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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散伙饭 想怎样? ...


  •   六月八号下午,太阳把丁字街的水泥地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被粘住,拔起来时发出黏腻的撕扯声。蓝昭站在407宿舍的镜子前,那镜子缺了个角,凹进去一块,照出来的人影总是歪的,左边大右边小。

      她手里拎着那件白色连衣裙。裙子是梁敏上周扔在垃圾桶旁边的,蓝昭蹲下去捡的时候,裙摆还沾着菜汤,油乎乎的一块。她拿肥皂搓了四遍,又拿牙膏刷那个油污,刷到布料起毛,那个黄印子还是若隐若现,像块洗不干净的胎记。

      “真穿这个?”韦乐躺在床上,嘴里嚼着槟榔,渣子掉在枕巾上,暗红的一坨,“那拉链是坏的,我上次看了,拉上去会崩开。”

      “缝过了。”蓝昭把裙子套头上,布料摩擦过短发,后脑勺那块秃皮露出来,白得刺眼。裙子落下来,腰身处空荡荡的,她得把那条藏蓝色布条——从旧校服裤腰上剪下来的——在腰上缠两圈,打个死结,勒得肋骨疼,才不至于让裙子滑下去。

      “透不透?”韦乐坐起来,银镯子叮当作响。

      蓝昭没说话。她低头看,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透白色的涤纶布料,能清清楚楚看见她里面那件灰色校服短裤的轮廓,还有布条勒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像被绳子捆过。

      “操。”她骂了一声,想去换,但门已经响了,梁敏在外面喊:“蓝昭!走了!罗帆叫的车到了!”

      “就这样吧。”蓝昭把搪瓷桶抱起来,桶沿的缺口割着虎口,疼得她清醒了点。她没别发卡,那块秃皮就那么露着,像块癞痢。

      丁字街大排档今天被包场了。几十张红色塑料桌摆成L型,地上全是鞭炮碎屑,红彤彤的,撒了一地。蓝昭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一半,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拼命往嘴里塞最后一口免费的肉。

      她挑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塑料凳子缺了一条腿,垫着块砖头,坐上去摇摇晃晃。裙子太短,她并拢腿,把搪瓷桶放在膝盖上挡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桶沿的铁锈,抠下来一点红色的粉末,沾在指腹上。

      “蓝昭?”梁敏端着两杯菠萝啤过来,放在桌上,黄色的液体冒着泡,“我操,真是你?这裙子……”

      “捡的。”蓝昭直接说,“你扔的,我捡了。”

      梁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没带恶意,就是有点惊讶:“穿着……还行。就是……”她指了指蓝昭的腰,“里头那条,看见了。红的?”

      蓝昭用力往下拽裙摆,但越拽腰上的布条越明显,像道勒进肉里的伤疤。她的耳根烧起来,烫得她想把脸埋进桶里。

      “我去找件外套……”

      “别啊,”梁敏按住她,“坐这儿。多难得。三年头一回看你穿裙子。”梁敏顿了顿,压低声音,“覃屿还没来,他要是看见……”

      “关他屁事。”蓝昭打断她,声音硬邦邦的,但手指把桶沿抠得更紧了。

      六点二十分,太阳开始往下掉,把天边染成那种脏兮兮的橘红,边缘发灰。大排档的灯亮了,是那种昏黄的灯泡,照在人脸上,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长,耷拉着,边缘发毛。

      覃屿就是这时候来的。

      蓝昭先看见的是他的肩膀。以前他总是驼背,肩膀往前缩,像只虾米,但今天那肩膀是打开的,宽宽的,把一件白衬衫撑得平平整整。那衬衫一看就是新的,或者是刚熨过的,领口挺括,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晒得黝黑,肌肉线条很明显,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肌腱在皮肤下滑动。

      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下巴刮得很干净,没胡茬。最重要的是,他的背挺直了,肩胛骨支棱着,背硬挺,肩膀端着,不自然。

      他走到桌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没说话,先拉开凳子坐下。塑料凳子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推到蓝昭面前。

      “……你的。”他说,声音比以前沉了点,也许是 Pineapple beer 的气泡让他的声带放松了,但仔细听,尾音有点抖。

      蓝昭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那件灰色西装——成人礼上她穿过的那件,后来扔在他那里抵债的。西装叠得整整齐齐,表面还有熨斗压过的痕迹,横一道竖一道的白印子。

