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番外一 谈准的人生 村子里都在 ...
-
一
村子里都在说，谈准是个怪胎，他出生时没有哭过，村里的接生婆还以为接了个死胎，晦气得很。
所以早些年，村子里很不待见谈准和他的母亲。
谈准的母亲是被拐卖来的。
小时候谈准总是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对自己的态度那么奇怪，有时会抱着他哭，有时也会打他骂他。
他和母亲小心翼翼地在这个村子生活了五年，一次醉酒，他的父亲死了，又在一个深夜，母亲带着他离开了这里，为他改了名字。
长大一点的谈准明白了母亲的痛苦与绝望，好在上天总是公平的，母亲逃出来后，遇到了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
母亲依旧养着他，但谈准之于她，是可有可无的。
二
而谈准，确实是个怪胎。
从小，他眼中的世界和其他人不一样。
距离小动物很近时，他能看见隐藏在它们身体里的那个灵魂，他们往往是看不清脸的，像一团烟雾一样飘在上空。
谈准有和母亲说过一次，但是不小心把她吓到了，他便再也不说了。
谈准没有觉得害怕，他认为每个人都有前世今生，或许它们从前都是人，现在也没有失去人的本性。他认为自己能看见这些，是上天希望自己多陪陪他们。
这也是独属于他的超能力。
村子里的动物很多，没人和他玩，他就去找小狗小猫牛羊鸡等等。
谈准会蹲在地上和他们说话，但是那些小动物好像都很怕他，见了他都跑得飞快，偶尔会碰上几个傻的，不怕他。
谈准就把他们当朋友，和他们讲讲话，只是小动物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才两年，谈准的朋友们都不见了。
和母亲离开后，谈准见到了更多的小动物，可是它们也会害怕他，不管他拿着什么吃的，依旧吸引不了它们。
渐渐的，谈准不想和它们交朋友了，即使碰见愿意亲近他的，他也会主动避开，因为他讨厌失去。
三
又过了五年，妹妹谈昭出生了。
谈昭是父母早就取好了的名字，他们满心欢喜期待他或者她的到来。
可天不遂人愿，母亲生产过程中大出血没有抢救过来，离开了。
十岁的谈准抱着书包和父亲站在手术室门口，等来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个啼哭着的女孩。
父亲不愿意见谈昭，他太爱母亲了，他忍不住将母亲的离去怪罪到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谈准都理解。
一年后，谈准问他要了一笔钱，带着谈昭离开了这座城市。
起初他们的生活是很难很难的，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带着一岁的婴儿，好在继父给的钱够多，谈准可以租一个好点的房子，再雇一个保姆照顾谈昭。
他一边上学，一边打工。
一年又一年，谈准的青涩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成熟坚韧与可靠。
他终于拖着两个人长大了。
四
26岁是他兵荒马乱的一年，谈准的生日在每年的一月一号，元旦节。
那天妹妹简单给他庆祝了26岁生日，谈昭曾催促他许个生日愿望，但谈准没有愿望，便没有许，把这个机会让给了谈昭，她最后许了什么愿，谈准不知道。
没过两个星期，他接到了父亲家人的电话，父亲病逝了，遗嘱里，他将他名下的全部资产留给了儿子谈准和女儿谈昭。
又过了一个星期，谈昭在学校晕倒，被紧急送往医院，竟然查出来是骨癌晚期。
谈准放下所有工作，专心陪着谈昭治疗。谈昭爱美怕疼，各种治疗让她痛苦不堪，好几次，她拉着哥哥的手，哭着说“我不想治了”，谈准狠下心拒绝了她。
可他还是没留住谈昭，她趁他不注意，找到机会自.杀了。
谈准的26岁仅仅过去了四个月，他的人生中，所有重要的人已经全都离开了，他在这个世界里，只有自己了。
午夜梦回时，谈准会后悔没有许那个生日愿望。
五
谈昭住院期间，经常去投喂一只小狸花猫，它看着不大，小小一只，谈准见到它就是一愣，因为这只猫和别的动物不太一样。
他的灵魂上，有一张具体的脸，不似其他的，只是一团雾。
于是谈准多看了他两眼，不过这个小猫和其他动物一样，不太喜欢自己，谈准识趣地没有和他多接触。
时间久了他发现，小猫会故意过来蹭自己，灵魂上的表情非常神气，尾巴也会竖起来，谈准又觉得，或许他是喜欢自己的。
谈昭和他说过，想收养这只小猫，谈准也答应他了。
于是在处理好她的后事后，谈准回到医院花坛边，想找到小猫带回家。
那天下了很大雨，谈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一时懵了，也忘了，下雨天，小猫怎么可能还会在那里。
那一瞬间，好像所有情绪都涌了上来，将他淹没。
他独自坐在雨中，回想他的一生，很普通，也没什么大风大浪，只是最近这个世界对自己不大友好而已。
短暂的崩溃后，剩下的只有麻木。
突然，有什么东西挠了他的腿了，他放下手一看，原来是他一直在找的小猫。
谈准一怔，说：“是你啊。”
他看小猫的表情，谈准猜，大概是在骂他。
猫是不喜欢淋雨的。
他把小猫抱在臂弯，准备带他回家，如果他反抗的话，就算了。
谈准走了一路，猫就睡了一路，途中还轻轻打起了小呼噜。
谈准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家。
