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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识 一吐不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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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二天,阳光比昨天更加肆无忌惮。
我站在队列里,迷彩服已经湿透,紧贴着后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痒得难受,但教官说过,站军姿时不能动,连擦汗都不行。
“挺胸!收腹!目视前方!”教官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一千二百秒。我在心里默默计算,然后开始数数。这是陆珊教我的方法——小学时每次被她堵在厕所隔间里,我就数数,数到五百她就会觉得无聊离开。
一、二、三……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右边。
黎墨站在我斜前方,隔着一个女生的距离。他站得笔直,像一棵白杨树。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细碎的钻石。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昨天那瓶水的事还在我脑海里打转。他为什么要给我水?是出于礼貌,还是别的什么?我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那个男生,出列!”
教官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黎墨被叫了出去,又是示范。他走到队伍前面,转身,立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看到没有?这才是标准的军姿!”教官指着黎墨,“头要正,颈要直,两肩后张,小腹微收!都学着点!”
我偷偷观察黎墨的姿势。确实很标准,但更吸引我的是他的表情——认真,专注,甚至有点严肃。不像其他被叫出去示范的男生,要么嬉皮笑脸,要么紧张得同手同脚。
他好像做什么事都很认真。昨天看云是,今天站军姿也是。
“归队!”
黎墨回到位置,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了淡淡的汗味,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不讨厌,甚至有点……熟悉。
休息哨声终于响起。
“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队伍瞬间垮掉,大家纷纷找阴凉处坐下。我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树荫很小,只够遮住半个身体。我靠着树干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水壶,小口小口地喝。
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的味道。但我喝得很珍惜,因为这是今天上午唯一的水源。
“这里有人吗?”
我抬起头,黎墨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指了指我旁边的空地。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没、没人。”
他在我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彼此。他拧开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滑动,汗水顺着脖颈的线条流进衣领。
我赶紧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
沉默。只有蝉鸣和远处其他班级的喧闹声。
“你……”黎墨忽然开口,“昨天说你是一小的?”
我点点头,心里一紧。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表妹也是一小的。”他说,“她叫林小雨,你认识吗?”
林小雨。我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
“也是,一小那么多人。”他顿了顿,“她说一小有个女生特别讨厌,总是欺负人,叫什么……陆珊?你认识吗?”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陆珊。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血液倒流,手脚冰凉。即使在这炎热的九月,我也感到一阵寒意。
“认、认识。”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听说她很过分。”黎墨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我表妹也被她欺负过,不过后来转学了。这种人最讨厌了!”
我握紧了水壶,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原来陆珊伤害过很多人。这个认知让我既感到安慰,又感到悲哀。
安慰的是,我不是唯一一个。悲哀的是,为什么没有人阻止她?
“你……”黎墨转过头看我,“也被她欺负过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我无法回避。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承认?太丢脸。否认?又太虚伪。
最终,我点了点头,很轻很轻。
黎墨沉默了几秒。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大,震耳欲聋。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问这个。”
“没关系。”我小声说,心里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在道歉?为了一个和他无关的问题道歉?
“我表妹说,陆珊喜欢欺负安静的人。”黎墨继续说,声音很轻,“她说,安静的人不会反抗,不会告状,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我愣住了。原来如此。原来我的安静,我的内向,在陆珊眼里不是性格,而是弱点。
“所以……”黎墨顿了顿,“如果你不想再被欺负,可能要试着……不那么安静。”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不那么安静?什么意思?大声说话?主动交朋友?反抗?
可是我做不到。习惯已经刻进骨子里,我早就忘了该怎么大声说话,该怎么主动靠近别人。
“我试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五年级的时候,我试着反抗过一次。结果……更糟。”
那是我永远不想回忆的一天。我在全班面前说陆珊偷了我的挂件,她哭了,老师相信了她,我成了“诬陷同学”的坏学生。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反抗过。
黎墨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理解,还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我不该说这些。”
“真的没关系。”我说,这次是真心话。很奇怪,把这些说出来,反而让我轻松了一些。就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以后一个班,我们多多关照。”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关照。这个词对我来说太奢侈。我从来没有在同学老师间得到丝毫关照,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陆珊会“警告”那些想靠近我的人,久而久之,我就成了教室里的孤岛。
“为、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在颤抖。
黎墨想了想,然后说:“因为你很安静,不会在我看书的时候吵我。”
这个理由简单得让我想笑,又让我想哭。安静,这个被陆珊当作弱点的特质,在黎墨眼里居然是优点。
“而且,”他补充道,“你看云的样子,很认真。”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看到了?昨天我看云的时候,他也在看我?
