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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医务室的藿香正气水 穷鬼还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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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桂西不结冰,但那种湿冷能把人骨头腌成酸的。早晨六点,起床号还没响,蓝昭先被膝盖疼醒了。不是刺疼,是钝的,像有人往关节窝里灌了半瓶醋,又塞了团湿棉花,胀得发酸。
她躺在床上没动。上铺韦乐的鼾声从床板缝里漏下来,带着股布努族人特有的草药味。蓝昭盯着天花板,那道水渍比上个月又黄了一圈,边缘起泡,像块正在腐烂的膏药。她试着蜷腿,髌骨摩擦发出咔啦一声,响得她自己都听见了。
缺钙。她知道。校医院开的钙片在枕头底下压着,塑料瓶已经空了半瓶——不是她吃的,是上个月托人带回了家。蓝梓轩先天性心脏病,骨骼发育慢,大夫说必须补钙。她自己的腿只是偶尔会抽,会半夜疼醒,但还能走,还能跑操,那就不是大事。
“昭昭,走啦。”韦乐从上铺跳下来,铁架床吱呀一声,“今天周一,升旗,廖刚查校服。”
“嗯。”蓝昭应着,掀开被子。冷空气呼地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牙齿磕在一起,咔咔响。她没像往常那样直接跳下床,而是先坐在床沿,让小腿垂下来。右膝盖内侧有个地方一按就疼,她用手指按了按,指尖陷进皮肤,直接摸到骨头的轮廓,硬得硌手。
宿舍里其他人已经动起来。梁敏对着镜子涂唇膏,是那种五块钱一支的草莓味,甜得发腻;蒙萌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缕乱发,像干草。蓝昭从床底拖出搪瓷桶,桶沿的缺口这次真的割到了手指,划出一道血线。她没在意,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铁锈味混着桶里残留的隔夜水味。
水房的水管冻住了,只流出涓涓细流,带着铁锈色的黄,像稀释的血。蓝昭接了半杯,漱了口,没洗脸——水太冰,溅到脸上会疼。她用湿毛巾抹了把眼角,算是完成清洁。回到宿舍,她套上校服裤子,深蓝色的涤纶布料,裤腿肥大得像面口袋,膝盖处有两块深色的油泥,是上学期帮母亲炸旱藕粉时溅上的,洗不干净。
弯腰系鞋带时,膝盖弯曲,一阵锐痛顺着小腿骨往上爬。她嘶了一声,扶住床架,指节发白。黄胶鞋,鞋头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的灰布,鞋面上还沾着上周跑操时踩的泥点,已经干硬了。
“你怎么了?”韦乐戴耳环的动作停了,银色的布努族耳环在耳垂上晃,“脸白得跟纸似的。”
“没事,”蓝昭直起身,把裤脚往下拉了拉,盖住脚踝,“饿的。”
“那你得吃饭,”韦乐说,“食堂今天有豆浆,热的。”
蓝昭没去吃早餐。她怕楼梯。致高楼的楼梯是水泥的,共十层,下到三楼膝盖就开始打颤,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她磨磨蹭蹭地走到教室,早读已经开始。黄致远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张表,正在念上周周考的成绩。蓝昭从后门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时,她特意把右腿伸直,搁在前排椅子的横档上,让膝盖保持平放,这样疼得轻些。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操场上的旗杆在风里晃,红旗卷成一团。蓝昭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手伸到桌肚里,摸到那个装钙片的塑料瓶,倒出一粒,是粉红色的小象形状。她没吃,又倒回去一粒,两粒一起塞进嘴里,嚼碎,味道像粉笔灰,带着点虚假的甜味。
早读到一半,膝盖的疼痛没有缓解,反而蔓延开来。那种疼是种沉闷的、沉甸甸的酸痛,像有团吸饱了水的棉花塞在关节里,往下坠。她开始冒冷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皮肤是冰凉的。她咬着下唇,用指甲掐手掌,试图用别的疼痛来转移注意力。
“蓝昭。”黄致远突然点了她的名字。
她惊得差点跳起来,膝盖弯曲,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视野里炸开一小片金星。“到。”
“你来读这段,”黄致远敲了敲黑板,《赤壁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蓝昭撑着桌子站起来,右腿不敢用力,重心全压在左腿上。她拿起课本,念出声,声音是抖的,带着气音:“壬……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覃屿坐在17班的教室里,隔着两栋楼,但他仿佛能听见那声音里的不对劲——太虚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早上在坡岭晨读时看见蓝昭了,她走得很慢,扶着楼梯扶手,平时她是跳下来的,像只兔子。当时他想问,但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得像要咬人,他就没敢开口。
