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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放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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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腊月二十三,小年。
公司群里弹出通知时,我正对着窗台上落了灰的绿萝发呆。通知说项目调整,提前放假,正月初八复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反复确认了几遍——离除夕还有七天,我竟提前跌进了这漫长的年节里。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楼下的孩子在放手持烟花,细细的火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点,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震了震,是枕烟的消息。
“放假了吗?”
“刚放。”我回她。
几秒后,她的消息又跳进来:“我也是,学校明天封寝。”
我盯着屏幕,想问她家在哪里,要不要回去过年,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会不会孤单。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最后发出去的只剩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她没有立刻回。
我等了很久。窗外的烟花熄了,暮色沉下来,手里的水凉透了。手机屏幕终于亮起,只有三个字:“不想回。”
我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微微发紧。
“那你想去哪儿?”我问。
这一次她回得很快。
“海。”
“想去看海。”
海。这个字落在我心上,慢慢晕开。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诗,说海是倒过来的天。那时读来只觉得平常,此刻想着她站在海边的样子,那句诗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什么时候去?”
“明天。”
“一个人吗?”
她没有再回。但我懂了。懂了她那句“不想回”里藏着的孤单,懂了她提起海时的期待,懂了她迟迟不回是在等我开口。
“我陪你。”我说。
这一次,她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淡淡的光影,脑子里全是明天,全是海。
狐狸就放在枕边。我指尖摩挲着它蓬松的尾巴。
小邪神轻轻飘过来,落在枕头上,雾气凝成的小手碰了碰我的指尖。
“你睡不着?”它问。
“嗯。”
“因为明天要和她去看海?”
我没说话,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它轻轻笑了,雾气蹭了蹭我的额头。
“吾记下来了。”它说,“记你今晚睡不着。”
“这有什么好记的。”
“有的。”它认认真真地说,“等你们老了回头看,就会知道,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都是有原因的。”
我转过头看着它。那双豆豆眼在黑暗里发着微微的光。
“什么原因?”
“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它说,“装得太满了,就睡不着了。”
我没再说话。可它的话,一直在心里转。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浮着薄雾,远处的楼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东西。
装进帆布包的时候,小邪神一头钻了进来,在包底找了个角落窝好。
“今天要坐很久的车吗?”它闷声问。
“两三个小时。”
“那吾可以睡觉。”它说,“睡醒了就能看见海,看见她了。”
我笑着把包拉上,特意留了条缝。
下楼的时候,枕烟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
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裹着薄雾落在她身上。她穿一件白色羽绒服,围着灰色羊绒围巾,整个人裹得厚厚的,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透,睫毛上沾了细细的雾珠。
“早。”她看见我,嘴角牵起一点笑意,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开。
“早。”
她递给我一个纸袋。
“早餐。”
我接过来,指尖触到纸袋的温热。打开一看,是两个青菜包和一杯温豆浆。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你呢?”我问。
“吃过了。”她说完转身往前走,脚步很轻。
我跟上去,和她并肩走着。晨雾在身边缓缓流动,她的脚步声和我的脚步声叠在一起。
小邪神在包里轻轻动了动,我知道它醒了,正在一笔一划地记。
去海边的车两个小时后才开。我们在车站旁的快餐店坐下来等。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只垂耳兔。
她看着那只兔子,笑了。
“像你抓的那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包,“今天没带它来。”
“为什么?”
她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怕它冷。”
我的心口猛地一软。平日里那样清冷的人,连一只玩偶会不会冷都放在心上。
“那我的狐狸呢?”她忽然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在我怀里。”我指了指心口,笑着说。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粉。
上车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晨雾散了,金色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在里侧,我在外侧。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
她靠着窗,侧脸贴着玻璃,看着窗外。我也看着窗外。可我们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碰到了一起。
她的手凉凉的,放在座位中间的扶手上。我的手也放在那里。不知是谁先碰了谁,等反应过来时,我们的手背已经贴在了一起。
她没有缩回去,我也没有。
我们就那样手背贴着手背,一路无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小邪神在包里轻轻动了动。我知道它在记,可我不在意了。
海,比我想象中更远,也比我想象中更辽阔。
车到站时已近中午。从车站到海边还要走十几分钟。我们沿着路往前走,风渐渐大了起来,带着咸湿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的围巾被风吹起来,长长的穗子飘到我面前。我伸手抓住,轻轻替她拢回肩上。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脖颈,她微微一颤,侧过头看我。
“谢谢。”
“嗯。”
我们继续往前走。风越来越大,海的味道越来越浓。
然后,我们看见了海。
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从我们脚下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天也是灰蓝色的,和海连在一起。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长长的光带。
她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我也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只剩风声,只剩海浪声。
我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我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围巾又被吹起来,这一次我没有抓,就看着它在风里飘。
“墨书。”她忽然叫我,声音被风吹散。
“嗯?”
“你看。”她抬起手指着远处的海面。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很远的海面上,漂着一条小船,小得像一片叶子,在波光里轻轻晃着。
“像不像……”她没有说下去。
“像什么?”
