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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语    ...


  •   晨雾散尽,天光穿林而过,将山路照得明朗。

      方允霁走在最左侧,步履依旧沉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剑鞘,周身气息清冷淡漠,仿佛周遭一切声响都入不了耳。夏殷识行在中间,目光温和扫过两侧渐复生机的草木,偶尔抬手拂去垂落的枝叶,气韵闲适,自带几分抚平焦躁的力量。陆言笙摇着折扇走在右侧,脚步轻快,话音朗朗,一路不曾停歇,将沿途地脉异动、旧年异闻随口道来,倒让沉寂的山路多了几分生气。

      “往前再行两里,便是望山驿,不大,却干净,掌柜的手艺尚可,能解乏。”陆言笙抬眼望了望前方隐约露出的飞檐,折扇轻点下颌,“咱们三人一路耗气,再不歇歇,就算体魄再强,待会儿遇上埋伏,也得折损三成力道。”

      方允霁薄唇紧抿,未曾应声,脚步却不自觉放缓了些许。

      夏殷识轻笑一声,温声道:“陆公子所言极是,方才锁阵压煞,耗损不少灵力,稍作调息,方能万全。”

      陆言笙闻言,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可不是嘛!我方才入水那一下,可是实打实硬抗了三层封印煞气,换做寻常修士,早被蚀了灵脉,也就我,自幼修习陆家卦心诀,百邪不侵。”

      方允霁冷冷斜睨他一眼,语气寡淡无波:“聒噪。”

      陆言笙半点不恼,反而凑上前几分,折扇轻敲他肩头:“方兄,你这人就是太闷,破了阵也不笑一笑,整日冷着一张脸,小心日后没人愿意同你同行。”

      “不必。”方允霁语气干脆,侧身避开他的触碰,“我独行惯了。”

      “那可不行。”陆言笙摇着扇,语气轻快,“如今咱们三人同路,缺一不可,你想独行,也得问过我和夏兄同不同意。”

      夏殷识温声打圆场:“好了,前方已是驿站,不必争执。允霁性子本就沉静,并非有意冷淡。”

      他一句温和劝解,既圆了方允霁的冷硬,也顺了陆言笙的热络,分寸恰到好处。

      陆言笙耸耸肩,不再逗弄方允霁,转而看向夏殷识:“还是夏兄通透,不像某些人,冷冰冰的,跟块万年寒石似的。”

      方允霁眸色微沉,却没再开口,只是加快脚步,朝着驿站走去。

      望山驿依山而建,木质楼阁,青瓦覆顶,不算气派,却整洁干净。此时已近午时,驿馆内零星坐着几桌客人,大多是行脚商人与修士,气息混杂,却无阴邪之气。

      三人刚踏入驿馆,掌柜便笑着迎上前来,态度恭谨:“三位客官,里边请,是打尖还是住店?”

      陆言笙抬手,语气随意:“三间上房,再备几样清淡小菜,一壶热茶,另外备点干粮,我们稍后还要赶路。”

      “好嘞,客官稍等,即刻就来!”掌柜应声下去,麻利地引着三人上楼。

      二楼厢房分列两侧,楼道安静,推开窗便能望见山间绿意,倒也清幽。

      陆言笙推开中间那间厢房的门,径直走了进去,折扇一收,随手搭在桌案上,伸了个懒腰:“可算能歇脚了,再走下去,我这双腿都要废了。”

      方允霁走进隔壁房间,扫了一眼屋内陈设,干净素雅,桌椅整齐,他抬手关上窗,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周身冷意才稍稍散去些许,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运转灵气,弥补方才锁阵耗损的气力。

      夏殷识则站在楼道间,并未急着入房,指尖轻捻,淡淡灵气散开,探查过整座驿站,确认无异常煞气,才缓步走入自己的房间,动作轻柔,不惊扰旁人。

      不过半柱香功夫,掌柜便将饭菜备好,一一端上桌,轻声告退,顺手带上了房门。

      方允霁调息完毕,推门而出,夏殷识与陆言笙早已在桌前等候。

      三菜一汤,两碟小菜,清淡暖胃,热气氤氲,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陆言笙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筷子青菜,赞道:“别看这驿站小,手艺当真不错,比我前些日子在南疆吃的野果强上百倍。”

      方允霁落座,动作沉稳,拿起碗筷,慢条斯理用膳,全程一言不发,只专注于眼前饭菜,举止规整,自带一派清肃气度。

      夏殷识执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一杯热茶,茶香清浅,暖意入喉:“一路奔波,多吃些,补补气力。”

      陆言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渐渐收敛了玩笑之意,语气沉了几分:“说正事。方才那支阵被毁,那幕后首领不出三个时辰,必定察觉。”

      方允霁执筷的手微顿,抬眸看他,冷声道:“所以?”

      “所以,下一处古镇破庙,必定是鸿门宴。”陆言笙放下茶杯,指尖轻叩桌面,“我卜过一卦,坎下艮上,险中带阻,乃是困卦。对方早已知晓我们的路线,必会在破庙设伏,不止有化形邪祟,还有至少四名域外修士,修为不低。”

      夏殷识眉眼微凝,温声问道:“卦象可有生机?”

