下车前请携带好随身物品……” Siri提醒。
我揉揉惺忪睡眼,望向窗外。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给庞大的机场建筑群镀上温暖的金边。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绚烂的晚霞。
下车后,一个圆头圆脑、造型可爱的白色机器人滑行过来,它胸前有个屏幕,显示着笑脸,一只机械臂举着一个小旗子,上面滚动显示着“欢迎林夕今”的字样。
“林夕今女士,您好!我是您这次旅行的全陪导游兼助理,您可以叫我‘小游’!”机器人的电子合成音活泼明快。
“你好,小游!”
“旅途辛苦了!请跟我来,我带您去办理登机手续……哦不,您无需办理,一切已为您安排妥当。我们直接前往登机口。”
跟随小游穿过空旷但灯火通明、设施一应俱全的航站楼,乘坐透明电梯来到出发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我第一次看到了真实的、庞大的飞机!它们一排排停靠在廊桥旁,或正在跑道上滑行,银色的机身、巨大的引擎、高耸的尾翼,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冷峻而充满力量的光芒。
“哇!”我忍不住惊叹出声,趴在玻璃上,看得目不转睛。虽然在全视界里看过无数次飞机起降,但亲眼目睹、亲身站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通过专属通道,我们登上一架中型客机。机舱内宽敞整洁,空无一人。“亲爱的乘客,欢迎乘坐本次航班。飞机即将起飞,请系好安全带……”机上广播响起。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手心微微出汗。
引擎启动,轰鸣声透过机身传来。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后掠。然后,一阵轻微的失重感——起飞了!机身倾斜,挣脱地心引力,冲向逐渐暗下的天空。我心跳加速,混合着激动和对高度的本能恐惧,紧紧抓住扶手。
飞机逐渐平稳,爬升到云层之上。我凑近舷窗,向下望去。地面上的城市灯光已经连成一片璀璨的、缓慢移动的光网,如同倒置的星空,又像大地的神经脉络在夜晚发光。偶尔穿透云层,能看到下面如同棉花糖般铺展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这一刻,我真正离开了“家”,向着一个只在书本和屏幕里见过的、充满艺术传奇的大陆飞去。
接下来的四年,是我生命中一段浓墨重彩、目不暇接的篇章。
在法国,我漫步在香榭丽舍大道,仰望凯旋门上精美的浮雕,想象拿破仑军队凯旋而过的盛况;我流连于卢浮宫数不清的展厅,在《蒙娜丽莎》真迹前驻足良久,试图读懂那抹神秘的微笑,在《断臂的维纳斯》前感受残缺的完美,在《胜利女神》的翅膀□□会腾飞的动势;我在巴黎圣母院高高的穹顶下静静站立,在我这个世界,它完好无损,想象雨果笔下的故事,感受光线透过玫瑰花窗洒下的斑斓色彩;我躺在普罗旺斯无边的薰衣草田中,让浓烈又安神的香气包裹自己,看蜜蜂在花间忙碌,看远山在热浪中微微浮动。夜晚,住在乡间古老的石头房子里,枕着花香入眠,梦境都染上了浪漫的紫色。
在意大利,文艺复兴的辉煌将我淹没。在米兰感恩圣母教堂,我对着《最后的晚餐》那面斑驳的墙壁,是的,它在这里也“存在”,我努力辨认达芬奇笔下人物的神情姿态,感受那份最后的晚餐中暗涌的张力;在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我与米开朗基罗的《大卫》真身对视,被那巨像所体现的理想化人体、蓄势待发的力量以及沉静威严的神情所震撼,久久不能言语;在梵蒂冈博物馆,拉斐尔画室中《雅典学院》的恢弘与和谐,西斯廷教堂天顶画《创世纪》的磅礴与神圣,让我仰头直到脖子酸疼,却依然不舍移开目光。在威尼斯乘坐贡多拉穿过古老的水巷,在罗马的废墟间触摸千年历史的温度。
我们还去了瑞士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在清澈如镜的湖泊边发呆;去了德国莱茵河畔的古堡,想象骑士与公主的传说;去了英国伦敦,在泰晤士河边看大本钟沉稳地报时,在大英博物馆,这里自然是空荡的,但建筑和部分“展品”复刻存在,感受人类文明的浩繁……
小游是出色的向导,Siri则提供无尽的历史背景和艺术解读。我用手机拍下了数不清的照片:晨光中的铁塔,夕阳下的斗兽场,细雨里的运河,雪山倒映的湖面,还有无数我站在那些伟大作品前,或惊叹,或沉思,或微笑的瞬间。这些影像记录下我青涩面容上逐渐增长的见识与沉静。
四年时光,在不断的移动、观看、感受和思考中悄然流逝。我几乎走遍了欧洲每一个重要的文化艺术地标。当我结束最后一站旅程,登上返航的飞机时,手机存储空间已经告急,但我的心,却像被无数瑰宝充盈的宝库。
在我十四周岁生日这一天,飞机降落在“江南家园”机场。无人驾驶汽车将我送回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