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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渊凝视·白骨余烬 天色微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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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雨雾尚未散尽,整座城市还浸在湿漉漉的寒凉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的混合气味,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丝光亮,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壹诺站在实验楼的正门前,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抬眼,望着那座阴森的、矗立在密林深处的建筑,眼底没有一丝畏惧,只有冰冷的坚定。
片刻后,她抬脚,一步步走了进去。
她终究,还是答应了博士——以协助观察、记录实验体56号状态的名义,重新踏入了这座吞噬一切的地狱。
她没有选择。想要靠近真相,想要护住那个无辜的、被当作傀儡的少年,想要揪出博士藏在最深处的、最致命的罪孽,想要找到机会救殷鸿轩出去,她只能先躬身入局,只能先假装妥协,才能在这栋充满阴谋和黑暗的建筑里,找到一线生机。
电子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将外面仅存的一丝光亮和自由彻底隔绝。消毒水与试剂混合的刺鼻气味再次将她包裹,熟悉的冰冷感扑面而来,长长的金属长廊望不到尽头,两侧紧闭的隔离室门冷冰冰的,像一口口沉默的棺材,透着死亡的气息。
博士早已在监控室等她,依旧是一身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坐在真皮座椅上,指尖夹着一支钢笔,看着她走进来,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语气轻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张医生果然明智,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一份记录册和一支录音笔,淡淡道:“从今天起,你负责记录56号的情绪波动、意识稳定性,以及对‘殷鸿轩’这个身份的接受度,每两个小时向我汇报一次。记住,你的任务只是观察,记录,不许干预,更……别乱走。”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重,带着冰冷的警告,像一把刀,悬在张壹诺的头顶。
张壹诺走过去,拿起那份记录册和录音笔,指尖冰凉,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淡淡点头:“我知道。”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反抗,没有质疑,只有顺从。
她很清楚,现在的她,没有资格谈条件,只能隐忍。
很快,她被护工径直带往56号的独立观察间。巨大的单向玻璃将观察间与隔离室彻底隔开,她能清楚地看到隔离室里的一切,而隔离室里的人,却看不到她。
隔离室里的光线依旧惨白,56号正安静地坐在冰冷的金属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机械地抄写着桌上的实验资料,动作僵硬,缓慢,没有一丝情绪,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他侧脸的轮廓像极了那个早已死去的殷鸿轩,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可眼神却空洞得可怕,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波澜,连抬手的弧度都带着被驯化后的温顺,看得张壹诺的心口,一阵细密的绞痛。
那是56号,不是殷鸿轩。
只是一个无辜被卷入这场疯狂实验、连名字都没有、被当作容器的牺牲品。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拿起笔,假装认真地在记录册上写着什么,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隔离室里的少年,心底一遍遍对自己说:他是无辜的,他不是工具,他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灵魂,绝不能让他被博士彻底摧毁。
同时,她的目光也不住地扫视着这条长长的金属长廊的尽头——博士越是禁止她乱走,越是对那片区域讳莫如深,她就越是确信,这栋楼里,藏着比“永生实验”更恐怖、更致命的秘密。
上午的观察,平静得诡异。
56号不吵不闹,不吃不喝,只是重复着抄写、静坐、凝望窗外三个动作,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没有一丝反抗的迹象,仿佛真的已经被驯化,已经接受了自己“实验体”的身份。
张壹诺默默看着,指尖在记录册上无意识地划过,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浓——他真的就这么妥协了?还是在隐忍,在等待反击的机会?
