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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夏至 周五同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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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同步的约定,执行了两个月。
林知许说到做到,不管多忙,周五晚上六点前一定出公司。沈渡也是,学生的答疑、组会、论文修改,都尽量排在周五之前。他们像两个精密校准的时钟,在周五傍晚对准,然后一起运转两天。
但第三个月的第一个周五,沈渡失约了。
林知许到家时,屋里黑着,汤圆在猫包里,没放出来,叫得很急。他打电话,沈渡没接,发消息,没回。等到八点,门开了,沈渡带着一身烟味进来——他不抽烟,是别人的烟,会议室里的,或者饭店里的。
"有个应酬,"沈渡说,声音很平,"合作方从杭州来,导师让我陪,没法推。"
"什么合作方?"
"公司,做云安全的,想用我们的算法。导师想拉项目,想让我毕业后去他们那里,双重身份,学术和产业结合。"
林知许看着他,沈渡的眼镜摘了,眼睛发红,是累的,也可能是喝了酒。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像是一个客人,或者一个陌生人。
"你喝了?"
"一点,"沈渡说,"应酬,没办法。我先洗澡,一身味。"
他进去了,水声响起,林知许站在客厅,看着猫包里的汤圆。猫叫得更急了,他把它放出来,喂粮,换水,机械地做着这些,脑子里是沈渡说的"双重身份","毕业后去他们那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没商量的大决定。沈渡要毕业,要工作,要去公司,不是留校,不是他以为的并行。他以为他们会一起在北京,一起学术,或者一起产业,但沈渡选了第三条路,没有告诉他。
沈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着,坐在沙发上,没看林知许。
"我没告诉你,"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因为还在谈,不确定,想确定了再说。"
"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沈渡说,"他们给的条件好,薪资,股份,研究自由度。导师支持,说这种模式是未来的趋势。我……我想去。"
林知许坐在他旁边,沙发陷下去,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是可以触碰,但选择不触碰。
"那我呢?"他问,"我的公司在这里,我的项目在这里,我的……我的家在这里。你去杭州,我呢?"
"你可以不去,"沈渡说,声音很轻,"我们可以异地,高铁四小时,周末见面,或者你换工作,去杭州,找那边的公司,继续做边缘计算。有很多种可能,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林知许重复,"但你已经确定了,现在才告诉我,这叫商量?"
沈渡沉默了。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睡衣上,湿了一片。他没擦,只是坐着,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人。
"我怕你反对,"他终于说,"怕你说不,怕我们吵架,怕……怕你不让我走。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想先确定,有底气了,再告诉你,再商量怎么办。"
"你怕我不让你走?"林知许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沈渡,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走过?高三你想去北大,我说你去;博士你想提前毕业,我说好;现在你想去杭州,我……"他顿了顿,"我会说你去,但你要告诉我,要商量,要一起决定怎么办,而不是通知我。"
"我错了,"沈渡说,声音哑了,"我应该提前说,应该一起谈,应该……"
"应该什么?"
"应该信任你,"沈渡说,"信任你会支持我,信任我们可以找到办法,信任我们的并行,不会因为距离断掉。"
林知许看着他,沈渡的眼睛红了,不是酒精,是泪。他很少哭,博士五年,周老头去世,他都没哭。现在他哭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没擦,像是要让林知许看见。
"我怕,"他说,"怕这个决定会让我们分开,怕你会累,会烦,会遇见更好的人。但我知道我必须去,这个机会难得,这个方向是对的,对我,对我们长远来说,都是对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怎么让你也相信,这是对的选择。"
林知许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沈渡的手。湿的,凉的,在抖。他想起高三时,沈渡递给他橘子糖,说"甜的,比烟好";想起雪夜里,沈渡说"我在";想起颐和园,沈渡说"并行"。那些时刻,沈渡都是坚定的,温柔的,没有现在这样的脆弱。
"我也怕,"他说,声音很轻,"怕你去杭州,我们变成周末情侣,变成视频里的面孔,变成慢慢淡掉的关系。但我更怕,你不告诉我,自己扛着,像博士时候那样,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承担。"
他握紧沈渡的手,戒指碰在一起,铂金的,旧了,但还在。
"我们去杭州,"他说,"一起。我换工作,找那边的公司,继续做边缘计算。或者我先留在这里,项目做完,再去找你。或者我们轮流,这周北京,下周杭州,像博士时候那样,不同步,但在一起。"
"你愿意?"沈渡问,声音发抖,"愿意换工作,愿意搬家,愿意……"
"愿意,"林知许说,"因为是你。因为你说这是对的,我相信你。因为我们并行,不是绑定,是选择在一起,不管距离,不管形式。"
沈渡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笑了,那种又哭又笑的表情,很丑,但真实。他倾身过来,抱住林知许,力道很大,像是要确认他还在,还真实,还愿意。
"谢谢你,"他说,闷闷的,在林知许肩上,"谢谢你说愿意,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没有说'不'。"
"我说了'不',"林知许说,"说你不该瞒着我,不该自己决定。这是'不',对你做法的'不',不是对你选择的'不'。"
"我记住了,"沈渡说,"以后不会了,会提前说,会商量,会一起决定。"
他们抱着,在沙发上,在夏天的夜里,在失约的周五。汤圆在脚边转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气氛变了,从紧张到松弛,它跳上沙发,挤进两人之间,呼噜声响起,像某种和解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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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他们去了杭州。
不是搬家,是考察,看沈渡要去的地方,看林知许可能的工作机会。高铁四小时,他们买了商务座,宽敞,可以躺平,汤圆在猫包里,偶尔叫一声,但还算安静。
"公司在这里,"沈渡指着窗外,"滨江,互联网园区,很多做安全的。你的方向,边缘计算,也有公司在做,我查过了,三家,都在招人。"
"我投简历,"林知许说,"但我的项目还没完,芯片在流片,要等测试结果。至少半年,才能走。"
"半年,"沈渡说,"我可以等,每周回来,或者你每月去一次。我们先异地,再同步。"
"像博士时候?"
