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大暑 杭州的夏天 ...

  •   杭州的夏天比北京更湿,更闷,像穿着一件浸了水的衣服走路。

      林知许的公司空调坏了三天,工程师迟迟不来,他在工位上汗流浃背,T恤后背湿了一片。同事们抱怨,但项目节点在即,没人真的停下来。他想起北京的老房子,没电梯,但暖气足,冬天热得开窗。现在反过来了,夏天热得想逃。

      "来我公司,"沈渡发消息,"空调好,有冰咖啡,有空的会议室。"

      "影响不好,"林知许回,"我们不同公司,频繁见面,同事会猜。"

      "猜就猜,"沈渡说,"或者我们公开,像博士时候对周老头那样,对同事说'这是我伴侣'。"

      林知许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他们来杭州半年,还没在公司公开过。沈渡那边,学生知道,但同事不知道;他这边,刘经理知道,但新同事不知道。一种模糊的,介于隐藏和坦诚之间的状态,像他们给房东的解释,像他们对陌生人的微笑。

      "再等等,"他回,"等项目过了,我请团队吃饭,介绍你。"

      "等什么?"沈渡问,"等一个完美的时机?时机不会完美的,知许,时机是我们选的,不是等来的。"

      林知许没回。他放下手机,继续看屏幕上的代码,但注意力散了,脑子里是沈渡的话。他想起高三时,他躲在帽子下面,躲在沉默里面,是沈渡把他拉出来的。现在他又在躲了,在新的城市,新的公司,新的关系里,重新建起了墙。

      ---

      周五晚上,他们吵架了。

      不是大声的吵,是冷的,沉默的,像冬天的湖面,冰封着下面的汹涌。林知许回来晚,八点,沈渡做好了饭,凉在桌上,自己坐在沙发上看书,没抬头。

      "吃了吗?"林知许问。

      "吃了,"沈渡说,"六点吃的,不等了。"

      "我说会晚……"

      "你说'尽量',"沈渡合上书,"尽量不是确定,我等到六点,不确定让我饿,我就吃了。你可以热菜,或者不吃,随便。"

      林知许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桌上的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米饭,硬了,结了块。他想起北京时候,沈渡等他,等到九点,等到十一点,等到菜凉了一次又一次,从没抱怨。

      "你变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也变了,"沈渡说,声音很平,"你不再说'回',说'尽量';不再分享,只说'忙';不再同步,只是并行,但并行的线越来越远,快要交叉不到了。"

      "我没有……"

      "你有,"沈渡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他,"我知道你的项目难,知道你在找办法,知道你在扛。但你不再让我参与了,不再问我的我的意见,不再说'我们一起'。你说'我自己','我想想','你别管'。"

      林知许看着他的背影,沈渡的肩膀很瘦,T恤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他想起博士时候,沈渡发烧39度还来考试,想起他说"考不好比死还难受",想起他脆弱的时刻,不多,但每一次都让他心疼。

      "我怕你累,"他说,声音轻了,"怕我的事让你更累,你在公司已经够累了,要优化算法,要应付客户,要……"

      "要活着,"沈渡转过身,看着他,眼睛很亮,没有泪,但发红,"要和你活着,一起活着。但你把我推开了,推到一个'别管'的位置,推到一个'尽量'的距离。这不是并行,是远离,是……"

      "是什么?"

      "是我害怕的那种,"沈渡说,"变成室友,变成各做各的,变成不说话,不触碰,只是住在一起。"

      林知许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害怕变成室友,害怕平淡,害怕不触碰。现在他成了制造这种害怕的人,不是沈渡,是他自己。

      "我没有想推开你,"他说,"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让你参与,项目太技术,太细节,我说了你也不懂,你听了也累,我想……"

      "你想保护我,"沈渡接上他的话,"像高三时候我保护你一样,像博士时候你保护我一样。但保护过了头,就变成了隔离,变成了墙,变成了'别管'。"

      他走过来,站在林知许面前,很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薄荷洗发水,还有一点汗味,是夏天的味道,是真实的味道。

      "让我参与,"他说,声音轻了,"不懂也可以听,累了也可以听,你说,我在,像从前一样。不是要你解决,不是要帮你解决,是要一起面对,一起扛,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活着,"沈渡说,"像周老师说的,活着,继续做,不要停。我们一起活着,不是一个人活着,另一个人看着。"

      林知许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沈渡的手。湿的,热的,在夏天的夜里,像他们第一次牵手时那样,不确定,但坚定。

      "我错了,"他说,"我不该说'别管',不该说'尽量',不该把你推开。我会改,会说'回',会说'一起',会让你参与,即使不懂,即使累,即使……"

      "即使什么?"