她更愿意相信是后者。因为他的身体里,流着和殷鸿轩一样的血,骨子里,藏着和殷鸿轩一样的倔强。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到了中午,博士被一通电话临时叫走,巡逻的护工和黑狗也迎来了轮换,纷纷去食堂吃饭,整条长廊只剩下零星几个守着监控的护工,戒备松懈到了极点。
机会来了。
张壹诺眸光一沉,放下手中的记录册,轻轻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像一道灵活的影子,贴着冰冷的墙壁,迅速往长廊最深处移动。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阴冷,刺鼻的消毒水味渐渐被一股陈旧、腐朽、带着尘土和血腥的腥气取代,墙壁上的霉斑越来越重,一块块黑褐色的,像是常年不见阳光所致,连灯光都变得昏暗,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芯早已氧化,看起来许久没有被打开过,门缝里渗出刺骨的寒意,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张壹诺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细针——这是夜鸢成员必备的开锁工具,小巧,锋利,能打开绝大多数的普通锁。
她指尖微动,细针轻轻插进锁芯,轻轻转动,动作熟练而迅速。只听“咔嗒”一声轻响,生锈的铁锁应声而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缓缓推开了那扇小门。
门被推开的刹那,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要让她当场吐出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口鼻,眉头紧紧蹙起,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往里面照去。
只一眼,张壹诺的身体就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心底的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忘记了。
狭小昏暗的密室里,堆满了惨白的孩童白骨。
一堆又一堆,层层叠叠,散落满地,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有的头骨还完好无损,空洞的眼窝直直朝向门口,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透着一股诡异的绝望;有的细小的肋骨断裂卷曲,骨头上还带着被试剂腐蚀过的焦黑痕迹,触目惊心;墙角甚至还堆着一些破烂的儿童衣物,褪色的卡通图案上沾满了暗黑的污渍,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散落在白骨之间,像一朵朵凋零的花。
而在这些白骨之间,散落着许多泛黄的、破旧的实验编号牌,金属牌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数字:7号、12号、34号、49号……一直到55号。
每一块牌子,都对应着一个死去的孩子。
原来……从7号到55号,所有的实验体,全都是孩子。
原来博士所谓的“灵魂永生”,所谓的“意识移植”,根本就不是什么从无到有的创造,而是用一个个活生生的、年幼的孩子做祭品,一遍遍试错,一遍遍屠杀,一次次摧毁他们的灵魂和身体,直到56号的出现,直到他成为那个最“完美”的容器,那个能承载殷鸿轩意识的完美样本。
他为了把殷鸿轩的意识,强行塞进一个陌生的身体里,为了实现他那疯狂的永生计划,竟然杀死了整整四十九个孩子。
四十九个鲜活的生命,四十九个本该拥有美好童年的孩子,就这样变成了密室里的一堆白骨,变成了博士实验的牺牲品,无声地躺在这阴暗潮湿的密室里,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冰冷的编号,被世人遗忘。
白骨堆积如山,沉默地诉说着一场持续了数年的、泯灭人性的屠杀,诉说着博士那深入骨髓的疯狂和残忍。
张壹诺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死死咬着掌心,才勉强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落,滚烫的泪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与密室里的腐朽形成最惨烈的对比。
她终于明白,博士的疯狂究竟有多彻底,他的人性究竟泯灭到了何种地步。他从来都不是在做什么医学实验,他是在以生命为柴,燃烧着无辜者的灵魂,铸造他所谓的“神”,实现他那逆天而行的疯狂执念。
这哪里是什么实验楼,这根本就是一座人间炼狱,一座用孩子的鲜血和白骨堆砌起来的地狱。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强忍着心底的眩晕与悲痛,对着密室里的一切,一张张地拍照——白骨、编号牌、骨头上的腐蚀痕迹、墙角破烂的儿童衣物……每一张照片,都重如千斤,都染着孩子们的血,都是博士最致命的罪证。
她不敢久留,生怕被人发现,拍完照后,迅速退出密室,轻轻锁上门,将那扇通往地狱的门,重新关上,然后按原路狂奔回去,回到观察间时,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脸色白得像纸,指尖还在不住地颤抖。
而就在她惊魂未定,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心底的翻涌时,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是许言。
他一身黑色的衣服,神情平静,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径直走向隔离室的门,没有看张壹诺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透明人。
张壹诺的心口猛地一紧,立刻贴紧单向玻璃,死死盯着里面的一举一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隔离室的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关上,将外面的一切彻底隔绝。
许言走到56号的面前,缓缓蹲下,声音放得极轻、极温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与平时在博士面前的冷静,判若两人:“还在写吗?累不累。”
56号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焦点,看了看许言,又低下头,机械地回答:“博士……让我写。”
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像一台机器在回答问题。
“别听他的。”许言抬手,轻轻拂去他额前的碎发,动作亲昵得诡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指尖触碰到56号的额头,温温的,“你不用听任何人的,你只需要知道,你是谁。”
56号微微歪头,像个不懂事的孩子,眼底满是迷茫,轻声问:“我……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狠狠扎在许言的心上,他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疼惜,却又瞬间被冰冷取代,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可语气却愈发温和,像在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点点缠住56号原本的意识,一点点抹杀他的自我:
“你叫殷鸿轩。你是夜鸢的队长,你是我哥。你以前很强大,很厉害,是所有人的光,只是……你忘了一些事,只是暂时被蒙蔽了。”
“那些不属于你的记忆,那些模糊的念头,那些你觉得陌生的情绪,都不是你的。”
“那是杂质,是累赘,是阻碍你成为‘真正自己’的东西。”
“你要把它们丢掉,好不好?”