六
谈准洗完澡出来，就见到小猫好奇地在房间里转着，全然没有因为到了一个新地方而害怕紧张。
他走近把小猫拎了起来，他也不挣扎，就这么和自己对视着，谈准觉得，他是想留下来的。可是他一放开手，他就要跑。
谈准忽然不想放他走了，他的灵魂是完整的，那他和别的猫一定不一样吧，我要留住他，谈准想。
人总是心软的，灵魂完整的猫也会是，谈准和他倾诉后，小猫没再闹着要走，从他的神情里，谈准看到了怜悯。
怜悯，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他的目的达到了。
谈准说了几个名字，但小猫都不满意，他只好拿出字典让他自己选了。
谈准忘记问他识不识字了，不过看样子是不认识的，因为小猫生气地把字典推到地上来了。
说来也巧，字典刚好翻到一页，谈准在几个字里挑了挑，选定了“尧”这个字。
小猫看着也很满意。
既然他已经决定留下来，那谈准真心希望他们陪伴彼此的时间能够长一点。
他去买了基本的生活用品和玩具给尧尧，在家里装上了摄像头，小猫知道客厅里的摄像头，会经常凑过去玩。但谈准还偷偷在卧室里装了，这个他不知道。
有了一只猫后，谈准的生活和以前就不一样了。
平时工作时很无聊，现在他都会悄悄打开监控，隔着屏幕看看他在干什么，大部分时间，尧尧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玩玩具。
谈准看着，嘴角总是忍不住翘起，连带着心情都变得很好。
七
谈准很喜欢逗他，喜欢看着他恼羞成怒的表情，很生动，很可爱。
比如某一次，他提到要带小猫去绝育，小猫直接炸毛了，还不小心挠了他一下，谈准看着他，明明是很愧疚担心的表情，却表现得毫不在意一样。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口，挺深的，得去打疫苗，不过走的时候他忘记和小猫说一声了。
回来时，谈准找了一圈，最后在自己的被子里发现了小猫。
他睡得很香，谈准把他抱起来也没什么反应，他忽然有点生气了，抓伤我还能睡得这么香吗？
谈准等着他睡醒。
可是他睡醒看见谈准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过来蹭他的手。
谈准能读懂他的意思，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阴暗无比了。
他故意将自己的伤口暴露给他看，紧紧盯着他的脸，读懂他的意思后，就开始解释自己晚上去干什么了。
小猫又来舔了舔自己的手，谈准开心地笑了。
再也没提过给他绝育的事了。
他们一起生活了五个月，平平淡淡的日子，却让谈准觉得，比他从前的生活都要精彩有趣。
每天下班回来，家里会有一只小猫等你，见到你了会过来蹭蹭，主动跳到怀里，给抱给亲，乖得不行。
八
谈准对他的猫一直有很强的占有欲。
他从跟朋友说过自己养了只猫，就连带他出去遛弯的时候，也特意选择了人少的地方，避免与人交流。
可他还是碰见了一只布偶猫，谈准心里莫名不快，所以他对尧尧说：“他是只小公猫，你也是。”
言下之意就是，你俩没可能。
尧尧变成人之后，又碰见了那个布偶猫，没想到那个布偶猫也能变成人，看着他俩站在一起，谈准就更不爽了。
当猫的时候没可能，当人就跟没可能了。
后来谈准知道自己在吃飞醋，因为那只布偶猫也有爱人。
九
谈准很少真的把他当做一只猫来看，更多的时候，他看的是那个灵魂。
他相信，小猫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人。
不过这个人好像不识字。
所以谈准闲下来的时候，会拿出字典给他看，教他认字，会给他讲各种生活常识。
万一他真的能变成一个人呢，这样想着，谈准又觉得自己是异想天开。
可又忍不住会去想，忍不住去期待，万一呢，他就是有那么特殊。
他甚至对着一只猫许愿：“你要是个人就好了……”
所以当他看见小猫变成人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那天中午，谈准坐在电脑前，一如既往地看家里的监控，他发现自家小猫只在早上去过客厅，连着几个小时都没出现过，他皱着眉，又去看卧室的监控。
可卧室的监控漆黑一片，根本没有画面，监控坏了。
尧尧去哪了？他是不是从哪个窗户跑出去了？为什么没有出来吃饭？还是生病了？
一连串的问题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他越想越觉得不安和焦虑，连班都没有心思上了。
一直没有见到小猫，谈准果断地请假回家了。
他打开门，尧尧也没有像平时一样跳到他身上，谈准喊了几声他的名字，也没有得到回应。
谈准顿时有些急了，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打开门，就看见床上坐着一个少年，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然后他就听到少年张口叫了他的名字。
他的模样清秀，皮肤很白，和小猫灵魂的那张脸一模一样，身上穿着自己的衣服。
这是……他的猫。他的猫变成人了，真的。
意识到这一点，谈准心如擂鼓、狂跳不已，他下意识关上门，一下子没控制好力度，发出“嘭”的一声。
谈准背靠着门，呼吸急促，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跳，试图用物理方式减缓心脏的跳动，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幻觉或者是梦。
