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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理性光芒 ...

  •   蒸汽机的轰鸣声,已经成了这个世界最熟悉的背景音。
      自从第一台商用蒸汽机制造成功,短短几十年间,这种“沉默的巨力”便如同野火般蔓延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矿山里,蒸汽机驱动着巨大的卷扬机,将深埋地下的煤炭和矿石源源不断地提升到地面;纺织厂里,一排排蒸汽织机昼夜不停地运转,织出的布匹堆满了仓库;铁路上,蒸汽机车拖着长长的车厢,在轰鸣声中穿越大山大河,将原本需要数月才能走完的路程缩短到几天。
      我站在城外的那座小山上,俯瞰着这片已经变得陌生的土地。
      东头的工坊,如今已经扩建成了一个巨大的工业区,几十根烟囱林立,日夜不停地吐着黑烟。工业区周围,新建的工人宿舍密密麻麻,住满了从各地涌来寻找工作机会的动物们。集市变得比以前大了十倍不止,但卖的不再只是本地出产的农产品和手工艺品,更多的是从远方运来的机器零件、化工原料、工业制品。
      远处,一列火车正呼啸而过,白色的蒸汽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在蓝天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那景象,既壮观又美丽。
      “变化真大,是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看到一只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山羊,正拄着拐杖慢慢走来。他的毛发已经全白,走路颤颤巍巍,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闪烁着一种说不出的光芒。
      “您是……”我有些不确定。
      “不认识我了?”他笑了笑,“我是当年那个老族长,山羊阿公。虽然老得快走不动了,但眼睛还好使,耳朵还灵光。看到你站在这儿发呆,就过来看看。”
      我连忙扶住他:“山羊阿公,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您的腿……”
      “腿是不行了,但脑子还行。”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现在这世道,光有腿不够,得有这个。蒸汽机跑得再快,也是人想出来的;烟囱冒得再高,也是人设计出来的。我老了,干不动活了,但还能想想问题。”
      他看着远处那列渐行渐远的火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力量来了,是好是坏,全看用它的人。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浑浊却依然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深邃:“这机器,靠的是什么?是靠煤,靠水,靠铁。但煤为什么会烧?水为什么会开?铁为什么会动?这些东西背后,有没有什么……规律?”
      我愣住了。
      规律?
      “你看,”他指着远处的烟囱,“煤在炉子里烧,产生热,热把水烧开,水变成蒸汽,蒸汽推动机器。这一串事情,每一步都按照一定的规矩发生。煤不会无缘无故地烧,水不会无缘无故地开,机器不会无缘无故地动。它们背后,一定有什么……道理。”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能把那些‘道理’找出来,总结成规则,那以后不管造什么机器,都可以按照这些规则来。不用一次次试错,不用一次次死人。只要懂了规则,就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是错的。”
      “您是……”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您是想研究‘为什么’?”
      “对!”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就是‘为什么’。为什么火能烧开水?为什么蒸汽能推动活塞?为什么齿轮要这样咬合而不能那样?这些为什么,背后一定有答案。”
      他拄着拐杖,用力顿了顿地:“我已经老了,可能等不到答案了。但我想,一定会有年轻人,愿意去找这些答案。找到了,世界就不一样了。”
      山羊阿公的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中生根发芽。
      几个月后,一个消息传遍了十里八乡:城镇新开了一所学堂,不教识字,不教算账,专门教“道理”——教人问“为什么”,教人找答案。
      学堂的创办者,是一只年轻的小狐狸。据说他曾经是熊铁山工坊里的学徒,干了几年活,忽然有一天辞了工,说要“读书”。大家都觉得他疯了,工钱那么高,活儿那么稳,辞了去读书?读什么书?书里有饭吃吗?
      但小狐狸不管这些。他用攒下的钱,买了整整一屋子的书——有从远方运来的,有用新式印刷机印出来的,甚至还有几本手抄的,据说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然后,他开了这所学堂,不收学费,只要愿意学,都可以来。
      我去学堂的那天,正好是小狐狸的第一堂课。
      学堂不大,是一间改造过的旧仓库,挤满了来听讲的动物——有年轻的工人,有好奇的农夫,有几个半大孩子,甚至还有几只白发苍苍的老者。小狐狸站在前面,身后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粉笔。
      “今天,我们先讲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你们都知道,东西会往下掉。苹果熟了,会掉到地上;水往低处流;人跳起来,总会落回地面。为什么?”