蓝昭念完,坐下时手在抖,课本差点掉在地上。黄致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课。但蓝昭知道,她撑不到中午了。第二节课下课,大课间要做操,她得去医务室。不去不行了,疼得她想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医务室在致行楼东侧,独立的一间小平房,灰白色的墙壁,屋顶是石棉瓦,边缘长满了黑绿色的青苔,像长了层霉。门口挂着块牌子,白底红字:“医务室”,下面用马克笔补了一行小字:“上班时间:上午8:00-12:00,下午14:30-17:30”。蓝昭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时,正好八点一刻,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复杂的气味——来苏水混着红花油,还有一股霉味,像是从墙皮里渗出来的。
她推开门。校医刘姐坐在 desk 后面,正在剥一个橘子,橘子皮扔在报纸上,汁液浸湿了纸面。她听见门响,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哪不舒服?”
“膝盖疼。”蓝昭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她走进去,医务室里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亮着,灯管老化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发青。靠墙摆着一张铁架床,白色的床单,上面有块黄色的污渍,可能是碘酒,也可能是陈年的药渍。床边有个药柜,玻璃门,里面摆着各种药盒,标签歪歪斜斜,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坐下。”刘姐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白大褂袖子擦了擦。那白大褂本来就脏,袖口磨得发黑,沾着各种药渍。
蓝昭坐在那张铁架床上,床单很凉,还有点湿,像是刚用湿抹布擦过,没干透。她犹豫了一下,把裤腿卷了起来。校裤是深蓝色的,裤腿肥大,卷了三道才露出一截小腿。那截小腿暴露在冷空气中,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竖起来,像层刺猬皮。
刘姐走过来,嘴里还嚼着橘子,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眉头间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那是一截极细的小腿。白得发青,皮贴着骨头,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像一条条细小的蚯蚓。小腿肚瘪着,没有肉,只有一根笔直的胫骨,硌着眼。皮肤干得起皮,有细小的白屑,像冬天干旱的土地。但腿型还遗传着黄思琪的直,只是被饿脱了形,像两根晒干的高粱秆,透着股撑不住劲的脆。
“什么时候开始的?”刘姐问,用手按了按蓝昭的膝盖骨。她的手指粗短,指关节肿大,是常年泡水留下的病根,按下去的力度很大,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粗暴。
“上周……不,上上周,”蓝昭吸了口冷气,刘姐按到了痛点,疼得她小腿肌肉抽搐,“下雨之后,开始只是酸,现在疼,疼得睡不着。”
“屈伸我看看。”
蓝昭试着伸直腿,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两块没上油的木头在摩擦。刘姐又让她弯曲,这回疼得她皱起了眉,额头上的冷汗又出来了,顺着太阳穴滑到下巴,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生长痛?”刘姐自言自语,又摇摇头,吐出一粒橘子籽,籽弹在药柜玻璃上,发出叮的一声,“你都十七了,还长个?营养不良性骨痛,缺钙。”
蓝昭抿了抿嘴,把裤腿又卷高了一点,看着自己的腿。那截小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皮肤干得起皮。她想起母亲黄思琪的腿,年轻时也是这样的腿型,直,长,但现在被生活压弯了,水肿,静脉曲张,像两根变形的、长满了褐色斑点的萝卜。她赶紧把裤腿放下来,不想让人看见这种遗传的脆弱,也不想让人看见皮肤上的皮屑。
“那……开点钙片?”蓝昭试探着问,声音很轻,她知道钙片贵。
刘姐嗤笑一声,走回 desk 后面,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钙片?一瓶二十八,你有医保吗?没有。你有那钱吗?”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递过来,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藿香正气水。两块钱一瓶,记账还是现金?”
