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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仰望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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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月亮格外地亮。
我坐在家门口，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抬头望着它。但现在，看它的感觉不一样了。
因为我知道，我们上去过。
就在几十年前，全世界的收音机、报纸、新闻短片，都在报道同一件事：登月成功。我们驾驶着“鹰号”登月舱，降落在月球的静海基地。电视屏幕上，那个模糊的黑白画面里，我轻巧地跳下梯子，在月面上留下第一个脚印。
“这是我个人迈出的一小步，却是全世界迈出的一大步。”
那句话，通过电波传遍了整个星球。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欢呼声震天。
想起那个画面，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因为月亮，几千年来，它一直是那个样子。诗人写它，恋人望它，孩子梦它。它是神话，是幻想，是永远够不着的光。但现在，它不再是了。有人上去过，有人踩过它的土，有人看过它的另一面。
它变成了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
当月亮不再神秘，世界还剩下什么？
几天后，我去了一趟郊区的山顶。
那里有一座神庙，是几百年前初民们建的。那时候，他们还不会种地，不会打铁，不会写字。他们唯一会的，就是仰望。仰望太阳，仰望星星，仰望月亮。他们觉得那些光里，有神。
庙不大，用粗糙的石头垒成，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墙上长满青苔，供桌也歪了。但庙里那尊神像还在——是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头，形状有点像个仰着头的动物。几百年来，人们对着它磕头，许愿，求保佑。
我站在庙里，看着那尊神像，心里百感交集。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来过这里。那时我带着一肚子的问题。我问神像：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神像没有回答。它只是一块石头，仰着头，望着天。
但现在，我忽然明白了。
那些问题，从来就不是问给神的。是问给自己的。
月亮上有没有神？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月亮被踩过之后，这块石头还是会仰着头，望着它。不是因为神在那里，而是因为——人需要仰望。
仰望，让人知道自己渺小，也让心变得辽阔。
后来，我有机会见到了“天狼”——那只登月的警犬。
他来我的城市做一场报告，讲讲登月的经历。大礼堂挤满了人，连窗台上都坐着孩子。我站在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他。
他老了，毛发已经花白，走路也有些蹒跚。但那双眼睛，还亮着。
他讲了很多。讲火箭升空时的震动，讲太空中的失重，讲从月球看地球时的那种震撼。他说，地球那么蓝，那么美，那么小，像一个脆弱的宝石，悬浮在无边的黑暗中。他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从月亮上看，没有国家，没有民族，没有你我。只有一颗星球，一个家。”
礼堂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被他的话震住了。
报告结束后，我找到他。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我说。
他点点头。
“从月亮上回来之后，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以前觉得，登上月亮是征服。征服了天空，征服了宇宙，征服了一切。但真正上去之后，才发现——不是征服，是臣服。”
“臣服？”
他点点头：“臣服于这个宇宙的伟大。你看，我们花了那么大力气，才飞到那么近的地方。而宇宙，大得无法想象。那里有多少颗星星？多少个月亮？多少个可能的世界？我们那一步，算什么？只是沙滩上的一粒沙而已。”
他看着远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但也是那一步，让我明白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转过头，看着我，轻轻地说：“正因为我们那么小，才更要想清楚，我们是谁，我们为什么活着，我们要去哪里。这些问题，在地上想不明白，但在天上，忽然就想明白了。”
那之后，我经常一个人去山顶。
不是去神庙，是去神庙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坐在那里，望着天，望着地，望着自己。
以前仰望，是为了看远方。现在仰望，是为了看清自己。
我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年轻时的那些朋友，他们都走了。有的走了很久，有的刚走不久。但他们留下的那些话，那些事，那些瞬间，还在。
想起那些年走过的路。沙漠，海洋，高山，草原，城市，村庄。每一个地方，都有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自己的一部分。
想起那些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
以前觉得，这些问题需要答案。现在觉得，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因为会问问题的人，才是活着的。
有一天，几个老朋友聚在一起，大家都老了，头发都白了，走路都慢了。但坐在一起，还是像年轻时一样，有说不完的话。
“你们还记得那年吗？”有人问，“那年登上月亮的时候，我们都还年轻。”
“记得，当然记得。”有人说，“那天晚上，我们守在电视前，看了一夜。看到你们踩上月面的那一刻，我们都哭了。”
“那时候想，以后会怎样？月亮上会建城市吗？我们能去住吗？”
“现在呢？”有人问，“还想去吗？”
大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奶奶说：“年轻的时候，想去。现在老了，不想了。不是不敢，是不想了。”
“为什么？”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因为走了那么多年，忽然发现，最好的地方，还是家。最亮的月亮，还是小时候看的那一个。”
大家又沉默了。
然后，另一个老人说：“我倒是想。不是想去月亮，是想去——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
他说不清楚。想了半天，说：“就是那个地方。你还记得吗？小时候，躺在地上看星星，觉得星星那么近，那么亮，好像一伸手就能摘到。那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比月亮还远，比天还高，比梦还美。”
他顿了顿，看着远方：“我想去那个地方。”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天回家后，我一个人坐在门廊下，想了很多。
年轻的时候，想去所有的地方。现在老了，忽然发现，真正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那个地方，不在月亮上，不在星星上，在心里。
那个地方，叫“远方”，也叫“家”。
很多年过去了。
我还活着，还坐在家门口，还望着月亮。
月亮已经不是当年的月亮了。它被踩过，被拍过，被研究过。人们知道它有多远，多大，多重，什么成分。知道它上面没有嫦娥，没有玉兔，没有桂树。知道它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但那又怎样？
当我望着它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升起那种感觉。那种渺小，那种敬畏，那种向往。那种感觉，和几千年前第一次仰望它的人，是一样的。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变的，是我们。
年轻时仰望，是为了征服。老了仰望，是为了回望。
看自己走过的路，遇过的人，做过的事。看那些对的，错的，好的，坏的。看那些留下的，离开的，记住的，遗忘的。
然后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好的坏的，都成了内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