      “生机在我们三人同心。”陆言笙正色道,“此卦,利合不利分。我方才说过,我掌卦定位,方兄锁阵守基,夏兄渡化护持,三人环环相扣,一步都不能乱。一旦乱了阵脚,必被困在庙中,被煞气与修士联手围剿。”

      方允霁抬眸,眸色锐利:“破庙地势如何?”

      “古镇荒废百年,破庙居于镇中高地,坐北朝南,神像坐于坤位,阵眼埋于座下,乃是聚阴之地。”陆言笙对地势卦象信手拈来,“那处本就阴气浓重,被他们改造成养煞之地,阵眼与邪祟相连,破阵之时,邪祟必会疯狂反扑。”

      夏殷识轻声开口:“我可渡化邪祟,压制阴气,但需时间。”

      “我给你争取时间。”陆言笙立刻接话,“我布下迷踪卦,困住域外修士,方兄你以最强气劲锁死阵基,绝对不能让阵眼移位,一旦阵眼动了,阴气反噬,整个古镇都会被夷为平地。”

      方允霁沉默片刻,冷声道:“我守阵基,不会出错。”

      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向来言出必行。

      夏殷识温声道:“我会护住周遭灵气,不让煞气扩散,尽量渡化邪祟,减少杀戮。”

      陆言笙点头,眼中闪过赞许:“有二位这句话,我便放心了。那幕后首领极为狡猾,擅长隐匿行踪,此次说不定会亲自坐镇破庙,我们不仅要破阵,还要留心此人踪迹。”

      方允霁眉峰微蹙:“你见过他?”

      “未曾见真身,只两次交手,都被他逃脱。”陆言笙语气沉了几分,“此人阵术卦术皆通,手段阴狠,灵气混杂着异域黑气,修为深不可测。我观他气息,至少已是化境之上,寻常修士,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化境?”夏殷识眸色微深,“百年前,域外邪修之中,亦有此等高手,被先辈联手镇压,难道是余孽未清?”

      “极有可能。”陆言笙沉声道,“当年先辈们虽击退邪修,却未能斩草除根,这些年他们暗中蛰伏,蚕食地脉,就是为了卷土重来。此次以衍郁宫为中枢,布下连环阴阵,目的就是抽干中原地脉,打开异域通道,引邪修入侵。”

      方允霁指尖微紧,声线清冽:“绝不能让他得逞。”

      “自然不能。”陆言笙抬眼,“陆家世代守着地脉安危,我不可能坐视不管。衍郁宫乃阴阳二气交汇之地,是中原地脉核心,一旦被破,后果不堪设想。”

      夏殷识轻声道:“我与允霁,本就是为守护衍郁宫、稳定地脉而来,与陆公子目的一致,同心而行,便是正道。”

      陆言笙闻言,笑了笑,重新恢复了几分洒脱:“说得好!既然目的一致,那咱们便是生死同路的同道。日后,不必公子来公子去,直接唤我名字即可。”

      他看向方允霁:“方兄,日后唤我言笙便是。”

      方允霁淡淡颔首,语气冷淡:“陆言笙。”

      没有多余称呼,却已是默许。

      陆言笙又看向夏殷识:“夏兄,你也一样,唤我言笙。”

      夏殷识眉眼弯起浅淡笑意,温声应道:“好,言笙。”

      “这才对嘛。”陆言笙心情大好,摇起折扇,“日后咱们三人,同心协力,破尽阴阵,斩除邪修,保中原安稳。”

      方允霁放下碗筷,抬眸:“何时出发。”

      “急什么。”陆言笙白他一眼,“养精蓄锐,未时三刻再动身。此时阳气正盛,破庙阴气虽重,却也最易压制,是破阵的最佳时机。太早,气力未复;太晚,阴气渐盛,于我们不利。”

      夏殷识附和道:“言之有理,我们调息一个时辰,灵气充盈,再行破阵。”

      方允霁闻言,不再多言,起身回房:“我去调息。”

      “我也回房整理一下龙脉图,待会儿给你们指认破庙周边地势,做到心中有数。”陆言笙也跟着起身,“未时三刻,楼下集合,不得延误。”

      夏殷识点头:“好。”

      三人各自回房,驿馆内一时安静下来。

      方允霁坐在榻上,闭目凝神,运转沧溟剑宗心法,灵气缓缓游走四肢百骸,方才锁阵时紧绷的经脉渐渐舒缓。他心中清楚,陆言笙所言非虚,下一场阵仗,远比山涧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自幼修习剑阵之术,擅守擅锁,却不擅卜算,亦不擅渡化,单打独斗尚可,面对连环阴阵与埋伏,终究有所欠缺。而夏殷识温和内敛,灵气调和,能稳能护;陆言笙精通卦术,识阵定脉,能攻能守。

      三人相合,方能破局。

      这一点,他心中明了。

      另一边,陆言笙打开腰间锦囊,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缓缓铺开,正是龙脉全图。图上标注着中原山川地势、地脉走向、古镇城池,脉络清晰,一目了然。他指尖点在古镇破庙的位置,眸色凝重,指尖掐诀,再次推演卦象,反复确认埋伏方位与破阵时机。