蓝昭接过,愣了一下:“这个……治膝盖疼?”
“万能药,”刘姐坐回椅子上,又剥开一个橘子,“头晕喝,肚子疼喝,感冒喝,关节疼也喝。祛湿散寒,你这毛病就是湿冷入骨,穷病。一天两支,早晚各一次,饭前饭后都行。便宜,管用。”
“可是……这是治中暑的。”蓝昭看着那瓶药,标签上写着“祛暑湿,治感冒”。
“桂西没有中暑,只有湿毒,”刘姐头也不抬,眼睛盯着橘子瓣上的白丝,“你们这些乡镇来的学生,十个有九个体内有湿毒,吃不起好的,穿不暖,可不就寒湿入体。喝吧,死不了。这药里有酒精,喝了还暖和。”
蓝昭摸了摸裤兜,里面只有三块钱,是准备中午买玉米粥的。她咬了咬嘴唇:“记账……记在23班蓝昭。”
“行,”刘姐在登记本上划拉了几笔,字迹潦草,“下回记得带杯子来,这瓶开了盖不能放,得一次喝完。那边有热水,自己倒。”
蓝昭拧开瓶盖,一股浓烈的药味冲出来,酒精混着藿香、紫苏的味道,辛辣刺鼻,熏得她眼睛疼。她皱着眉,仰头灌下去。药水是深褐色的,入口极苦,辣得她舌头发麻,喉咙像烧起了一团火,一直烧到胃里。她强忍着没咳出来,但眼泪被辣出来了,挂在睫毛上,视线模糊了一片。
“辣吧?”刘姐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含在嘴里别急着咽,辣过劲就回甘了。那边躺着去,等不冒冷汗了再出去。外面风大,吹死你。”
蓝昭没拒绝。她躺在那张铁架床上,床单有股消毒水和旧棉花混合的味道,还有股淡淡的霉味,不算好闻,但比教室的椅子舒服。她伸直腿,膝盖下方垫着校服外套,减轻关节压力。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缝里积满了黑灰,像条死蜈蚣。
门又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带进一股雨腥味。蓝昭打了个哆嗦,把裤腿往下拉了拉,盖住那截苍白的小腿。
进来的是个高一的男生,捂着肚子,脸色发青,额头全是汗:“刘医生,我……我拉肚子,疼得厉害……”
“吃坏东西了?”刘姐放下橘子,走过来,“食堂的豆角吧?早就跟他们说别买便宜的,非不听。去那边蹲着,等着。”
“没……没药吗?”男生弯着腰,声音发颤。
“有,黄连素,五块钱一板,”刘姐走回 desk,“你有钱吗?”
男生摸了摸兜,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只有三块……”
“那等着,”刘姐坐回椅子,继续剥橘子,“等疼过这阵,或者去厕所蹲着。反正拉空了就不疼了。”
男生不敢反驳,捂着肚子走到墙角,蹲在垃圾桶旁边,发出痛苦的呻吟。
蓝昭躺在那,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平衡了一点。至少她还有瓶两块钱的藿香正气水。她侧过身,闭上眼睛,能感觉到膝盖的疼痛在减轻,也许是藿香正气水里的酒精起了麻痹作用,也许是躺着让关节放松了。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覃屿。他右手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纱布,纱布上渗着血,已经变成了黑褐色,还沾着黑油。他进门时低着头,没看床上,直接对刘姐说:“刘医生,我手……”
“坐那边,”刘姐指了指床边的椅子,眼睛还盯着橘子,“手怎么了?”
“修自行车,链条绞的,”覃屿坐下,这才抬头,然后看见了躺在床上的蓝昭。他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你……”
“我膝盖疼,”蓝昭抢先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药水而有点哑,“你来干嘛?”