      “……我妈熨的。”覃屿说,眼睛没看她,盯着桌上那瓶菠萝啤,手指在桌面上敲击,指甲盖敲在塑料桌面上,发出笃笃的响,“……蒸汽熨斗。没糊。”

      蓝昭摸着那件西装。布料确实软了些,樟脑丸的味道几乎闻不见了,只有一股肥皂味,干净,陌生。她突然想起成人礼那天,他穿着他爸那件八十年代的西装,垫肩硬得像棺材板,背挺得笔直,像要上刑场,肩膀端着,不自然。

      “……谢谢。”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喧闹盖过。她把西装放在搪瓷桶旁边,桶沿的缺口对着他,铁锈边翻卷着。

      “……不客气。”覃屿的手伸过来,拧那瓶菠萝啤的瓶盖。他的手指修长,但指关节有点肿,可能是最近写卷子写的。指甲缝……蓝昭仔细看了一眼,指甲缝是干净的。没有黑油,没有铁锈,只有一点点白色的皮,是刚剪过指甲没剪干净的倒刺。

      瓶盖发出“噗”的一声,气泡涌出来,溅在他手背上。他舔掉那滴液体,舌头卷过手背,舔得很快,舌头带风。

      “……手好了?”蓝昭问,指了指他的右手食指——那是体检抽血时扎的,后来刻苹果又扎了一次,现在应该结痂了。

      “……好了。”覃屿张开手掌给她看。掌心有四道淡红色的痕,是之前她抠的,已经结痂脱落,留下白色的浅印子,“……疤。消不掉了。”

      蓝昭盯着那几道痕,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抓起自己的菠萝啤,想拧开,但瓶盖太紧,她手心出汗,打滑,拧不动。

      “……给我。”覃屿伸手。

      “……不用。”蓝昭咬着牙用力,瓶盖毫无征兆地松了,“噗”的一声,黄色的液体喷出来,喷在她手上,黏糊糊的,甜得发腻。

      周围骤然爆发出一阵哄笑。是隔壁桌的罗帆,他站在塑料凳子上,手里举着酒瓶,脸红得像猪肝:“……都到齐没有!实验班和二十三班的!今天不分班级!不分文理!都是高三(1)班!喝!不喝的是狗!”

      “罗帆你下来!”陆嘉树在下面拽他,“凳子要塌了!”

      “塌了算我的!”罗帆大喊,一脚踩空,差点栽下来,被旁边的农澈接住,两人抱在一起,撞翻了桌上的菜盘子,油焖茄子的汁洒了一地。

      蓝昭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嘴角扯了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发浑。

      “……志愿。”覃屿突然说,喝了一大口菠萝啤,喉结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噜声,“……填了?”

      “……嗯。”蓝昭也喝了一口。甜,腻,带着点发酵的酸味,像烂掉的菠萝,“……南宁。广西大学。新闻系。”

      她说得很快,像背书,像完成任务。

      “……我。”覃屿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瓶身上收紧,标签纸被他抠下来一角,白色的纸屑粘在指腹上,“……武汉。武大。生物。强基。”

      蓝昭知道。她早就知道。红纸黑字贴在公告栏上,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觉得那上面的字在纸上爬,像虫子。

      “……确定?”她问,声音有点干。

      “……确定了。”覃屿终于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亮得吓人,里面映着她的影子——穿着白裙子的、瘦削的、头发乱糟糟的影子,“……六百一十二。够线。”

      “……恭喜。”蓝昭说,举起瓶子,想和他碰一下,但手抬到一半,她停住了。她想起什么,把瓶子放下,从那个白色搪瓷桶里掏出记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用橡皮筋捆着。

      “……欠你的。”她翻开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纸页发黄,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没结清。”

      覃屿看着她手里的本子,眼神暗了一下。他的手指停止敲击桌面,悬在半空,微微蜷曲。

      “……什么?”他问。

      “……五块八。”蓝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硬邦邦地砸出来,“……体检那次,你说背我,两块。热点费,五毛。后来买苹果,你刻字那次,抵两块。还有……还有上次你帮我占座,五毛。加起来……”

      她的手指在纸上划拉,铅笔发出沙沙的响。但她的手指在抖,字写得歪歪斜斜,不成形。

      “……别算了。”覃屿说,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今天。别算。行吗?”

