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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夜风卷过营地,吹得火堆里的柴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夜色里,闪一下就灭了。

      严鹤眠站在火堆旁,双手伸着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那堆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谭家那个不祥之子。

      他小时候听长辈提过。谭永春原配夫人怀的是双生子,头一个顺顺当当落地,哭声响亮,母子平安。可第二个,硬是折腾了几个时辰出不来。等终于出来的时候,产妇已经血崩,一尸两命——不对,不是一尸两命,是大人死了,小的活下来了。

      听说那孩子落地的时候,房梁上落满了乌鸦。黑压压的一片,挤在屋檐上,一声一声地叫,叫得瘆人。接生婆子差点吓晕过去。

      后来那孩子养在谭家三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叫谭二。

      再后来——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严鹤眠只知道那孩子被送走了,送去了哪儿,不知道。怎么又从谭家到了凉州城,更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没人特意去提,他也不过是偶尔听了一耳朵,当个奇闻异事听听就罢了。

      可今天他见着那人了。

      那张脸,那点朱砂,那副狼狈不堪却硬撑着不低头的样子。

      难怪霍元铮要挡那一剑。

      八成是认识的。

      严鹤眠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偏头一看,霍元铮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伸手烤火。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火堆噼啪响着,远处偶尔传来战马的喷鼻声,哨兵巡夜的脚步声,除此以外,一片寂静。

      过了半晌,严鹤眠开口了。

      “他,”他顿了顿,偏头看霍元铮,“你打算怎么办?”

      霍元铮盯着火堆,没立刻回答。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严鹤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他本不是沈家人。”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送回谭家即可。”

      严鹤眠愣了一下。

      送回谭家?

      谭永春——那个把他送出去的亲爹?

      严鹤眠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偏头看了霍元铮一眼,那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盯着火堆,像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可严鹤眠总觉得哪里不对。

      送回谭家。

      说得轻巧。

      那人是沈家养子不假,可他在沈家养了八年。沈家被诛九族,他本该跟着一起死。霍元铮把人救下来,说是送回谭家——可谭家敢收吗?

      那是太后下旨诛九族的罪人之后。就算是养子,也是从沈家出来的。谭永春那老狐狸,当年能把亲儿子送出去换人情,如今敢冒着风险收回来?

      严鹤眠没把这话问出口。

      他只是看了霍元铮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烤火。

      “行,”他道,“你看着办。”

      霍元铮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各怀心思,盯着那堆火。

      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起来,飘到半空,闪一下就灭了。

      霍元铮盯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火星,忽然想起八年前。

      那时候沈宝霖——不,那时候他还叫玄仪——刚被送到霍家。怯生生地不敢抬头。霍元铮走过去,问他叫什么,他摇摇头,说没有名字。霍元铮又问那你想叫什么,他还是摇头,说不知道。

      后来霍明海给他起了名字,叫玄仪。

      从那以后,那沈宝霖就跟在他身后跑。他走到哪儿,沈宝霖跟到哪儿,也不说话,就那么跟着。有时候他回头,沈宝霖就停下来,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他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沈宝霖说:“不干什么。”

      他又问:“那你为什么跟着?”

      沈宝霖想了想,说:“跟着你,就不会被赶走了。”

      霍元铮那时候小,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沈宝霖从出生起就在被赶走。被谭家赶走,被送到霍家。在霍家待了五年,又被送回谭家?不,不是谭家,是沈家。他从霍家被送走的时候,霍元铮问他要去哪儿,他说不知道,只知道是凉州。

      凉州。

      那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地方。边关苦寒,风沙大,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

      他在凉州待了八年。

      霍元铮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远处那顶帐篷上。帐篷里亮着微弱的火光,那个人应该还没睡。

      他想起刚才给他包扎的时候,那人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两处箭伤,拔箭的时候疼得浑身发抖,额上全是汗,可他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出。

      那双眼睛。

      倔强得像头驴。

      霍元铮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怎么。

      严鹤眠在旁边瞥见,眉头一挑。

      “怎么,”他道,“想起什么好事了?”

      霍元铮没理他。

      他只是盯着那顶帐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早点睡,”他头也不回,“明天还要赶路。”

      严鹤眠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

      “什么人啊,”他嘟囔着,“话都不说清楚。”

      火堆还在烧,噼啪响着。

      严鹤眠又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夜风吹过营地,卷起几点火星,飘向漆黑的夜空。

      沈宝霖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割。肩膀上的伤也不甘示弱,每呼吸一下,就扯得皮肉发紧。两处疼痛此起彼伏,像两把锯子,在他身体里来回拉扯。

      他试着动了动。

      只是轻轻一动,腿上的伤口就像被重新撕开一样,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把闷哼咽回喉咙里,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不敢再动了。

      他躺在那里,望着帐篷顶。粗糙的毡布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透进来一丝一丝的凉意。炭火已经快燃尽了,只剩几点暗红的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他睁着眼,望着那几点火星。

      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

      养父的头颅挂在城墙上,在夜风里晃着,晃着。

      许叔靠在巷子的墙上,腹部插着一把刀,血把衣裳都染透了。他抓着自己的衣袖,说“活下去……活下去……”

      沈宝霖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疼。可这点疼,比不过心里的疼。

      霍元铮的脸从那些画面里浮现出来。

      他蹲在自己面前,处理伤口。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把箭拔出来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问为什么救他,他说不知道。

      霍元铮。

      沈宝霖望着帐篷顶,牙齿咬得咯咯响。

      好恨啊。

      好恨啊。

      这三个字在他胸腔里翻涌,像一口淤血,堵在那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张着嘴,大口喘气,可那口气就是堵着,堵得他胸口发疼。

      恨谁?

      恨那些胡人?恨那个下旨的太后?恨霍元铮?恨那些用恶毒语言咒骂沈家的人?

      都恨。

      沈宝霖闭上眼。

      眼角的泪流下来,滑过太阳穴,流进鬓角里。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那枚翡翠扣被他用布条串起来,挂在脖子上。翡翠扣贴着心口,凉丝丝的,带着养母的温度。

      他攥住那枚翡翠扣,攥得死紧。

      不能死。

      他告诉自己。

      不能死。

      不管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一辈子。只要活着,就要为沈家翻案。要让天下人知道,沈家不是叛徒。要让那些用恶毒语言咒骂他们的人闭嘴。要让养父、养母、大哥、二哥、大嫂、还有那个没出生的孩子,死得瞑目。

      他睁开眼睛,望着帐篷顶。

      泪还在流,可他没再闭眼。

      他盯着那几点暗红的火星,盯着那微微晃动的毡布,盯着这片漆黑里唯一的光。

      活下去。

      他对自己说。

      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炭火彻底熄了。帐篷里陷入一片漆黑。

      沈宝霖还是睁着眼。

      那枚翡翠扣在他掌心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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