她想了想,说:“像一句诗。”
我愣了愣,随即懂了。
“像‘孤帆远影碧空尽’。”我说。
她点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
“也像‘野渡无人舟自横’。”
我看着那条船,看着海,看着海面上晃荡的波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枕烟。”我叫她。
“嗯?”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海,有天,有阳光,还有我。
“我给你念一首诗吧。”我说。
“好。”她笑了,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看着海,看着她,迎着风念:
“你站在海边看海
看海的人站在岸边看你
阳光装饰了你的眼睛
你装饰了海的梦”
她愣住了,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把卞之琳的诗改了。”她说。
“嗯。”
“原诗是‘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我知道。”
她看着我,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亮亮的。
“为什么要改?”她轻声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站在海边看海的时候,海就成了我眼里的风景。而我看着你的时候,你成了我一辈子的风景。”
她没说话。可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海风还在吹,阳光还在洒。那条小船还在海面上漂着。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在沙滩上坐了下来。
冬天的沙子带着凉意,却很软。她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沙子里。我也脱了鞋,学着她的样子。
她的脚很小巧,脚趾轻轻蜷起来,碰到我的脚,又赶紧缩回去,耳尖泛起淡淡的粉。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清冷的人,原来也有这样鲜活的一面。
“墨书。”她又叫我。
“嗯?”
“你……喜欢诗吗?”
“喜欢。”
“喜欢到什么程度?”
我想了想,看着她的眼睛说:“喜欢到可以记一辈子。”
她笑了。然后她看着我,忽然问:
“那你喜欢我吗?”
我愣住了。心跳骤然停了半拍,随即疯狂地跳起来。耳边的风声、海浪声一瞬间都消失了,只剩她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只剩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地映着我。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紧张,藏着期待。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她脸颊上。
那一刻,无数个画面涌了上来。雨夜里她站在我门口的样子,晨光里她蹲在楼下喂猫的样子,抓娃娃机前她抱着兔子的样子,笔记本上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句。
原来小邪神说的都是真的。
“喜欢。”我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抖,“枕烟,我很喜欢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她的指尖穿过我的指尖,一根一根和我的手指交缠在一起,紧紧扣住。那种感觉很奇异,像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我们十指相扣,坐在沙滩上,看着海。
“墨书。”她轻轻叫我。
“嗯?”
“刚才那首诗……”
“怎么了?”
“你改了之后,最后一句是什么?”
我想了想,凑到她耳边轻轻念:
“你装饰了海的梦。”
她点点头,然后侧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海,有天,有夕阳,有那条小船,还有我。
“那……”她的声音很轻,“我可以装饰你的梦吗?”
我的心跳又一次停了。
她没有等我回答。她往我身边靠了靠,很近。她的呼吸扑在我脸上。
然后,她的嘴唇轻轻贴上了我的嘴唇。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只是一个触碰,只有短短几秒。
然后她退开,看着我。
她的脸颊红红的,眼睛里亮亮的。
我看着她,笑了。
“枕烟。”
“嗯?”
“你知道我刚才那首诗,最后一句还有一个版本吗?”
她愣了愣:“什么版本?”
我握紧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
“你装饰了我的梦。”
她愣住了。随即嘴角慢慢弯起来,笑容越来越大,眉眼弯弯的,露出了浅浅的梨涡。
“是吗?”她问。
“嗯。”
“那现在呢?”
我把她的手贴在我心口。
“现在,你还在我的梦里。”我说,“但我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颈。我们就那样坐着,靠在一起,十指相扣,看着太阳慢慢西斜。
太阳渐渐往西沉,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橙红色,在海面上铺了一条更长的路。那条小船已经漂得很远,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海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可我一点都不冷。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我们,豆豆眼里闪着亮亮的光。它趴在包口,一笔一划地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小年,在海边,枕烟吻了墨书。阳光正好,风正好,海正好,她们也正好。”
我没有制止它。
黄昏时,太阳开始落山。
天边烧了起来,橙红色、紫红色的云霞一层层铺开,倒映在海面上。浪涌过来,漫过我们的脚背,又退下去。
我们站起来往水边走了几步,站在海浪能碰到的地方。
“墨书。”她叫我。
“嗯?”
“冷吗?”
“不冷。”
她看着我:“我有点冷。”
我张开手臂,把她拥进怀里。她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靠在我怀里刚好。我把下巴抵在她头顶,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我们就那样抱着,站在海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最后一点余光在天边烧成细细的红线,然后慢慢暗下去。海面变成深灰色,和暗下来的天空融在一起。
“墨书。”她把脸埋在我怀里。
“嗯?”
“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的心口一热,低头看着她。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头顶,和露在外面的红红的耳尖。
“我也是。”我说,“枕烟,我也是。”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们并肩走着,手依旧紧紧扣在一起。海风还在吹,带着海水的咸。
车站里人不多。我们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等车。她的头靠在我肩上,眼睛半眯着,睫毛垂下来。
“困了吗?”我轻声问。
“嗯……有一点。”
“睡吧,车来了我叫你。”
“好。”她点点头,闭上眼睛往我怀里靠了靠。
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我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肩膀酸了,也舍不得挪一下。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头,看了看睡着的她,又看了看我,然后在本子上写下:
“某年某月某日,看完海回家的路上,枕烟靠着墨书睡着了。墨书一动不敢动,怕吵醒她。车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我抬头看向窗外。果然,一轮圆月挂在深蓝色的天上,清辉遍洒。
车来了。
我轻轻叫醒她。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我。
“到了吗?”
“车来了,我们该上车了。”
我们上了车,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物又开始往后退。
她靠在我肩上,轻轻握住我的手。
“墨书。”她轻声说。
“嗯?”
“下次……还来看海。”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握紧了她的手。
“好。”
“每年都来。”
“好。”
“一直来。”
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贴在心口。
“一直来。”我说,“只要你想来,不管什么时候,我都陪你来。”
她轻轻笑了一声。
窗外,圆圆的月亮一直跟着我们走。月光洒在路面上,铺成了一条长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