“把你原本的意识……全部清空。”
“然后,装下殷鸿轩,成为真正的殷鸿轩。”
每一句话,都轻柔,都温柔,却都像一把钝刀,在一点点切割、一点点碾碎56号仅存的自我,在一点点抹杀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把他变成一个绝对空白、绝对温顺的容器,好让博士顺利地把殷鸿轩的意识,彻底植入,完全占据。
56号眼神迷茫,没有一丝思考的能力,下意识地依赖着眼前这个对自己温柔的人,轻轻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好……听你的。”
“真乖。”许言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温柔,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想‘我是谁’,你只要记住——你是殷鸿轩,是我哥,是夜鸢的队长。”
“你的过去不重要,你的感受不重要,你原本的意识……更不重要。”
“你只需要成为他,就够了。”
张壹诺站在玻璃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指尖死死攥着手机,里面藏着白骨累累的罪证,指节泛白,心脏被愤怒与悲痛狠狠撕裂,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终于看懂了,终于看清了许言的真面目。
他根本就不是在救谁,也不是什么身不由己的妥协。他是在亲手摧毁56号的自我,一点点抹杀他原本的意识、灵魂、存在,把他变成一个没有思想、没有自我、只承载着“殷鸿轩”意识的空壳。
他不是在帮56号活下去,他是在帮博士,杀死最后一个实验体的“自己”。
玻璃内,许言还在轻声细语,像魔鬼的低语,一点点蚕食着56号残存的灵魂,一点点把他推向深渊;玻璃外,张壹诺看着这一切,看着密室里死去的四十九个孩子的白骨,看着眼前即将被彻底抹杀的56号,看着这场以“重生”为名、行“谋杀”之实的疯狂实验,心底的怒火与恨意,翻涌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与手机屏幕上那些白骨的照片,交相辉映。
这深渊,她必须亲手掀翻。
这罪孽,她必须公之于众,让博士和所有帮凶,付出最惨痛的代价,让他们血债血偿。
这无辜的灵魂,她必须护住,绝不能让他变成一个没有自我的傀儡。
那些死去的孩子,那些白骨,她必须为他们讨回公道,让他们沉冤得雪。
夜鸢的信条,在心底轰然炸开,字字清晰,重如千钧,带着决绝的杀意:以暗夜为刃,以人心为秤,斩尽世间漏网之恶。
而此刻,最大的恶,就在这栋楼里,就在这扇玻璃后,披着人皮,笑着屠杀,笑着编织着一场疯狂的骗局。
张壹诺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所有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决绝的冷光,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带着不死不休的坚定。
她已经拿到了博士最致命的罪证,已经看清了所有的阴谋和骗局。
接下来,她要联系夜鸢的队友,要集齐所有的力量,要在博士的永生实验开始之前,彻底摧毁他的计划。
要救下56号,要帮他找回自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冰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