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鬼蜮有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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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鬼域有草
神界议事殿的香烛烧了七日七夜，那火苗子就没旺过，蔫头耷脑地挂着，像在等什么。
沈檀到的时候，十二位神君已经吵了三轮。
“魙王出世，按规矩当诛。”说话的是雷部正神，掌九天刑罚，话音里带着雷罡之气，震得殿中香灰簌簌往下落，“守界鬼神君既掌三界秩序，为何还不动身？”
沈檀没接话。
他站在殿门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极长的影。万年神君，依旧生着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冷如霜雪浸过，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媚意，只有拒人千里的寡淡。
“在等什么？”又有人问。
沈檀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指尖捏着一片枯叶。
那是今早从他院中那株海棠树上落下的。那树活了一万年，叶子从来都是青的，从没黄过。
“等一个答案。”他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在说什么。
沈檀将那枯叶收入袖中，转身往外走。
“神君！”雷部正神叫住他，“魙王今夜子时将在鬼域血祭人间，你——”
“知道。”
话音落下时，殿中已无他的身影。
鬼域在阴阳交界处，是天地间最污浊的地方。
这里没有日月光华，只有永不消散的灰雾。雾气里浮着无数细碎的怨气，像千万只虫蚁在蠕动，见着活物便往上扑。
沈檀没有驱散它们。
他踏雾而行，玄色的神袍上沾满了这些脏东西，像是从泥淖里捞出来的雪。
越往深处走，怨气越浓，浓到几乎凝成实质。那些惨死的、冤屈的、不甘的魂魄在雾中嘶吼，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在他身前三尺处化为飞灰。
沈檀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在想，万年前那只小鬼，若还活着，该是什么模样。
然后他就看见了。
鬼域最深处，有一片焦土。
这里曾是一座城池，三百年前被天火烧成白地。尸骨早就化了，只剩满目疮痍的黑色，寸草不生。
可此刻，那焦土中央，竟有一株野草。
细细的一根，叶子蔫巴巴地垂着，叶片上还沾着灰。它长得极矮，几乎贴着地皮，像是随时要被风吹断。
有人在给它遮火。
那是一个浑身裹着孽火的男人。
他蹲在野草边上，身形极高，肩宽背阔，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沾满了灰和血。他周身缠绕着深黑色的孽火——那是杀过太多人才会有的业障，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袍，却烧不坏他。
他正抬起一只手，挡在那株野草上方。
孽火从他指缝间漏下去，在他手背上炸开一朵又一朵的火花。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盯着那株草，眉头皱着，像是在思索什么极难的问题。
半晌，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草叶。
那草叶晃了晃。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此刻却像落了星子进去，亮得惊人。
他又碰了碰。
草叶又晃了晃。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沈檀站在三丈外，看着这一幕。
他活了一万年，见过无数恶鬼。有的吃人，有的噬魂，有的屠城，有的连神都敢杀。却从未见过——
有恶鬼在给一株草遮火。
“执迷。”他开口。
那人的动作一顿。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向沈檀。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熄，映着沈檀的身影，微微闪了闪。
然后他站了起来。
一起身，那股属于魙王的滔天凶威便压了过来。鬼域的灰雾被这股气息冲得四散，焦土上裂开无数细缝，就连沈檀的神袍都被吹得猎猎作响。
“神君。”他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像砂石磨过铁器，“来杀我的？”
沈檀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张脸。五官生得极硬，眉骨高耸，鼻梁如刀，下颌线条凌厉得能割破人眼。本该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恨意，不是任何恶鬼该有的东西。
沈檀微微蹙眉。
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胸口。
衣襟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皮肤。那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裂痕，像是被人生生撕开又胡乱缝合的布偶。而在那些裂痕中央，有一缕极淡的光。
那光是暖白色的，与周遭的黑色孽火格格不入。
沈檀认得那光。
那是他的残魂。
一万年前，他在人间斩杀一头妖兽，那妖兽临死前自爆，孽力波及方圆百里。他出手救下了一个躲在废墟里的小鬼，将自己的半缕神魂渡了过去，护住了他的心脉。
后来那小鬼入了轮回，他便忘了。
此刻那半缕残魂，正嵌在魙王的心口，微微跳动。
沈檀的指尖动了动。
“那是我的。”他说。
执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着沈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暗了暗，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
“你的？”他重复。
他抬起手，捂住胸口那处。指节粗大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老茧和伤痕，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捂着，像是在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不给。”他说。
沈檀看着他。
执迷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丈焦土，谁也没动。
鬼域的灰雾在他们之间翻涌，雾中的怨魂哭号着想要靠近，却被两股气息逼得四散奔逃。
良久，沈檀开口：“那草。”
执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野草，又收回视线，警惕地盯着他。
“为何救它？”
执迷低头看了看那株草，又抬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问的”。
“它快死了。”他说。
“鬼域遍地死物，死一株草有什么稀奇？”
执迷皱起眉。
他蹲下身，又用指尖碰了碰那草叶。草叶晃了晃，像是在回应他。
“它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执迷想了想，抬起头，看着沈檀。
他的目光从那清冷的眉眼滑过，落在那乌黑的长发上。沈檀今日未戴冠，只用一根碧玉簪子绾着发。那簪子通体青翠，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海棠。
“它……”执迷盯着那簪子，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它长得像画里，你发间的那根。”
沈檀微微一怔。
执迷却已经收回目光，继续护着那株草。孽火在他手背上炸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檀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看着那凶神恶煞的魙王，用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小心翼翼地给一株野草挡火。他看着那周身缠绕着黑色孽火的鬼物，因为一株草的晃动而弯起眼睛。
他看着万年前自己救下的那只小鬼，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心口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石子落入深潭，只泛起一点极淡的涟漪。
他抬起手，掌心凝出一点神光。
执迷察觉到，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凶戾，周身孽火暴涨，几乎要将那株草吞没。
然而那点神光落下的方向，不是他。
神光落在野草上方，化作一道屏障，将落下的孽火尽数挡住。
执迷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沈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沈檀垂下眼，看着他。
“你要护它，”他说，“便好好护着。”
说完，他转身，往鬼域外走去。
执迷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灰雾中。他的手还护在野草上方，掌心下却多了一道暖洋洋的光，替他把所有的孽火都挡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道光，又抬头看了看灰雾深处。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神君，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他的名字。
可他明明知道的。
因为在他还是那只小鬼的时候，那个神君救下他，曾低头问他：“你叫什么？”
他那时候太小，吓得说不出话。
神君便摸了摸他的头，说：“既入轮回，便叫执迷吧。执迷不悟，反倒能活得久些。”
执迷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鬼域的灰雾翻涌着，远处的怨魂还在哭号。
他就那样蹲在那株野草边上，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
只是他的胸口，那缕残魂跳动得比方才快了些。
快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鬼蜮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