"像博士时候,"沈渡说,"但我们更成熟了,知道怎么并行,知道怎么分享,知道周五同步,即使不在同一个城市。"
杭州很热,比北京湿,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虽然才六月,桂花还没开,但树已经绿了,浓密,像是要把阳光都挡住。他们住在沈渡公司安排的酒店,看房子,看环境,看未来的可能。
房子比北京贵,但更新,更大。两居室,带阳台,可以看到江,晚上有灯光秀,彩色的,在江面上晃。
"喜欢吗?"沈渡问。
"喜欢,"林知许说,"但更喜欢北京那个,老的,小的,但有我们的痕迹。这个太新了,像酒店,不像家。"
"住久了,就有痕迹了,"沈渡说,"我们的痕迹,猫的痕迹,电路板的痕迹,书的痕迹。哪里都是家,只要我们在一起。"
他们牵手在江边走,像在南京,像在杭州的苏堤,像在北京的颐和园。不同的地方,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戒指,同样的人。
"沈渡,"林知许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半年后,我找不到杭州的工作呢?如果我的项目延期,如果芯片测试失败,如果我……"
"那就继续找,"沈渡说,"延期就等,失败就重做,找不到就继续找。我可以在北京陪你,或者你继续在北京,我们异地,直到找到办法。没有 deadline,没有必须,只有我们一起面对。"
林知许看着江面,灯光秀开始了,彩色的光在水上跳。他想起高三时,他们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影子重叠;想起雪夜里,他们解那道余弦定理,c=1,sin A=√3/2;想起戴戒指的那天,苏堤上,游客围观。
他们一直在面对不确定,一直在找办法,一直在并行。这次也一样,只是距离远了,形式变了,但核心没变——选择在一起,选择相信,选择建那个可以分享甜的地方。
"好,"他说,"半年后,杭州见。或者更早,或者更晚,但会见的。"
"会见,"沈渡说,"我保证,每天保证一次,直到你在这里,直到我们一起。"
他们接吻,在江边,在灯光秀里,在未来的不确定里。汤圆在猫包里,叫了一声,像是抗议,像是见证,像是他们给彼此的承诺,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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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夏天深了,夏至过了,白天最长的一天过去,夜晚开始变长。
林知许继续加班,但周五准时回,和沈渡同步。他们开始倒数,半年,五个月,四个月,计划着,准备着,像准备一场长途旅行。简历投了,面试有了,芯片测试通过,流片成功,刘经理说"你可以走了,项目有别人接"。
但沈渡那边,出问题了。
公司变动,合作方撤资,"双重身份"的方案搁浅。沈渡可以去,但只是普通员工,不是学术和产业结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位置。
"还去吗?"林知许问,八月的一个周五,他们坐在沙发上,吃西瓜,像每一个周五。
"去,"沈渡说,"但调整预期。先做两年,积累经验,再找更好的机会。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我留校,不去杭州了,继续在北京,和你一起。"
"你想留校吗?"
"想,"沈渡说,"但想去的程度,不如想去杭州那时候。现在两边都可以,都可以做好,都可以和我们并行。"
林知许看着他,沈渡的眼睛很亮,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他想起沈渡说的"成熟",想起他们学会的东西——不是坚持一个选择,是面对变化,调整,继续并行。
"你去杭州,"他说,"我去找你。我的 offer 已经拿了,滨江那家公司,做边缘计算安全,和你的算法可以合作。芯片项目收尾,下个月可以走。"
沈渡愣住了,西瓜汁水流到手上,他没擦。
"你……你什么时候拿的 offer?"
"上个月,"林知许说,"面试了,过了,没告诉你,想给你惊喜。但现在告诉你,因为你要做决定,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选杭州还是北京,我都可以,我都准备好了。"
沈渡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笑了,那种又哭又笑的表情,和三个月前一样,很丑,但真实。
"你学我,"他说,"瞒着我,自己决定,自己准备,然后告诉我。"
"学你,"林知许承认,"但提前了一个月,比你强一点。"
"强一点,"沈渡说,"我们互相学,互相进步,五年后,十年后,会更强。"
他们拥抱,在沙发上,在西瓜汁水里,在夏天的深处。汤圆跳上来,被挤得叫了一声,但没走,趴在他们腿上,呼噜声响起,像某种庆祝。
"杭州,"沈渡说,"我们一起,下个月,同步。"
"同步,"林知许说,"从夏至到夏至,从并行到并行,从家到家。"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北京的,老的,小的,但有痕迹的房子。书,电路板,猫爬架,一起搬。老太太来道别,说"你们是好孩子,正经孩子,以后回来玩"。
他们笑着,没纠正,只是道谢,只是告别,只是带着那些痕迹,去建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