再次推开门时，他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不是幻觉。
可床上的人已经红了眼眶。
谈准压下心里再次翻涌的情绪，走到他面前，帮他擦去眼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问：“你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
谈准只是想听尧尧亲口说出他自己的名字。
他说了，可谈准心里却难受了，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整张脸都湿润了，怎么能流这么多眼泪呢？
“为什么哭？”
小猫挣开了他的手，往后缩了缩，尧尧在怕我，想到这儿，谈准心下又是一疼。
是他让小猫伤心了。
谈准伸出手，想把他抱进怀里，就听见他小声说了句“你应该怕我的”，原来是这样啊，尧尧怕我会不要他。
可是怎么会呢，这可是他养大的猫。
想来是刚刚自己动作太大，吓着他了，谈准干脆地把他抱进怀里，轻声安抚着，和他解释、道歉。
谈准发现他非常好哄，和他说清楚后，他就不生气了。
谈准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现在，他只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小猫，不，现在他是人了。
晚上，尧尧告诉他，每个小猫满了一岁，就能选择变成一个人。
谈准知道后，就像给他过个生日，是他陪他过的第一个生日。
挑选生日礼物的时候，谈准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送戒指，他头脑发昏，第二天一早直接去珠宝店挑选了一对对戒。
买完他反应过来，这是在干什么，送戒指合适吗？是不合适的，谈准心里给自己一个回答。
他看着戒指，犹豫片刻还是没有退掉。谈准又去挑选新的礼物，这次他选了一对红绳，红绳上的金珠是他自己挑选搭配的。
谈准衣服左边口袋装着红绳，右边口袋装着戒指。
他把红绳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尧尧。
十
谈准是什么时候心动的呢，他自己可能也不清楚。
或许是第一眼见到他和别人不同的时候，又或许是对他产生占有欲的时候，总之，在他下意识买戒指的时候，谈准清楚地明白原来自己喜欢他。
所以那天晚上，谈准犹豫着，真的要和他一起睡吗，之前尧尧是猫没事，但是现在……
于是他决定去隔壁客房睡。
可当尧尧抱着枕头过来问自己为什么不和他睡的时候，谈准就动摇了，最后还是回去了。
真的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谈准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但心跳很快。
身侧的温度清晰地提醒着他，这是一个人，不再是猫了……
听到那一句“你为什么不亲我了”的时候，谈准觉得自己的心脏快爆炸了。
谈准拿他没办法，呼吸颤抖着亲了他的脸。
亲完还被小猫调侃了。
即使小猫变成了人，也还是像之前一样和他相处着。
可谈准的心境不一样了。
每次看着小猫自然地亲他抱他，谈准都觉得他单纯的像张白纸，什么也不懂，而自己心思不正。
谈准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
他所有的伪装在小猫一句随口而出的话中功亏一篑。
“但你没有那样亲过我哎。”
原来他什么都清楚，那他不会觉得奇怪吗，谈准很疑惑。
被尧尧知道后，谈准开始逃避自己的感情。
他要考虑的事情更多。
猫和人真的能在一起吗？能长久吗？他成了人，那寿命怎么算，按猫还是按人？他真的懂爱吗？会不会只是太过依赖自己，错把依赖当成了爱？
他想离开我，轻轻松松，只要他变成猫跑掉，我就找不到他了。
他走了，我该怎么办？
人不应该被困在一段感情里，那一个月里，谈准尝试过戒断，比如减少和他的接触，可惜都以失败告终。
他甚至去求助了布偶猫的爱人。谈准记得他对自己说，“你太在意结果，那结果往往不如人意，你不相信他，也不相信你自己。”
谈准独自复盘了许久。
就像尧尧说的，他是世界上最了解谈准的人，那谈准何尝不是最了解他的呢？
谈准知道，小猫也很喜欢自己，他一直在等一个告白，自己让他等太久了。
既然他们是相爱的，那为什么还要在意不确定的未来呢？就算未来的结果并不好，他们现在也有时间和机会去改变。
……
某一天晚上。
“差不多都说完了，没有其他事瞒着你了。”谈准低头亲了尧尧的额头。
“所以，你本来就打算那天跟我告白啊！”他靠在谈准肩膀上，一下子抓住重点，仰着头说，“我还以为是我逼你你才愿意说的。”
谈准笑了笑没说话。
“还有，你居然在卧室装监控，还不跟我说。”尧尧回想自己有没有在这个卧室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想不起来，但恼羞成怒，“不想跟你说话了。”
谈准笑不出来了，靠在他肩膀上的人不见了，一只小猫从被窝里钻出来，趴在他身上，闭上眼开始呼呼大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