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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心的翅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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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我坐在家门口,翻着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翻着翻着,我的目光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方舟,他对着镜头笑,笑得那么温暖,那么安心。
我抚摸着照片,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温度。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像水,又像是什么都不像。它从屋里传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我放下相册,走进去,顺着声音找。
声音是从一个木匣子里传来的。
那木匣子不大,方方正正,表面刷着深棕色的漆。顶上有一根细细的天线,伸向天空。前面有几个旋钮,一个圆形的喇叭,还有一根电线,连到墙上的插座里。
我站在它面前,愣了很久。
那声音,是人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但确实是人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歌。那首歌我没听过,但旋律很美,很温柔,像一首摇篮曲。
“你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到一只年轻的松鼠站在门口。他穿着整洁的工装,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叫松果,”他自我介绍,“负责这片区域的收音机安装和维护,今天来做例行检查。”
“收音机?”我指着那个木匣子。
松果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得意:“它能收到几百里外发来的声音。新闻、音乐、故事、天气预报,什么都有。只要拧这个旋钮,就能换台。”
他走过去,轻轻拧了一下旋钮。那个唱歌的女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正在讲着什么。再拧,变成了另一个声音,在播报新闻。再拧,变成了一群人,在演戏。
我站在那里,听着那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松果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收音机前,拧了一下午。
有从很远很远的城市传来的新闻。那里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博览会,展出了各种各样的新发明。有不用马拉的车,有能在天上飞的机器,还有这个收音机。人们围在收音机前,听远方传来的声音,兴奋得又跳又叫。
有从海边传来的故事。一个老水手在讲他的经历。他年轻的时候出海,遇到过风暴,遇到过海盗,遇到过奇怪的生物。他说,有一次,他们的船在海上漂了三个月,水快喝完了,粮快吃完了,所有人都绝望了。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陆地,一座从没见过的岛。岛上的人热情地招待了他们,给他们水和食物,还告诉他们回家的路。
有从山里传来的歌谣。那歌谣的调子很古老,歌词用的是一种我听不太懂的语言,但那旋律里有种东西,能直接钻进心里。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首歌,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
那一刻,我想起了阿卜杜拉。他曾说,世界很大,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世界确实很大。但有了这收音机,世界又变得很小。
以前,每到晚上,村子里就静悄悄的。大家吃完饭,坐在门口聊聊天,看看星星,然后就睡了。孩子们在月光下捉迷藏,老人们在树底下讲故事。日子过得慢,但很踏实。
现在不一样了。
天一黑,家家户户都打开了收音机。有的人家窗户开着,声音就飘出来,飘到街上。你走在路上,能听到东家放的是新闻,西家放的是戏曲,北家放的是歌曲。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过节一样。
人们聚在一起,不再聊天,而是听收音机。谁家收音机好,谁家声音清楚,大家就上谁家去。围坐在收音机前,听着那些从远方传来的声音,一起惊讶,一起笑,一起叹气。
孩子们也不再在月光下捉迷藏了。他们也听收音机。有个节目,专门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每天这个时候播。孩子们早早吃完饭,就搬着小板凳,坐在收音机前,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大大的,听那些遥远的故事。
老人们也不再讲故事了。他们听收音机里的戏曲,跟着哼几句,摇头晃脑,挺陶醉的。有的老人说,这收音机真好,能听到以前只能在戏园子里才能听到的戏。
但也有不好的地方。
有的人家,收音机一开就是一整天,什么都不干了。地里草长高了也不管,衣服堆了一堆也不洗,饭也不做了,就听收音机。还有的人家,为了争台,吵得不可开交。你想听这个台,他想听那个台,谁也不让谁。
有一天,我路过城镇口,听到两个老人在吵架。
“你听听这个台!这人在讲大道理,多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这个人讲半天,我一句没听懂!还是听戏好,一听就懂!”
“你懂什么?这叫知识!这叫眼界!你一辈子窝在这里,就知道那几出破戏!”
“你才破戏!你们家天天听那个破台,有什么好?我听都听不懂!”