      他自幼在世家长大,看透了朝堂与方外的纷争,厌弃束缚,孤身游历,却从未忘记陆家祖训——守地脉,护苍生。

      此次异域邪修卷土重来,布局之大,手笔之狠,远超百年前,他一人之力,终究有限。遇上方允霁与夏殷识,是意外,亦是天意。

      一人守阵,一人护持,一人定卦。

      天作之合。

      夏殷识则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青山,指尖轻捻,淡淡灵气散开,与天地灵气相融。他性子温和,不喜杀伐,却也深知乱世之中,唯有挺身而出,方能护得一方安宁。衍郁宫是他的根,地脉是中原的根基,根基若毁,苍生无存。

      他与方允霁自幼相识,一同长大,最是清楚方允霁外冷内热的性子,看似寡情,实则心有大义。而陆言笙看似风流不羁,却心怀担当,行事坦荡,绝非奸邪之辈。

      与二人同行,他心安。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未时三刻,阳光正好。

      三人准时在楼下汇合,皆是一身利落装束,气息沉稳,神色肃然,再无半分闲适之态。

      陆言笙收起龙脉图,折扇轻摇,眸色郑重:“都准备好了?”

      方允霁颔首:“嗯。”

      夏殷识温声道:“灵气已调息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好。”陆言笙点头,“记住,到了破庙,一切听我号令。我先布卦障眼,你们伺机而动,不要贸然出手。对方有备而来,必定会先声夺人,扰乱我们心神,切记,稳住自身气息,不可慌乱。”

      方允霁冷声道:“知晓。”

      “我会稳住心神,护住灵气。”夏殷识轻声应道。

      陆言笙看着两人,神色认真:“此行凶险,生死与共,若有意外,以破阵为先,自保为次,绝不能让阵眼留存,给他们留后路。”

      方允霁眸色锐利,语气坚定:“阵破,人退。阵不破,不休。”

      夏殷识温声附和:“同往,同归。”

      陆言笙笑了,笑意坦荡,意气风发:“好!同往,同归!”

      话音落,三人并肩走出驿馆,步伐沉稳,步调一致。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将身影拉得修长。

      方允霁冷峭孤绝,如寒剑藏锋;夏殷识温润平和,如春水暖阳;陆言笙风流肆意,如朗月清风。

      三道身影,三种气度,却因同一份执念,同一场使命,紧紧相连。

      前路古镇,破庙藏凶,阴阵伏兵,危机四伏。

      可三人并肩,便无惧风雨。

      陆言笙边走边道:“到了破庙,我先以卦气遮掩我们的行踪,方兄你绕到庙后,守住阵基方位,不要露面;夏兄你守在庙门左侧,随时准备渡化阴气;我正面引开那些域外修士,咱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方允霁淡淡应道:“可以。”

      夏殷识温声问:“若邪祟提前苏醒,该如何应对?”

      “我卦诀一响,你便出手渡化,不必犹豫。”陆言笙沉声道,“那些邪祟被阴气滋养百年,早已凶性大发,不会听劝,只能强行渡化,你且放心出手,我会为你挡住侧面偷袭。”

      “有劳。”夏殷识轻声道。

      “客气什么。”陆言笙耸耸肩,“咱们三人,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方允霁冷声道:“不会损。”

      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陆言笙哈哈大笑:“好志气!有你这句话,我更有底气了!”

      夏殷识看着两人,眉眼间漾开浅淡笑意,温声相随。

      一路对话,句句皆是布局,声声皆是同心。

      原本陌路相逢的三人,在短短半日之间,已然心意相通,配合渐契。

      风过山林,带着暖意,吹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前方五十里,古镇在望,破庙藏阴,杀机四伏。

      三人步伐坚定,踏风而行,没有半分退缩。

      陆言笙折扇轻摇,随口道:“等破了这阵,我请二位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酒,好好庆贺一番。”

      方允霁冷淡开口:“不必。破尽所有阵,再谈庆贺。”

      “方兄也太不解风情了。”陆言笙无奈道,“劳逸结合,才能长久。”

      夏殷识温声调解:“待诸事安定,再相聚吃酒不迟。眼下,还是以破阵为重。”

      “还是夏兄懂我。”陆言笙笑道。

      方允霁沉默前行,冷眸望着前方古镇方向,指尖微紧。

      他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连环阴阵,幕后首领,异域邪修,地脉危机。

      前路漫漫,凶险重重。

      但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侧,有温雅同道,有风流知己。

      三人同行,剑定风波,卦定方位,气定乾坤。

      阴阳相和,卦剑相依,必守中原地脉,斩尽异域邪祟。

      夕阳渐斜,将三人身影融为一体,踏过山路,直向荒废古镇而去。

      下一场恶战,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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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勿对我笔下的角色抱有过多恶意,角色的所有言行、经历与选择,皆由我这个作者赋予与塑造。 若有不满、批评或想指责之处,不必苛责角色,所有过错与争议,皆由我一人承担,要骂便骂我这个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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