“手伤了,”覃屿晃了晃右手,纱布边缘又渗出一点红,新鲜的血,“上药。”
刘姐走过来,解开覃屿手上的纱布。伤口很深,在食指根部,皮肉翻卷,是齿轮咬的,边缘还有黑油没洗干净,混着血,显得肮脏而狰狞。刘姐啧了一声:“怎么不早点来?都发炎了,肿得跟馒头似的。”
“早上才伤的,”覃屿说,眼睛却看着蓝昭。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头上有层细汗,几缕头发粘在脸颊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的校裤裤脚放下来了,但他刚才进来时瞥见了那一瞬——一截极细的小腿,苍白得刺眼,皮肤上有干皮屑,像冬天干旱的土地。
“忍着点,”刘姐拿出碘伏,直接往伤口上倒,琥珀色的液体冲刷着伤口,冒出细小的白沫。
覃屿嘶了一声,手指猛地蜷缩,但眼睛还看着蓝昭。蓝昭也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医务室里撞上,又迅速分开。覃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刘姐正在用棉签粗暴地清理伤口里的油污,动作粗鲁,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吭声。
“你们这些男生,”刘姐一边处理一边说,“毛手毛脚,修车不能戴手套?这伤口再深点,筋都断了,以后握不了笔,考个屁大学。”
“手套……破了,”覃屿咬着牙说,“没换。”
蓝昭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她很熟悉,粗糙,指节分明,指甲缝永远有黑油。现在食指上多了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刘姐用镊子夹出里面的一个黑色小铁屑,丢在搪瓷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血又渗出来,刘姐用纱布按住,力道大得覃屿皱眉。
“好了,”刘姐包扎完,缠上新的纱布,缠得很紧,“别沾水,三天换一次药。两块钱,记账还是现金?”
“现金。”覃屿用左手掏出两块钱纸币,摊平了放在桌上。他右手不能用力,左手动作笨拙,纸币摊不平,卷着边。
刘姐收了钱,走回 desk 后面,重新举起报纸,把自己藏在报纸后面,不再理他们,也不理那个还在墙角呻吟的男生。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白炽灯的嗡嗡声,墙角的呻吟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蓝昭躺着,覃屿坐着,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蓝昭身上是藿香正气水辛辣苦涩的药味;覃屿身上是机油、血腥味,混着一点汗酸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廉价的肥皂味。
“你……”覃屿先开口,声音很轻,怕惊动报纸后面的刘姐,“膝盖怎么了?”
“没事,”蓝昭盯着天花板,“老毛病,缺钙。”
“那得补钙,”覃屿说,“光喝那个……藿香正气水,没用。刘姐糊弄你呢,这药不治骨头。”
“我知道,”蓝昭说,“但便宜。钙片一瓶二十八,这个两块。我省一顿早饭,就能买一瓶这个,能喝三天。”
覃屿不说话了。他看着她的侧脸,苍白的,瘦削的,颧骨突出。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截小腿,极细,极白,透着青色的血管,像易碎的瓷器,上面还沾着白色的皮屑。那不该是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小腿,那是长期吃不饱、睡不暖留下的痕迹。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他想说你得多吃饭,想说你弟弟的药费我来想办法,想说你别这么省,但都知道不能说。蓝昭的自尊心像块坚硬的石头,碰不得,一说就炸。
“你手怎么样?”蓝昭问,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纱布渗出血迹。
“没事,”覃屿活动了一下手指,疼得他咧嘴,“不影响写字。”
“那怎么骑车?”
“左手扶把,”覃屿笑了笑,嘴角扯起来,牵扯到脸上的肌肉,“练出来了。以前也伤过,左撇子骑了半个月。”
蓝昭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膝盖又传来一阵钝痛,让她皱起了眉。她蜷起腿,用手按住膝盖,手指用力,指节发白,指甲陷进裤子的布料里。
“还疼?”覃屿问,身体前倾,靠近了一些,能闻到她身上药水的苦味。
“嗯,”蓝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湿冷天就这样,骨头缝里灌醋。”
覃屿看了看医务室的环境。屋子很小,只有一扇窗,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是室内外温差造成的。墙角有个老式的吊扇,扇叶上积满了灰,现在当然没开。门缝里有风钻进来,吹在那张铁架床上,正对着蓝昭的腿。她刚才卷裤腿时露出的那截小腿,现在虽然盖住了,但布料薄,风一吹就透。
“风大,”覃屿说,站起身,“你等着。”
他走到门边,把门推了推,关得更严了些,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然后他又走回床边,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那是件蓝色的冬季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后背还有块深色的补丁。他把外套展开,挂在了床头的铁架子上,正好挡住从门缝和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外套很大,垂下来,像道帘子,把蓝昭的下半身罩在阴影里。
“你干嘛?”蓝昭看着他的动作。
“挡风,”覃屿说,坐回椅子上,左手摸了摸后颈,因为脱外套,他身上只剩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脱了线,“这墙漏风,你腿……你盖着点。”
他没说“你腿太细了不能吹风”,但他笨拙地用自己的外套搭了个屏障。蓝昭看着那件挂着的校服,蓝色的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块幕布,确实挡住了那股直吹的冷风。她感觉到风小了,医务室里似乎暖和了一点,或者说,那种刺骨的寒意减轻了一些。
“覃屿,”蓝昭突然说,声音冷硬,“你刚才看我了吧?”