我看着他们吵,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收音机,把世界带到了我们面前。但也把世界的问题,带到了我们中间。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打开收音机随便听。
夜深了,很多台都停了,只剩下一个还在播。那个台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麦田。
“这里是深夜之声,”那个声音说,“如果你现在也睡不着,欢迎收听。我们今晚的话题是——孤独。”
孤独。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一扇很久没开的门。
“很多人觉得,孤独是个坏东西,”那个声音继续说,“但其实,孤独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不管你身边有多少人,有些时刻,你还是会感到孤独。”
我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孤独的时候,你会想起很多事。想起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过去的自己。你会问自己,那些人和事,都去哪儿了?那个曾经的自己,还在吗?”
“孤独的时候,你也会想很多问题。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这些问题,平时不会想,但孤独的时候,就会冒出来。”
我想起了小时候那些夜晚,一个人躺在屋顶,望着星星,想那些永远想不明白的问题。
“但你知道吗?”那个声音变得轻快了一些,“孤独的时候,也是你离自己最近的时候。那些平时被各种声音掩盖的东西,孤独的时候,会浮上来。你会更清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该去哪里。”
我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所以,不要怕孤独。孤独是一种力量。它能让你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节目结束了。收音机里传来一阵轻柔的音乐,像流水,像微风。
我关掉收音机,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那个声音说得对。孤独的时候,确实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我心里那个声音在说:你走了那么远的路,看了那么多风景,遇见了那么多人。你孤独过,害怕过,迷茫过,也快乐过,幸福过,满足过。现在,你坐在这里,听着深夜的节目,想着过去的事。这一切,都值得。
是的,都值得。
收音机出现之后,又出现了更多的东西。
先是电话。一根线,就能让两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然后是留声机。一个圆盘,转啊转,就能放出音乐。那些音乐,不用等收音机播,随时都能听。我把喜欢的曲子都买回来,没事就放。有些曲子,听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喜欢。还有电影……
每一种新东西出现,都会让人兴奋一阵子。但兴奋过后,我发现,最让我感动的,还是那个小小的收音机。
因为它让我知道,世界这么大,却有那么多人和我一样,在听着同一个声音。
有一个节目,叫“听众来信”。播音员会读那些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有年轻人写的,有老人写的,有孩子写的。他们有的说自己的故事,有的问问题,有的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每次听这个节目,我都会想,写信的那些人,现在在做什么呢?他们和我一样,坐在收音机前,听着同一个声音吗?他们也会感动,也会流泪,也会会心一笑吗?
会的。一定会的。
因为声音,让我们连在了一起。
很多年后,有人问我:“你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变化,最让你感动的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是那些声音。那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从陌生的人嘴里说出的,从心里流出来的声音。
汽车让人跑得更快,飞机让人飞得更高。但这些,都比不上声音——它让人听见。
听见远方的故事,听见别人的悲欢,听见世界的动静。听见有人想你,有人爱你,有人等你。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哪里。
这,才是最厉害的翅膀。
那天晚上,我又打开了收音机。
那个深夜节目还在播。播音员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像风,像水,像月光。
“今晚,我们收到了一封特别的来信。是一位老人写的。她说,她活了很久很久,经历了太多太多的变化。但最让她感动的,是那些声音。那些从远方传来的,从心里流出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那是我写的信。
“她说,她年轻时,遇见过很多人。后来,他们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但每次听到收音机里的声音,她都觉得,他们还在。那些声音,让她不再孤独。”
播音员顿了顿,继续说:“她说,声音是一种翅膀。它能让人飞越千山万水,到达任何想去的地方。能让人在孤独的夜里,听见世界的呼吸。能让人即使一个人,也不觉得孤单。”
“她想对所有人说:珍惜那些声音吧。它们是你的翅膀。”
我关掉收音机,躺下来,望着窗外。
月光很亮,星星很多。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音乐。不知道是哪家还在开着收音机,也不知道是在听什么。但我知道,那音乐,也会传到别人的耳朵里,也会让某个人,在深夜的寂静中,不再孤独。
声音,真的是翅膀。
因为它能飞。
飞到你想去的地方,飞到你想见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