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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霜降 南城一中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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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一中开学比北城晚半个月,林知许转来时,高三已经上了三周课。
他站在教务处门口,听见里面有个女声在说:"……档案我看过了,这个学生不好管,你们班要不要?"
"不要也得要啊,"另一个男声叹气,"年级主任点名放我们班的,说陈老师严厉,压得住。"
林知许敲门进去。屋里两个人同时转头,一个是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一个是微胖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的工牌。
"林知许?"女人问。
"嗯。"
女人把档案推给□□,匆匆走了,像是避着什么。□□翻着那几页纸,眉头越皱越紧。林知许知道他在看什么——北城三中的处分记录,三次记过,两次通报,最后一次是打架,对方鼻梁骨折,他赔了两千块钱。
"为什么转学?"□□问。
"父母离异,跟我姑姑住。"林知许说,"户口迁过来了。"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真正的原因他没说,也没人会信——那个被打断鼻梁的男生,之前往他饭里倒过洗洁精,在他床上泼过墨水,把他锁在厕所隔间一整夜。他忍了三个月,最后那一拳,是对方先动的手。
但监控坏了,对方家长闹到学校,他成了"暴力倾向的问题学生"。
"南城一中校规很严,"□□合上档案,"打架斗殴,直接开除。你明白吗?"
"明白。"
"去后勤处领校服,然后回班。第三节课是我的,你那时候到就行。"
林知许拿了条子往外走,□□忽然又叫住他:"帽子摘了,学校不让戴。"
他顿了顿,把鸭舌帽摘下来塞进书包。刘海长了,遮住眉毛,他随手往后捋了一把,露出额头上一道浅色的疤——那是上次打架留下的,玻璃碎片划的。
□□看见了,但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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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处在操场旁边,排队的人很多。林知许领了校服和教材,抱着一摞书往教学楼走。他不认路,绕了两圈才找到高三楼,爬楼梯时最上面那本滑下来,"啪"地砸在台阶上。
他弯腰去捡,一只白净的手先他一步拾起了书。
"谢谢。"林知许头也不抬,伸手去接。
那人却没立刻给他。林知许抬眼,看见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戴着细框眼镜,正低头看书脊上的班级标签。
"高三(七)班?"男生问。
"嗯。"
"我也是。"男生把书还给他,"跟我来。"
他转身往楼上走,步伐很快,没等林知许回答。林知许抱着书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三阶楼梯,一路无话。
七班在走廊尽头,男生推开门进去,没再看他一眼。林知许站在门口,看见里面正在上英语课,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新来的?"讲台上的女老师问。
"林知许。"
"进来,找个空位坐。"
教室里只剩两个空位,一个在垃圾桶旁边,一个在最后一排靠窗。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刚才那个男生,正低头写笔记,笔尖沙沙响,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
林知许走向垃圾桶旁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坏了,"女老师忽然说,"坐后面吧,沈渡旁边。"
沈渡。林知许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走过去坐下。椅子确实有点问题,腿不平,坐上去微微晃。他把书堆在桌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渡笔尖顿了顿,但没抬头。
英语课继续。林知许没课本,只能干坐着。他偏科严重,英语其实很好,但此刻那些单词从耳朵里进去,像水流过石头,留不下痕迹。他盯着窗外发呆,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树荫下乘凉。
"课本。"
旁边递过来一本书,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沈渡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林知许没接:"不用。"
沈渡把书放在两人桌子中间,没说话,继续写自己的笔记。他的字迹很工整,密密麻麻铺满纸面,偶尔用红笔标注。林知许瞥了一眼,看见页边空白处画了个很小的笑脸,圆滚滚的,有点幼稚。
他移开目光,从书包里摸出手机,在桌下刷。没玩两分钟,讲台上的声音停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女老师说,"手机交上来。"
林知许抬头,正对上老师的视线。他慢吞吞地把手机放到桌角,没动。
"现在,"女老师说,"或者我去拿。"
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林知许站起来,拿着手机往前走,路过讲台时,他看见老师眼里的失望——和之前每一个老师一样。
"下课来拿。"老师说。
他回到座位,沈渡已经把课本挪回去了,中间空出一道缝隙,像是划了一条无形的界线。林知许盯着那道缝看了两秒,然后趴下,脸朝向窗户,闭上了眼睛。
他没睡,只是不想看见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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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他去讲台拿手机。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人,姓周,说话很直:"我不管你在以前学校什么样,在我的课上,眼睛看黑板,手机放书包。能做到吗?"