哨声响起,休息时间结束。
“集合!”
我们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黎墨走在我前面,我跟在他身后。阳光照在他的背上,迷彩服的颜色深深浅浅。然后我又看到了——衣领后面,那两个工整的字:
黎墨。
这一次,我看了很久。字迹确实有点歪,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很认真地写上去的。墨水的颜色很深,在浅绿色的衣领上格外显眼。
为什么要写在衣领后面呢?我忽然很好奇。如果是怕衣服弄混,可以写在标签上啊。写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不是更容易被看到吗?
正想着,黎墨忽然回过头。
“怎么了?”他问。
我吓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走向队列。
下午的训练是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手臂要摆到同样的高度,脚步要踏出同样的节奏。我们这一排走得乱七八糟,教官的吼声几乎没停过。
训练中途休息时,我们班和一班在同一片区域休息。我正低头喝水,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抬起头,看见陆珊站在一班队伍里,正看着我。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很隐蔽,只有我能看见。她抬起右手,在身侧,对着我,慢慢地、刻意地笔画了一个中指。动作做完,她嘴角勾起一抹笑,转身和旁边的女生说话去了。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即使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即使她已经转身,那个中指的动作还在我眼前晃动。像小学六年里无数个类似的瞬间——她故意撞掉我的文具盒,她在全班面前模仿我说话,她在厕所隔间外嘲笑我。
“手臂!注意手臂!你,摆得太高了!你,太低了!还有你,同手同脚!”
教官的吼声把我拉回现实。我被点名了。同手同脚。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陆珊刚才那个中指的动作,像在嘲笑我的笨拙。
“看着!”教官走到我面前,亲自示范,“左脚踏出的时候,右手向前摆。右脚踏出的时候,左手向前摆。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能哭,绝对不能哭。哭了就更丢脸了。
“归队!再错就罚跑圈!”
我回到队列里,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走对。哨声响起,口令开始。
一、二、一……
我踏出左脚,同时摆动右手。对了。再踏出右脚,摆动左手。又对了。我松了口气,继续跟着节奏。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就在我右边。
“左、右、左、右……”
是黎墨。他在小声念着节奏,声音刚好能让我听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在帮我。
我的鼻子一酸,赶紧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跟着他的节奏,我的脚步渐渐稳定下来,手臂的摆动也越来越协调。
“好!这一排有进步!”教官终于说了句好话。
休息的时候,我走到黎墨身边,小声说:“谢谢。”
他正在喝水,听到我的话,转过头看我。“什么?”
“刚才……谢谢你提醒我。”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哦,那个啊。没事,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对他来说可能是这样,但对我来说,是这六年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帮我。不是出于同情,不是出于义务,只是……想帮就帮了。
“你齐步走得很标准。”我说,这是真心话。
“我爸爸是军人。”黎墨说,语气平淡,“小时候他教过我。”
原来如此。难怪他的动作那么标准,那么自然。军人的孩子,应该从小就被要求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吧。
“你爸爸……”我犹豫了一下,“对你很严格吗?”
“嗯。”黎墨点点头。
我赞许地说:“他保家卫国真厉害!”
“所以,”黎墨忽然转过头,看着我,“军训对我来说,不只是训练。是……怀念致敬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的某扇门。
“哨声响了。”黎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该集合了。”
我跟着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迷彩服的颜色在光线下微微发亮。衣领后面的“黎墨”二字,在汗水的浸润下,墨迹有些晕开,但依然清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军训,也许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至少,我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会小声提醒我节奏的人。
一个会把水分享给我的人。
一个会认真看云的人。
一个衣领后面写着工整字迹的人。
他叫黎墨。
而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名字,会像他衣领上的墨迹一样,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