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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风驰电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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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家门口的老槐树下，看着眼前这条曾经无比熟悉的道路，竟有些认不出来了。
几百年前，我第一次站在这里，目送阿卜杜拉的驼队远去。那时，这条路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骆驼的脚步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印记，然后被风吹平，被雨冲刷，最后消失不见。
后来，这条路变成了石板路。一块块青石铺得整整齐齐，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马车在上面飞驰，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而现在——
一条黑色的、宽阔的、笔直的道路，从远方延伸而来，又向远方延伸而去。路面平整得像镜子，光滑得像绸缎，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芒，它不是石头，不是泥土，是一种全新的东西。
路上，一辆又一辆的汽车飞驰而过。它们不再需要马匹牵引，不再需要风帆推动，自己就能跑，跑得比马车快得多，比火车灵活得多。有的车顶上绑着行李，一看就是远行的旅人；有的车身上涂着鲜艳的颜色，装饰着花朵和彩带，像是去参加什么庆典；还有的车厢里坐着全家老小，孩子们趴在车窗上，好奇地向外张望，发出欢快的笑声。
我走向路边一个正在修车的年轻狐狸。
他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这是我的汽车。”他又拍了拍车身后面的一个铁疙瘩，“这叫‘发动机’，烧的是汽油。汽油烧了，产生力量，轮子就转了，车就走了。用从地底下挖出来的石油来驱动，它烧起来特别厉害，一小桶能让车跑好远。”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车辆，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现在家家户户都想有一辆呢。有了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不用等马车，不用赶火车，多自由！”
我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汽车，看着车窗后那一张张兴奋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城镇上第一家汽车行，开在当年熊铁山工坊的旧址上。工坊早就搬走了，搬到了更远的地方，建起了更大的工厂。留下的这片空地，被一只叫奔奔的年轻人租了下来，改成了汽车行。
奔奔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爹是熊铁山工坊里的老工人，一辈子和机器打交道，手上全是老茧，脑子里全是齿轮和活塞。奔奔从小在工坊里混，耳濡目染，对机器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但和爹不一样的是，他对造机器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开机器。
“林阿姨！”看到我，他老远就挥手，“来来来，看我新到的宝贝！”
他带我走进车行。里面停着十几辆崭新的汽车，红的、黑的、蓝的、白的，排成一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奔奔走到一辆红色的车前，拍了拍引擎盖，得意洋洋：
“这辆，最新款！发动机比老款强一倍，跑起来像飞一样！你看这颜色，多亮！你看这车灯，多圆！你看这座椅，多软！坐上去，跟坐在云上似的！”
我笑了：“你这么夸，好像是要卖给我？”
“卖给你也行啊！”他狡黠地眨眨眼，“不过林阿姨你肯定不缺车。我这是让你开开眼界，看看现在的汽车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他带我参观了每一辆车，讲了每一个零件的用途，每一种型号的特点。他讲起汽车来，眼睛里发光，像当年的小狐狸讲科学，像阿卜杜拉讲远方。
“这汽车，改变了太多东西。”他感慨道，“以前，人们一辈子能去的地方，就是方圆几十里。现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昨天我还开车去了趟海边，来回一千多里，两天就回来了。要搁以前，这得走一个月。”
“不累吗？”
“累是累点，但开心啊！你想，早上还在家里吃早饭，晚上就能在海边看日落，这感觉，多奇妙！”
他望着门外那些飞驰的汽车，声音变得轻缓：“我爹那辈人，一辈子在工坊里，围着机器转。机器动，他们动；机器停，他们停。他们是机器的奴隶。我们这辈人，开上汽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我们，是机器的主人。”
“主人？”我重复着这个词。
“对，主人。”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这汽车，给了我们一种东西，叫‘自由’。”
奔奔的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
自由。这个词，我听过无数次，但从未像此刻这样，让我心动。
几天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买一辆车，自己开。
奔奔听说我要买车，高兴得跳起来：“林阿姨你终于想通了！来来来，我给你挑辆最好的！”
他给我挑了一辆蓝色的车，不大不小，正好适合我。他说这车性能稳定，操作简单，最适合新手。我交了钱，办了手续，然后坐进驾驶室。
那一瞬间，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握着方向盘，脚下踩着踏板，感觉自己像握住了某种力量，某种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
奔奔坐在副驾驶上，一步一步地教我：“这个，是油门，踩下去车就走；这个，是刹车，踩下去车就停；这个，是方向盘，往左转车就往左，往右转车就往右。很简单，对吧？”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
