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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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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乔羡在棺材房里住了两个月，慕九没问过他一句从前的事。
有时候半夜醒来，慕九会看见他坐在窗边，就着对面霓虹灯的光，翻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封面早就没了，书页泛黄卷边，他翻得很慢，像是在读，又像是在发呆。
“什么书？”
乔羡回头，霓虹灯的红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水浒传》。”
慕九撑起身，摸过床头那包万宝路，弹出一根叼上，没点。“讲什么的？”
“一百零八个男人，被逼得没路走，上了梁山。”
慕九把烟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后来呢？”
“后来死了大半，活着的也没得好死。”乔羡把书合上，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像刀刻的，“招安了，替朝廷打仗，打完仗就被收拾了。”
慕九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呢？”
乔羡转过头看他。
“你打算怎么办？”慕九把烟点上，火光照亮他的眼睛，“总不能一直躲在我这儿。”
乔羡没答，反而问：“你赶我走？”
“不是赶。”慕九吐出一口烟，“是问你有什么打算。”
乔羡站起来，走到他床边，蹲下来，平视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慕九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九哥，”乔羡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怕我走？”
慕九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乔羡笑了。
那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无所谓的神色，而是带着一点别的什么，慕九看不太懂。
“我不走。”乔羡说，“没地方去。”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折叠床，躺下，背对着他。
慕九捏着那根烟，半天没动。
窗外庙街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一明一灭，照在乔羡弓起的背脊上。
五
入秋的时候，黄毛找上门来。
那天慕九不在，去油麻地收数了。乔羡一个人在棺材房里，听见楼下吵吵嚷嚷的，趴在窗边往下看，就看见黄毛带着七八个人，正跟那三个马仔对峙。
他下楼的时候，马仔之一阿强已经被按在地上，脸上开了花。
“就是他——”黄毛看见他，眼睛一亮，“偷我五千八那个扑街仔——”
乔羡站在原地，没跑。
“钱呢？”黄毛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两个月了，连本带利，八千——”
乔羡看着他，不吭声。
“不说是吧？”黄毛从腰后抽出一把西瓜刀，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那就拿你这条命抵——”
刀还没落下，后脑勺就挨了一记狠的。
黄毛往前踉跄两步，回头一看，慕九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半截砖头，砖头上还沾着血。
“九爷——”黄毛捂着头，脸都白了，“你、你这是——”
“我的人。”慕九把砖头扔了，从裤兜里摸出烟，叼上一根，“你说动就动？”
黄毛看看他，又看看乔羡，脸色变了几变。
“九爷，他偷我钱——”
“多少钱？”
“五千八，连本带利——”
“八千是吧。”慕九从腰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数了八千，扔在地上，“拿了钱，滚。”
黄毛弯下腰去捡，捡完了还站着不动。
“怎么，还想吃宵夜？”
黄毛咬咬牙，带着人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那三个马仔的哼哼声。慕九没理他们，走到乔羡面前，低头看他。
“为什么不跑？”
乔羡抬起头，衬衫领口被扯得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
“你不是回来了吗。”
慕九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下次，”他说，声音有点哑，“跑。”
乔羡看着他，忽然笑了。
“九哥，”他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回他没说“我开玩笑的”。
他就那么笑着，等慕九的回答。
慕九站了很久，久到巷子口的霓虹灯闪了七八个来回。
然后他伸出手，扣住乔羡的后颈，把他拉过来，额头抵着额头。
“是。”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喜欢。”
乔羡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真的会答。
六
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睡。
棺材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霓虹灯一明一灭，红的绿的蓝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慕九靠坐在床上，乔羡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窗外，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乔羡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从惠州跑出来？”
慕九摇头。
“不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乔羡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死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爸早就死了。继父要把我卖给一个老板，五千八。”
慕九转头看他。
霓虹灯的光刚好照在乔羡脸上，他的眼睛望着窗外，没什么表情。
“我把那五千八偷走了，跑出来的。”他说，“过深圳河的时候，差点淹死。到了香港，钱花得差不多了，就偷了黄毛的。”
慕九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乔羡的手握住。
乔羡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九哥，”他说，“你不怕？”
“怕什么？”
“我是男人。”
慕九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我知道。”
窗外庙街的夜还在继续，人声，车声，油炸糕的滋啦声，还有谁家卡拉OK里跑调的《海阔天空》。
乔羡靠在他肩上，慢慢闭上眼睛。
这是他从惠州跑出来之后，第一次觉得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