“什么?”
“我的腿,”蓝昭转过头,眼神锐利,带着防御的刺,“刚才我卷裤腿,你盯着看。看什么看?没见过饿瘦的?还是没见过这么细的腿,觉得稀奇?”
覃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皱眉。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看见了。”
“恶心吗?”蓝昭问,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我自己都觉得恶心。一点肉都没有,就是皮包骨,还掉皮,像鱼鳞似的。你刚才那眼神,是怜悯还是害怕?怕我讹上你?”
“不是,”覃屿说,声音低但清晰,“就是……太细了。你应该多吃点,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吃不起,”蓝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饭卡里的钱要吃到月底,还要留一点买钙片给我弟。我少吃一顿,他就多吃一片药。我这腿,就是饿的,没油水,皮都干了。你满意了?看清楚贫困生长什么样了?”
覃屿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更灰了,雨下大了,砸在石棉瓦上,噼里啪啦响,跟炒黄豆似的。他想起高岭镇家里的核桃树,冬天也要施肥,不施肥来年就不结果,树干就会干裂。蓝昭现在就像一棵冬天没施肥的树,在硬撑,树皮都裂了。
“我有奖学金,”覃屿突然说,“上个学期的,还没花完。一百五,你先……”
“不要,”蓝昭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但透着一股倔劲,“我说了,我不接受施舍。更不接受你们这种城里人的可怜。看了我的腿,觉得我很惨,想行善积德?省省吧,我不需要。”
“不是……不是可怜你,”覃屿转过身,看着她,“算借。你弟的钙片,算我借你的。等你工作了,还我。连本带利,年化……年化百分之十,利滚利。你不是会算账吗?这比银行高。”
蓝昭转过头,看着他。覃屿的表情很认真,镜片后的眼睛黑亮,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笨拙的执拗,像在进行一场艰难的谈判。他坐在那,只穿着毛衣,显得肩膀更宽了,但背有点驼,是长期骑自行车和弯腰修车留下的姿势。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看天花板:“利率太低,高利贷都是百分之二十起步。”
“那……那百分之二十,”覃屿说,“你借不借?”
蓝昭没回答。她闭上眼睛,能感觉到膝盖的疼痛在减轻,也许是藿香正气水里的酒精起了麻痹作用,也许是覃屿的外套挡住了风,让她暖和了些。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那个高一的男生还在墙角呻吟,但声音小了一些,可能是疼过劲了。
医务室里陷入沉默。刘姐在报纸后面翻了个页,发出哗啦一声,然后突然骂了一句:“这破灯,又闪。”
白炽灯确实在闪,滋滋地响,光线忽明忽暗。蓝昭睁开眼,看着那件挂着的校服,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口还有块洗不掉的油渍,可能是修车蹭的。她忽然想起上次他背她去医务室,后背也是这块补丁,硬邦邦的,硌得她手腕疼。
“覃屿,”蓝昭突然说,“你挡住光了。”
“啊?”
“我说,”蓝昭转过头,看着他,“你外套挂在那,我看不见天花板上的裂缝了。”
覃屿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外套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一条缝。光重新照进来,落在蓝昭的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细微的血管,还有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那个裂缝,”蓝昭指着天花板,“像不像只蜈蚣?”
覃屿抬头看了看:“像……像条裂缝。”
“是蜈蚣,”蓝昭说,“你看,那边是头,这边是尾巴,中间这么多脚。我最怕这玩意儿,地苏镇的老房子里多,晚上掉下来,掉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那你还看?”