      "即使我害怕,"林知许说,声音哑了,"害怕让你看到我的难,我的失败,我的……我的不够好的地方。我害怕你看多了,就不喜欢了。"

      沈渡看着他,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光。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理解的,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也怕,"他说,"怕让你看到我的难,我的失败,我的不够好的地方。博士时候我怕,现在我还怕。但我们不是克服了怕,才在一起的吗?不是克服了怕,才并行的吗?"

      他握紧林知许的手,戒指碰在一起,铂金的,旧了,但还在,在夏天的汗里,在夏天的热里,在夏天的深处。

      "继续克服,"他说,"怕的时候,说出来,不要推,不要躲,不要建墙。说出来,我在,你在,我们一起。"

      林知许点头,眼泪掉下来,他迅速擦了,但沈渡看见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他拉进怀里,力道很轻,但很紧,像是要确认他还在,还真实,还愿意。

      "我记住了,"林知许说,闷闷的,在沈渡肩上,"以后不说'别管',不说'尽量',说'一起',说'回',说'我在'。"

      "我也记住了,"沈渡说,"以后不等你到饿,不冷着,不沉默。有不舒服就说,有担心就问,有……"

      "有什么?"

      "有想你就说,"沈渡说,"想你,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过周五,一起过每一天。不是同步,是并行,但并行的线要看得见,要碰得到,要……"

      "要在一起,"林知许接上他的话,"不是住一起,是在一起,心在一起,难在一起,好也在一起。"

      他们抱着,在客厅里,在夏天的夜里,在吵架之后的和解里。汤圆在猫包里,叫了一声,像是抗议,像是见证,像是他们给彼此的承诺,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

      ---

      那个周末,他们去了沈渡的公司。

      不是偷偷摸摸,是公开的,坦然的。沈渡介绍:"这是我伴侣,林知许,做边缘计算安全的,我们博士时候合作过,现在各自做,但经常交流。"

      同事们点头,微笑,没有惊讶,没有异样。有人甚至说:"听说过,沈老师经常提起你,说你们一起做项目,一起发论文。"

      林知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渡提起过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同事面前,在陌生人面前,用"伴侣"这个词,或者"合作者",或者其他模糊但真实的词。

      "我也该介绍了,"他说,回自己公司,周一的例会,项目总结之后,他停顿了一下,"周末去了我伴侣的公司,他是做密码学的,我们博士时候合作,现在……现在还是合作,生活上的,技术上的,都是。"

      同事们看着他,刘经理第一个点头:"我知道,北京时候你就说过。挺好的,有人一起,项目再累,也有支撑。"

      其他人附和,有人开玩笑:"林工,下次带他来,让我们也学习学习密码学。"

      "好,"林知许说,"下次,一起。"

      他发消息给沈渡:"我说了,在公司,介绍你了,说'伴侣'。"

      沈渡回:"我也说了,在同事面前,说'我伴侣经常提起你们'。我们同步了,没有商量,但同步了。"

      "同步了,"林知许回,"以后继续同步,继续并行,继续在一起。"

      ---

      夏天深了,大暑过了,最热的日子过去,秋天在远处等着。

      他们的关系像杭州的天气,湿,热,闷,但活着,继续活着。项目在推进,生活在继续,痕迹在积累——猫抓的印子,书架上新增的线装书,厨房里新增的调料瓶,阳台上新增的绿植。

      "桂花要开了,"沈渡说,八月的一个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杭州满城都是,比南京的还香。"

      "我们去拍,"林知许说,"像颐和园那样,每年拍一张,记录变化。"

      "记录变老,"沈渡说,"从年轻到年轻,从桂花到桂花,从杭州到任何地方。"

      他们牵手出门,在桂花的香气里,在夏天的尾巴上,在并行的线上,看得见,碰得到,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大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