      台下静悄悄的。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没人想过。
      “因为……本来就这样啊?”一只年轻的田鼠怯生生地说。
      小狐狸笑了:“对,本来就这样。但‘本来就这样’,不是答案,只是描述。我要问的是,为什么本来就这样?是什么东西,让所有的东西都往下掉,而不是往上飞?”
      他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代表地球,又在圆周围画了几个小点,代表苹果、水、人。
      “有人告诉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智者,他发现了一个道理:任何两个东西之间,都有一种力,互相吸引。地球大,吸引力大,所以把小的东西都拉向自己。他把这个叫——‘万有引力’。”
      小狐狸继续说:“这只是无数‘为什么’中的一个。为什么水烧开会变成蒸汽?为什么蒸汽能推动东西?为什么有些东西烧得着,有些烧不着?为什么天上会有雷电?为什么有些病会传染,有些不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些‘为什么’,每一个背后,都有一个答案。找到了,我们就能更明白这个世界,就能造出更好的东西,就能活得更好。这就是我开这学堂的目的——教大家怎么问‘为什么’,怎么找答案。”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一脸茫然,有人眼中发光。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小狐狸那张年轻而充满激情的脸,忽然想起了山羊阿公的话:“一定会有年轻人,愿意去找这些答案。”
      找到了,世界就不一样了。
      学堂开了三个月后,小狐狸做了一个决定:不仅要讲道理,还要做实验。
      所谓实验,就是亲手验证那些道理对不对。胡理从工坊里借来一些器材——玻璃管、烧瓶、酒精灯、天平、砝码。又让学生们从各处收集来各种材料——水、油、盐、铁、木头、石头。
      第一堂实验课,他问了一个问题:“一铁块和一木块,哪个重?”
      学生们哄堂大笑。这不是明摆着吗?铁比木头重,谁不知道?
      小狐狸不笑。他把一块铁和一块木头分别放在天平两端,让大家看。果然,铁那边沉了下去。
      “所以,铁比木头重?”他问。
      “对!”学生们齐声回答。
      小狐狸笑了笑,把铁块和木块同时放进一个装满水的大缸里。铁块“噗通”一声沉到底,木块却浮在水面上,晃晃悠悠。
      “现在呢?铁比木头重,所以铁沉下去,木头浮起来,对不对?”
      学生们点头。
      小狐狸把那块木头从水里捞出来,放在天平一端,又把铁块捞出来,放在另一端。结果还是一样——铁那边沉下去。
      “所以,铁确实比木头重。但为什么重的铁,在水里会沉;轻的木头,在水里会浮?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别的道理?”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人能答。
      小狐狸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图形,一个代表铁块,一个代表木头。
      “同样大小的铁和木头,铁比木头重得多。所以,铁受到的‘往下拉’的力,比木头大得多。但是,它们在水里,还会受到一种‘往上推’的力。那个力,取决于它们占了多少地方。木头占的地方大,受到的往上推力大,所以浮起来;铁占的地方小,受到的往上推力小,所以沉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学生们:“这个‘往上推’的力,也有名字,叫‘浮力’。也是一个智者发现的。”
      “实验”不是凭空想象,不是道听途说,而是亲手去做,亲眼去看,用自己的眼睛和手,去验证那些道理对不对。对的,就记住;错的,就扔掉;不完整的,就补充。
      这,就是“理性”的雏形。
      学堂越办越红火,来听课的学生越来越多。但小狐狸也遇到了麻烦。
      麻烦来自那些老派的学者——那些靠着祖上传下来的知识吃饭的“权威”。他们说,小狐狸讲的东西,都是歪理邪说,是对祖先的不敬,是对传统的背叛。他们说,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知识,就是对的,不需要验证,更不需要怀疑。
      一天,几个老学者来到学堂,要和小狐狸“论道”。
      “你凭什么说祖传的知识不对?”一个留着长胡须的老狐狸质问。
      小狐狸不慌不忙:“我没说不对,我只是说,需要验证。”
      “验证?怎么验证?”