      “……要算清。”蓝昭固执地说,铅笔尖戳破了纸,戳破了,边缘翘着,“……算清了。两清。以后……以后各走各的。不欠了。干净。”

      “……算不清。”覃屿说,手伸过来,按在她的记账本上。他的手掌盖在纸页上,手指修长,掌心温热,粗糙的茧子蹭着她的手背,那种触感很陌生,又很熟悉,“……永远算不清。你知道的。”

      蓝昭的手僵住了。她的指尖还按着铅笔,笔杆是六角形的,硌着手指,生疼。她感觉到他的体温从手背传来,烫得发麻,指尖滋滋跳,像摸到了漏电的电瓶。她想抽回手,但像是被粘住了,动不了。

      “……放开。”她说,声音有点抖,绷得要断。

      覃屿没放。他的手指收拢,不是握她的手,是握她的手腕——骨头突出的地方,皮肤薄得能感觉到脉搏跳动的地方。他的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那里跳得很快,突突地撞。

      “……欠你。”覃屿说,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欠你……一辈子。”

      蓝昭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和衬衫领口上方那截通红的脖子,红得发紫,像要渗出血来。一辈子。这个词太重了,砸得她脸疼,凉飕飕的,又烫得要命。

      “……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说,”覃屿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白衬衫的布料绷紧,肋骨一根一根凸着,“……蓝昭,你欠我五块钱还没还!”

      这句话像颗哑炮,在喧闹的大排档里炸开,声音其实不大,只有他们这张桌子的人能听见,但在蓝昭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只蜜蜂钻进去了。她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没听懂。

      “……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八度,劈了,像破锣。

      “……五块钱。”覃屿重复道,声音突然变得很大,盖过了周围的划拳声和笑声,也盖过了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高三上学期,运动会,你雇我搬水,二十五块一天。你扣我水钱,扣我饭钱,最后倒欠你十五。后来……后来各种抵消,买苹果,刻字,体检,热点……但你始终……始终差五块!五块整!”

      他说得义愤填膺,像是真的在讨债,像是蓝昭欠了他五百万。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蓝昭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耳尖,那块秃斑在白发卡下显得格外白,像块癣。她狠狠站起来,动作太大,塑料凳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像枪响。

      “……这时候要钱?!”她吼,声音劈得不成样子,“……覃屿!你这时候要钱?!你他妈这时候要钱?!”

      她抓起桌上的菠萝啤,不是喝,是摔。塑料瓶身砸在红色塑料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黄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像呕吐物,溅在她白色的裙子上,溅在覃屿的白衬衫上,像尿渍,脏标记。

      瓶子在桌面上滚动,最后停在桌沿,晃了晃,稳住了。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不是完全的静,是那种瞬间的、抽气般的静。所有人的头都转过来,罗帆举着酒瓶,张着嘴,酒瓶里的液体流出来,洒在他裤子上,他都没察觉;韦乐停止了唱歌,半个音节卡在喉咙里;梁敏的手机掉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条没发出去的微信。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噗”,像放屁,接着是哄堂大笑。

      “我操!打架了!”有个男生喊,是隔壁班的周峰,他以为要干架,兴奋得满脸通红,举着半个生蚝愣在那儿。

      “不是打架,是讨债!”罗帆反应过来,站在凳子上喊,“蓝昭欠覃屿五块钱!哈哈哈!五块钱!”

      “五块钱也至于摔杯子?”有人起哄,“蓝昭,给他啊!五块钱买个好名声!”

      “覃屿你行不行啊,这时候讨债,活该单身一辈子!”女生们尖着嗓子喊,带着笑,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味道。

      蓝昭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的白裙子湿了一大片,黄色的液体顺着裙摆往下滴,滴在她的小腿上,黏糊糊的,像尿,屈辱的标记。她的手指在抖,指甲抠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印,血珠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覃屿坐在那儿,白衬衫上全是菠萝啤的液体,黄色的,发黏,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流,流进裤腰带里。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颗歪掉的虎牙因为愤怒而露出来,像是要咬人。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那里已经红了,留下几道白色的指痕,像被绳子捆过的痕迹。

      “……对。”他说,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笑声盖过,“……这时候要。毕业了。再不要……没机会了。以后……以后一千多公里,五块钱……都送不过去。”

      蓝昭盯着他。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变了,又没变。他还是那个会在记账本上写“慢慢还”的傻子,还是那个指甲缝里有黑油的修车匠,还是那个为了五毛钱能算三天的会计。但他又不一样了,他敢直视她的眼睛了,他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种话了,他的背挺直了,像是要去承担什么。