"能。"
"回吧。"
林知许回到座位,沈渡不在,位置上空空荡荡。他把手机塞进书包最深处,拿出新发下来的数学摸底卷,鲜红的"38"分躺在右上角。
他把卷子翻过去,背面朝上。
第三节是数学,□□进来,先讲试卷。林知许没卷子,只能对着空气发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这道题,辅助线应该这样做——"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林知许盯着窗外,一只麻雀落在香樟树上,蹦跶了两下,飞走了。
"林知许。"
他回神,发现□□正看着他:"新来的,上来做这道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林知许站起来,走到讲台上。题目是道解析几何,他看了十秒,知道不会,拿起粉笔,随便画了一条线。
"然后呢?"□□问。
"不会。"
"不会就听,"□□摆摆手,"回去吧,别浪费大家时间。"
林知许把粉笔扔回粉笔盒,转身往下走。经过沈渡身边时,他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息,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这道题。
他坐下,□□继续讲。沈渡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了什么,然后推过来一点,刚好落在他视线范围内——
"圆心到直线距离公式。"
字迹和笔记上的一样,工整,清晰。
林知许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草稿纸推回去,力道有点大,纸角翘了起来。沈渡没再看他,把纸收回去,继续听课。
下课铃响,□□布置完作业,走出教室。林知许把数学卷子塞进抽屉,准备趴下睡觉,眼前忽然出现一颗糖。
橙色包装,躺在沈渡手心里。
"不吃。"林知许说。
"不是给你的,"沈渡说,"帮我扔下垃圾,谢谢。"
他把糖放在林知许桌角,起身走了。林知许看着那颗糖,又看着沈渡的背影——他出了教室,往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方向去了。
糖在桌角躺了一节课。
林知许最终没扔,也没吃,把它拨进了抽屉深处,和那颗"38"分的卷子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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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去食堂吃饭。南城一中的食堂很大,两层楼,他排在长队末尾,前面的人聊着月考和排名,他插不上话,也不想插。
"要哪个菜?"打饭阿姨问。
"随便。"
阿姨舀了一勺番茄炒蛋盖在饭上,又加了个鸡腿。林知许端着盘子找位置,人很多,只有角落还有一张空桌,对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吃饭。
沈渡。
林知许转身要走,身后有人端着汤面匆匆走过,滚烫的汤汁晃出来,溅在他手背上。他"嘶"了一声,盘子差点脱手。
"这边。"沈渡忽然抬头,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没人。"
林知许站着没动。手背火辣辣地疼,红了一小片。
"有纸巾。"沈渡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桌上,然后继续低头吃饭,没再看他。
林知许最终坐下了。他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背,没什么用,但聊胜于无。番茄炒蛋很咸,鸡腿是凉的,他机械地咀嚼,味同嚼蜡。
对面沈渡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很久,偶尔喝一口汤。两人全程无话,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沈渡!"有人从后面拍沈渡的肩膀,"走走走,打球去,占场子!"
沈渡放下筷子:"你们先去,我吃完。"
"快点啊,等你呢!"
那人跑了,沈渡继续吃。林知许已经吃完了,但没走,坐着发呆。他不知道该去哪,教室太吵,宿舍还没安排好,姑姑家要晚上才能去。
"你不走?"沈渡问。
"等人少点。"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餐盘收好,起身离开。走出两步,忽然回头:"医务室在一楼,左转。"
林知许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片红已经消下去一些,但还能看见痕迹。
"不用。"他说。
沈渡点点头,走了。
林知许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直到食堂的人渐渐散去,阿姨开始收拾桌子。他把那颗没吃的橘子糖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
甜的。他想。
但他还是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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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物理和化学,林知许听不懂,也没想听。他在草稿纸上画画,画了一只刺猬,浑身是刺,缩成一团。画完觉得丑,划掉了,又画了一只,还是丑。
放学铃响,他收拾书包准备走,□□进来宣布:"林知许,宿舍安排好了,男寝三号楼207,四人间。今天开始可以住校。"
他"嗯"了一声,把行李箱从教室后面拖出来。很重,轮子掉了一个,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需要帮忙吗?"有人问。
是沈渡。他已经背好书包,站在门口,没过来,只是问了一句。
"不用。"
沈渡点点头,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林知许拖着箱子往宿舍走。三号楼在操场另一边,很远,箱子很重,他走走停停,花了二十分钟才到。207在二楼,没电梯,他把箱子横过来,一级一级往上拽。
门开着,里面已经住了三个人,正在打牌。看见他,牌局停了。
"新来的?"上铺一个胖子问,"转学生?"
"嗯。"
"哪个班的?"
"七班。"
"哟,沈渡他们班啊,"胖子挤眉弄眼,"年级第一,牛得很。"
林知许没接话,找到自己的床位——靠门,下铺,床板上还留着上一任主人的涂鸦,歪歪扭扭写着"高考必胜"。
他把箱子塞到床底,坐在床沿上,盯着那四个字发呆。
"打牌吗?"胖子问,"三缺一。"
"不会。"
"那算了。"
牌局继续,房间里响起笑骂声。林知许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有股霉味,像是很久没晒过,但他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在跑步,有人在后面追,他跑得很快,但怎么也甩不掉。最后他停下来,回头,看见沈渡站在那,手里拿着一颗橘子糖,说:"甜的,比烟好。"
他惊醒,房间里已经黑了,只有胖子的手机屏幕亮着,传来游戏的声音。他摸出手机看时间,晚上九点,他睡了三个小时。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姑姑发来的:"到了吗?安顿好了说一声。"
他回:"嗯。"
然后删掉对话框,把手机扔到枕边。
窗外有月光,很淡,照在床板上那四个字上——"高考必胜"。林知许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沈渡草稿纸上的那个笑脸,圆滚滚的,有点幼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也是霉味的,但他居然慢慢睡着了。这次没有梦,一片漆黑,像是沉进了很深的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