      小狐狸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到其中一页:“这本书里说,把树皮剥下来,晒干磨成粉,和蜂蜜调在一起,可以治百病。你们信吗?”
      几个老学者面面相觑。这本书是他们都很推崇的“医典”,据说是一位古代名医写的。
      “当然信!”长胡须的狐狸说,“这是祖先传下来的,怎么会错?”
      小狐狸笑了笑:“我试过。”
      他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罐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这就是按那书里说的做的。我找了十只生病的动物,让它们吃这个。结果——五只死了,三只更重了,两只好了。好了的那两只,我也不知道是这药治好的,还是自己好的。”
      他直视着那几个老学者:“所以,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书上说的,不一定对。想知道对不对,就得试。”
      那几个老学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反对祖先,”小狐狸的声音变得温和,“我只是觉得,祖先也是人,也会犯错。他们传下来的知识,有对的,有错的。我们得自己去分辨。怎么分辨?用眼睛看,用手试,用脑子想。这就是我讲的——怀疑的精神。”
      那天的“论道”,以那几个老学者灰溜溜地离开告终。
      从那以后,来学堂的人更多了。他们不仅想学知识,更想学那种“怀疑的精神”——不盲从,不迷信,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脑子去想。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我独自来到学堂。小狐狸还在里面,对着一个烧瓶发呆。烧瓶里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还没睡?”我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他指了指那个烧瓶,“试了一整天,就是不对。明明按书里说的配方配的,就是做不出书里说的那种药。”
      “书也可能是错的。”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但问题是,如果书是错的,那什么是对的?怎么找到对的?”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小狐狸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崇拜那些老学者。他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总是说,‘自古如此’‘祖传的’‘书上写的’。后来我长大了,开始怀疑。自古如此,就一定对吗?祖传的,就一定好吗?书上写的,就一定准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我想找的,不是答案,是找答案的方法。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自己去发现真理,不需要依赖任何权威,不需要迷信任何传说——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自由……”我重复着这个词。
      “对,自由。”他指着窗外那些烟囱,“那些机器,给了我们力量。但只有力量,没有智慧,那力量就会反过来伤害我们。真正的力量,不是能搬动多少东西,能跑多快,而是——能自己判断对错,能自己找到真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这世界,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也复杂得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比知道的多得多。但正因为不知道,才值得去找。一代人找不到,下一代接着找;一百年找不到,一千年接着找。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那个方法,会越来越接近真理。”
      “那是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
      “科学。”
      科学不是一堆现成的知识,而是一种方法。这个方法,有四个步骤:
      第一,观察。仔细看,认真听,把看到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记下来,不添加,不遗漏。
      第二,提问。从观察到的东西里,找出“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
      第三,猜想。对那个“为什么”,提出一个可能的解释。这个解释,可以是天马行空的,但必须能通过下一步验证。
      第四,验证。用实验来检验那个解释对不对。如果实验证明错了,就扔掉,重新猜想;如果实验证明对了,就暂时接受,但随时准备被新的发现修正。
      “这就是科学。”小狐狸说,“它不是真理本身,而是通往真理的路。在这条路上,没有权威,没有圣人,没有不可质疑的东西。只有观察、提问、猜想、验证——然后,再来一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光芒。那光芒,比蒸汽机的火光更明亮,比电灯的光芒更温暖。那不是力量的光芒,而是理性的光芒。
      那天晚上,我离开学堂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仓库里,灯火通明。小狐狸还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他的身影,在灯光映照下,显得那么渺小,又那么高大。
      渺小,是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狐狸,在这个巨大的世界里,微不足道。
      高大,是因为他心里装着整个宇宙,装着无数个“为什么”,装着对真理永不停息的追寻。
      远处,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那声音,低沉,有力,不知疲倦。
      但在那声音之上,似乎还有一种更高的声音,更轻,更弱,却更深远——那是理性的声音,是怀疑的声音,是追问的声音。
      沉默的巨力,已经醒来。而理性的光芒,正在悄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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