车子猛地向前一冲，我吓得赶紧踩刹车。两个人被安全带勒得直咳嗽，奔奔却哈哈大笑：“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慢慢来！”
我开了三天，才敢上路。又开了七天，才敢出远门。
有了车之后，我开始四处游历。
今天去东边，明天去西边；上午在山里，下午在海边。世界，突然变小了；可能性，突然变大了。
有一次，我开车经过一片从未到过的草原。正是黄昏，夕阳把整个草原染成一片金色。远处，一群野马正在奔跑，鬃毛在风中飞扬，四蹄踏起阵阵烟尘。我停下车，坐在引擎盖上，静静地看着。
那一刻，我想起了阿卜杜拉。如果他还在，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他会说：“你看，世界这么大，永远有新的地方等着你去。”
还有一次，我开车到了一个山顶。山路很陡，我的车马力不够，爬得很吃力。但爬到顶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忘记了一切的辛苦——群山在脚下绵延，云海在眼前翻腾，太阳刚刚升起，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那一刻，我想起了方舟。如果他还在，一定会说：“你看，爬到顶了。不管多难，只要往上走，总会到的。”
还有一次，我开车经过一个陌生的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但街上的人们很热情。看到我开车进来，他们围过来，问我是从哪里来的，要去哪里，愿不愿意留下来吃顿饭。那顿饭，是我吃过最普通的饭，却也是我吃过最温暖的饭。
那一刻，我想起了小晨。如果他还在，一定会说：“你看，世界上好人还是多。不管走多远，都会遇到愿意帮你的人。”
然而，飞驰的世纪，也有它的暗影。
汽车越来越多，路越来越宽，事故也越来越多。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开车，怎么让路，怎么避让。经常有车撞在一起，有车翻进沟里，有车掉下悬崖。死人，是常有的事。
有一天，我开车经过一个路口，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我停下车，走过去，看到一辆翻倒的汽车，和车旁躺着的一只年轻的兔子。他已经没了呼吸，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旁边，一个老兔子跪在地上，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他的儿子，刚学会开车，第一次独自出门。
“都怪我！都怪我！”老兔子哭喊着，“我不该让他开车的！不该让他出去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啊，汽车给了人自由，也给了人危险。开得快，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也可能死得更快。走得远，可以看到更多的风景，也可能再也回不来。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村，一路上开得很慢，很小心。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责任”。
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愿意为做的每件事承担后果。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繁星。
汽车带来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我有些恍惚，有些不安。
我想起几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宁静的土地。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守着几亩田，几只羊，一座房。他们走得最远的地方，是几十里外的集市；他们见过最多的人，是村落里的老老少少。他们知道每个人的名字，知道每家的故事，知道每块田的收成。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人们可以随时离开，随时回来；可以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可以过任何想过的生活。但——他们还记得邻居的名字吗？还知道每家的故事吗？还会在晚上围坐在一起，讲故事，唱歌谣吗？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那是夜行货车的鸣笛，穿透寂静的夜，传得很远很远。那声音，和当年的驼铃不一样，和当年的火车不一样，但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
对远方的渴望，对自由的向往。
不管用什么工具，不管走得多远，人心里那种“想去看看”的冲动，永远不会变。
我站起身，望着那辆停在院子里的蓝色汽车。月光下，它静静地停着，像一个沉默的伙伴，等着我带它去下一段旅程。
或许，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出发了。
没有目的地，没有路线，只是沿着一条没走过的路，一直开。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田野，山丘，河流，村庄，城镇。每一处，都有人，有故事，有生活。我看着它们，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向往，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温暖。
这个世界，正在以我无法想象的速度变化着。汽车只是开始，还会有更多的东西出现，会飞的车，会自己开的车，甚至不需要轮子的车。人们会走得更远，跑得更快，看得更多。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就像此刻，开着车，迎着风，望着前方的路。那感觉，和我小时候第一次走出家门时是一样的。
自由，就是对未知的好奇，对远方的向往，对“出发”的渴望。
不管用什么工具，不管走多远，那份渴望，永远不会变。
前方，路还在延伸。我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但我知道，我会一直开下去。
因为——
这就是我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