“怕什么看什么,”蓝昭说,“不看它,它也在那。”
覃屿坐回椅子上,这次他换了边坐,坐在靠窗的那侧,背对着窗户,正好挡住从窗缝吹进来的风。他的影子投在蓝昭身上,把她罩在一片阴影里,像盖了层被子。
“你睡会儿,”覃屿说,“我帮你看着刘医生。如果她醒了要赶人,我叫你。那个高一的也在,咱们人多,她不敢赶。”
蓝昭确实困了。藿香正气水里的酒精起了作用,加上膝盖上的暖意,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她侧过身,面对着墙,把覃屿的外套下摆拉过来一点,盖在膝盖上。布料粗糙,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机油和肥皂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但踏实。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睡着了。
覃屿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她的后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校服的肩胛骨处随着动作突出又平复,像两只受困的鸟。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遮住了脸,发丝干燥,分叉,像枯黄的草。覃屿想伸手帮她拨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怕惊动她,也怕刘姐看见。
他就这样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刘姐轻微的鼾声(她又睡着了),听着蓝昭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墙角那个高一男生偶尔发出的呻吟。医务室里弥漫着藿香正气水、碘伏、橘子皮和旧棉被混合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安全感,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预备铃响了,是广播里传来的《运动员进行曲》,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生走调的声音:“请各班注意,升旗仪式即将开始……”
蓝昭惊醒,一下坐起来,覃屿的外套从她膝盖上滑落,掉在地上。她脚踩在地上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覃屿赶紧用左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掌粗糙,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纤细,骨骼突出,皮肤下面就是骨头,没什么肉。
“慢点,”他说,“能走吗?”
“能,”蓝昭站稳,推开他的手,“我得去升旗,廖刚查人。”
“你的腿……”
“没事,”蓝昭整了整衣服,把裤脚彻底放下来,盖住脚踝,又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拍也没拍就递给覃屿,“还你。谢谢。”
外套沾了灰,还有她膝盖上的皮屑,但覃屿接过来,直接披在身上:“不用谢。那钱……你考虑考虑。百分之二十的利息,很划算的,高利贷。”
蓝昭看着他,突然笑了笑。那是种很淡的笑,几乎看不见,但眼睛弯了一下,嘴角扯了扯:“覃屿,你是想当我债主吗?想管着我?”
“我……”覃屿语塞,耳朵红了,“我就是想帮你。”
“我知道,”蓝昭说,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还有些不稳,但比来时好多了,“但我现在还不起。等我卖完这学期的旱藕粉,如果还有剩,我请你吃顿好的。校门口那家黄氏真味螺蛳粉,加鸭脚,加腐竹,加卤蛋,再加两瓶豆奶。”
“那说定了,”覃屿说,“我记着了。你……你慢点走,楼梯滑。”
蓝昭推开门,冷风夹杂着雨丝扑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没回头,快步走了出去,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走廊尽头。覃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回到医务室,把椅子摆回原位。刘姐醒了,正在看登记本,看见他,哼了一声:“那姑娘是你对象?”
“不是,”覃屿说,“同学。”
“同学你挡什么风?”刘姐撇撇嘴,“穷鬼还学人谈恋爱。去吧,升旗了,迟到了廖刚罚你跑圈。”
覃屿走出医务室,雨还在下,细如牛毛,沾衣欲湿。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湿冷和桂花的混合味,还有一股从医务室带出来的藿香正气水的辛辣。他右手疼,但心里有种奇怪的充实感。
他走向操场,脚步很慢。经过坡岭时,他看见蓝昭已经站在23班的队伍里了,靠着窗,正在系鞋带。她的动作很慢,右腿不敢弯曲,只能直着腿系。阳光从云层里透出一丝,照在她脸上,依然是苍白的。
覃屿站在坡岭上,看了很久,直到黄致远在队伍前面喊“立正”,他才快步走下台阶。链条的咔哒声在雨雾中响起。他穿上外套,闻到上面有股淡淡的药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属于她的气息。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刚才刘姐找零的,还有蓝昭没要的那瓶藿香正气水的钱。
他攥着那两块钱,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快步跑向17班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