      “……我没五块。”蓝昭说,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发瘆,“……身上只有三块七。都在这。”

      她掏出短裤口袋里的硬币——三个一块的,一个五毛的,两个一毛的,还有几个分币,摊在手心里,递到覃屿面前。硬币在阳光下反着光,亮得刺眼。

      “……拿走。”她说,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剩下的……欠着。还是欠着。永远欠着。”

      覃屿看着那几枚硬币,没接。他的手指悬在硬币上方,微微蜷曲,像是要抓住,又像是在犹豫。

      “……不要了。”他说,声音更轻了,“……那五块……不要了。当……当随礼。当……”

      “……不要也得要。”蓝昭打断他,把硬币拍在桌上,硬币滚动,发出叮当声,像丧钟,“……账要算清。你说过的。一分一厘……都要算清。五块就是五块,少一分……都不行。”

      “……算不清。”覃屿又重复了一遍,他站起来,白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得狼狈,但眼神固执,拉不回来,“……蓝昭,那五块……是利息。是……是我想……我想……”

      “……你想什么?”蓝昭追问,声音逼近,像钝刀,“……想怎样?你说啊。”

      覃屿张了张嘴。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凶,太亮。他想说他想跟她去南宁,想说武汉的生物系可以转到南宁的分校,想说那五块钱是留着买火车票的定金,想说……想说……

      但他的喉咙像是被菠萝啤的气泡堵住了,被那种甜腻的、发酵的液体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抬起来,伸到半空,像是要去碰她的脸,或者是去擦她裙子上的污渍,或者是想握住她拍在桌上的手。

      “……我想……”他说,声音破碎,像玻璃碎裂,字句掉渣。

      “……想什么?”蓝昭逼近一步,白裙子上的黄色液体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眼泪滴在水泥地上。

      覃屿的手继续往前伸,颤抖着,离她的脸颊只有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

      “……我想……”

      他的手终于碰到了她的脸。不是擦污渍,是触碰,是抚摸,是颤抖的指尖碰到她发烫的脸颊,粗糙的指腹蹭过她颧骨的皮肤,像砂纸磨过木头,烫得发疼。

      蓝昭僵住了。她没躲,也没动,像被定住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脸上,烫得惊人,带着汗湿,带着颤抖。

      “……混蛋。”她骂,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覃屿应,手指没有离开,反而更用力地贴上去,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像攥着打滑的车链条。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从街那头传来,伴随着柴油发动机的怒吼。所有人的头都转过去。是一辆 slowly 游,罗师傅的车,车斗里装满了书本——是刚才从教室里拖出来的,要卖废品,堆得像座小山。

      “……收废品的来了!”罗帆大喊,打破了僵局,“……撕的书!卖的卷子!都搬出来!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

      人群骚动起来。覃屿的手僵在半空。蓝昭突然抬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不是轻飘飘的拍,是用力地打,“啪”的一声脆响。

      “……搬书了!”韦乐在喊,“……蓝昭!你的那个蛇皮袋!我帮你拿下来了!在车里!”

      蓝昭转身,像逃一样离开了桌子,走向那辆 slowly 游。她的白裙子在夜风中飘起来,皱着,黄黄的,边缘发硬。

      覃屿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那个被打开的姿势。他的手指慢慢蜷曲,握成拳,然后垂下来,落在身侧。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截瘦削的肩胛骨在白色的布料下起伏,肩胛骨在皮肤底下动,像要飞走。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硬币,三枚一块的,一枚五毛的,两枚一毛的,还有几个分币,在灯光下反着光。他伸手,拿起那枚五毛的,攥在手心里,边缘割着掌心的肉,疼得他清醒过来。

      “……慢慢还。”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卡住的链条。

      但蓝昭已经听不见了。她正把那个装满三年残骸的蛇皮袋从 slowly 游上搬下来,手指抠着麻袋的纤维,指甲缝里嵌进了灰尘和纸屑。她没回头,只是举起手,对着身后的方向,在空中抓握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说:欠着。

      那枚五毛钱的硬币在覃屿手心里发烫,而蓝昭的手指冰冷。夜风吹过来,带着菠萝啤的甜味和烧烤的油烟味,把那句未说完的话吹散在桂西的夜色里,像那张永远算不清的欠条,像那个卡在河湾水草里的漂流瓶,像那个永远无法完成的触碰,像那句永远说不出口的“跟我走”。

      手伸在半空,话到嘴边,而书页正在燃烧,而夏天正在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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