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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个可怜人 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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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爱琴那蹒跚的身影从村巷里彻底消失,李澜——这村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可怜人”,便愈发显得形单影只。他那份无所依归的孤独,如今清清楚楚地摆在所有人面前,让人看了,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在村子那忙碌又琐碎的日常里,人们早已看惯了爱琴和李澜偶尔为抢包子、争地盘而起的纷争,那场景就像村子里一道固定又略显荒诞的“风景”。
爱琴虽痴,骨子里却从不自认痴傻。她整日游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活得像个恪守古训的隐士。而他最常做的,是找个地方半卧下来,通常是村内河渠边,倚着斑驳的墙,望着渠中流水,一言不发地发呆。
有时,他偏偏就靠在爱琴家外的土墙边。爱琴若心情烦躁,便会抄起拐杖,冲他一阵骂骂咧咧地“理论”。
李澜总是沉默以对,却也不挪动。爱琴骂到后来,自己也一阵清醒得像个正常人,一阵又糊涂得不知所云。最终,这场争吵也只能不了了之,就像一阵风,吹过便没了痕迹。
唯一能让这两个“怪人”激烈相争的,是村里那些闲来无事的溜子。
他们常拿着白面包子亦或韭菜盒子一些稀罕物,故意在两人为地盘较劲时,假意殷勤地递上前。这时,李澜和爱琴便都失了招架之力。一个包子、亦或一角菜盒,竟能让两人上演一出饿虎扑食的戏码:护食,终究是刻在所有生灵骨子里的本能。
后来,爱琴到底在自己人生的风波里消散了。
李澜却还是那个李澜,依旧斜倚在河边,望着渠中流水哗啦啦地淌过。只是那渠里的水,一年比一年浅,一日比一日微弱。李澜呢,他似乎什么也没变。
据村子里知道的老人说,李澜并不是天生的痴傻。
李澜的爷爷家,是落在陶南村的一颗漂泊的种子。
大约在闹饥荒的那几年,西北大地颗粒无收,饿殍遍野,人如秋叶般四散逃难。
李澜的爷爷李崇德,当时才三十多岁,背着半袋炒面,怀里抱着刚满五岁的儿子(也就是李澜的父亲□□),手里牵着妻子,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向东。
走到渭河边上时,妻子得了急症,高烧不退,没几天就咽了气。
李崇德抱着妻子冰冷的身体,在河边哭了一夜,第二天擦干眼泪,背着儿子继续往前走。他得活着,还得让儿子活着。
他只身带着年幼的儿子,一路乞讨,沿着山脉走到陶南村的时候,儿子□□连日高烧,病势沉重,李崇德实在走不动了,就抱着儿子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想着要是儿子也没了,自己也就不活了。刚好村里的老支书路过,见父子俩可怜,问了原委,便把父子俩领回了家,熬了碗米汤给□□喝,又找了块破旧的棉絮给他们铺在灶房的角落里当铺盖。
就是这么一耽搁,李崇德父子俩便在陶南村落了脚。
老支书交往中见这李崇德能识文断字,有些底蕴,便推荐他在村里的学堂当起了教书先生。
学堂是间土坯房,只有一扇小窗户,里面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十几个孩子挤在里面上课。
李崇德拿着仅有的一支毛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声音洪亮,孩子们都听得入迷。
他的工资很少,只有每月十斤玉米面,可他从不抱怨,反而把省下的玉米面分给家里更困难的学生。
□□跟着父亲在学堂里长大性子也像父亲一样沉稳。
他知道父亲不易,读书也格外刻苦,晚上就着煤油灯看书,常常看到半夜。
□□上到了初中毕业,成了陶南村少有的“文化人”。
当时乡村发展百废待兴,公社里正组织人修水坝、挖水渠,□□主动报了名,说要“为家乡做点实事”。
修水坝的工地在莲花河上游,离陶南村有十多里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披星戴月地回来,还抠搜了嘴巴上的口粮给自己的老爹。
工地上没有机械,全靠人力,□□扛着沉重的石块,肩膀磨破了皮,渗出血来,就用布条裹一下继续干;挖水渠时,遇到坚硬的土层,他挥舞着锄头,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却从没喊过一声累。
有一次,工地上缺人手,他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累得晕倒在工地上,醒来后喝了碗米汤,又接着干。
除了水利工程,□□还踊跃报名,参与植树造林。
当时陶南村的荒山上光秃秃的,一到下雨天泥土顺着山坡到处流窜。公社组织村民上山种树,□□总是第一个报名。他背着树苗,提着水桶,在荒山上挖坑、栽树、浇水,每一棵树苗都种得格外认真。
有村民开玩笑说:“建国,你这树种得比自己家的还上心。”
□□笑着说:“这树长大了能挡风沙,还能结果子,是给子孙后代留的财富。”
几年下来,□□成了陶南村的“名人”,提起他,村民们都竖大拇指:“老李头的儿子,能干又踏实。”
可这□□不仅能干,头脑还十分灵活。当时他在修水渠时经常跟林业局的人打交道,知道城里也在搞建设,对木材的需求很大,而陶南村周边的山上有很多松树、杨树,都是上好的木材。
他心里动了念头:要是做木材买卖,说不定能让家里的日子好起来。
跟父亲商量时,李崇德犹豫了——他一辈子教书育人,讲究“安贫乐道”,觉得做生意“太市侩”。可看着儿子期盼的眼神,又想到家里简陋的土坯房,还有儿子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他最终点了点头:“你想做就去做,但要记住,做人要本分,不能赚黑心钱。”
考虑到自己目前单枪匹马的,□□也只能想想,暂时作罢。
可命运的红线悄然将他与同村的一位姑娘牵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