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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尼禄 张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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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火锅店人声鼎沸,红油锅底翻滚着浓烈的香气。张涵涵眼疾手快捞起最后一片毛肚,放进叶新欣碗里。叶新欣盯着那片颤巍巍的毛肚看了两秒,夹起来,方向一转,稳稳落进白杨的油碟。
“你吃。”他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含糊,“你光顾着捞,自己没吃几口。”
白杨愣了一下,眼角弯起:“はい、私のマスター。”(是的,我的御主)
“嗯。”叶新欣已经低头继续在锅里寻找虾滑,“我的狗不能饿着。”
徐桑在一旁叹气,放弃了纠正这种说法的努力,转而提起正事:“下周三你十七岁生日,正好中秋,怎么过?”
“随便。”叶新欣捞到虾滑,心满意足。
“不能随便!”张涵涵凑过来,“新欣马上成年咯”
叶新欣歪头,眼神纯粹地疑惑:“有区别吗?”
“当然有!可以……亲嘴了?”
“我不喜欢亲别人。”他打断,忽然转向白杨,“你想要什么礼物?”
白杨正给他夹牛肉,筷子停在半空:“我?”
“嗯。我生日,我开心,所以要给你礼物。”叶新欣的逻辑自成一体,不容反驳。
白杨看着他固执发亮的眼睛,心里塌软了一块,想了想轻声说:“那……生日那天,你多吃点?”
“行。”叶新欣爽快答应,仿佛这是个多么隆重的馈赠,“蛋糕和肯德基我都要。”
“嗯。”叶新欣已经重新埋头在锅里搜寻虾滑,“我的狗不能饿着。”
张涵涵一口酸梅汤呛在喉咙里,咳嗽着笑出声。徐桑一边给她拍背一边叹气:“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叶新欣抬头,睫毛上沾着蒸汽凝成的水珠,“他就是我的狗。你自己问。”
白杨低头吃那片毛肚,耳朵微红,但嘴角上扬得明显:“是,我是。”
张涵涵和徐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没救了”三个字。
这顿饭吃到了晚上八点多。走出火锅店时,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满身的火锅味。叶新欣满足地擦了擦嘴,整个人往白杨身上一靠。
“困了。”他声音里带着吃饱后的懒洋洋。
“走一走消食。”白杨自然地揽住他的肩,“刚吃饱别马上睡。”
“不想走。”叶新欣把脸埋在白杨肩窝,蹭了蹭,“你抱我回去。”
徐桑和张涵涵同时停下脚步。
白杨也顿了一下:“……现在?”
“现在。”叶新欣抬起头,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像下午一样,那个姿势舒服。”
“新欣,”徐桑试图劝说,“从这里到南三环挺远的,白杨也累了一天……”
“他体力好。”叶新欣打断,转头看向白杨,“你不是说狗都耐力好吗?证明给我看。”
白杨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叶新欣——那双大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撒娇,没有算计,只有最直白的要求:我要这样,因为这样舒服。
“好。”白杨听见自己说。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叶新欣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腰臀——正是下午用过的那种抱姿。叶新欣立刻熟练地调整姿势,手臂环住白杨脖子,整个人缩进他怀里,脸贴在他颈侧。
“不错。”叶新欣评价道,声音里带着满意,“这个角度,刚好能闻到你的味道。”
白杨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稳。叶新欣比看起来还轻,骨架纤细,肌肉紧实,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温热的大型猫科动物。
徐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牵起张涵涵的手:“那我们先走了……你们,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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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抱稳他,转身朝南三环路走去。叶新欣起初安静,很快便被这移动的、稳固的高处视野激起了兴趣。他左右张望,指出街角便利店换了招牌,又仰头研究行道树在路灯下泛黄的树冠,伸出手指,隔空丈量树叶与指尖的距离。
他的探索不止于视觉。一只手搭在白杨肩上,指尖无意识地捏揉着那里紧绷的肌肉,另一只手则沿着白杨的手臂线条缓缓滑下,从鼓起的肱二头肌,到结实的小臂,最后停在他承托着自己膝弯的手腕上,用指腹摸了摸那突出的腕骨。
“你这里,”他按了按白杨的臂肌,“比徐桑硬。”
白杨呼吸一滞:“……我锻炼多。”
“哦。”叶新欣接受了这个解释,仿佛完成了一项数据采集。他的注意力又飘向路边甜品店橱窗里旋转的蛋糕模型,看了几秒,觉得无趣,便重新将脸埋回白杨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出汗了,”他陈述,“有盐的味道,还有你自己的味道。火锅味快散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白杨手臂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收紧。“累的。”他低声说,耳根微微发热。
叶新欣似乎终于满足了这场“乘坐体验”。他不再乱动,全身重量交付出去,安静地看着街景在余光中流淌,眼皮渐渐发沉。
“……当狗,”他含糊地嘟囔,像梦呓,“也挺好的。”
“什么?”白杨没听清。
“没什么。”叶新欣闭上眼睛,“走稳点。”
“嗯。”
白杨收紧手臂,在渐深的秋夜里,抱着他唯一的、蛮横又天真的主人,步伐稳如磐石,朝着那盏属于他们的的窗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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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的门“咔哒”合上,将秋夜的凉意与市声隔绝在外。屋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将叶新欣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
他几乎是立刻脱了外套,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客厅角落那个铺着软垫的纸箱。海星——那只日益圆润的橘猫——正盘在垫子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脑袋,深蓝色的眼睛在昏光里眯成一条缝。
“饿了没?”叶新欣蹲下,指尖挠了挠海星的下巴。橘猫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仰起脖子,将整个下巴的重量都交付给那几根手指。
猫粮倒进小瓷碗的哗啦声清脆。海星立刻起身,迈着矜持又迫不及待的步子凑过去,埋头吃得呼哧作响,胖胖的身躯随着咀嚼轻微晃动。
叶新欣蹲在旁边看,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他伸出手,很轻地顺着海星的脊背抚摸,从脖颈到尾椎,一遍又一遍。
完全被忽视了。
白杨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怀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一路抱回来的温度和重量,此刻却空落落的。他清了清嗓子。
没反应。只有海星舔食猫粮的细碎声响。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
叶新欣头也没回:“拖鞋在门口。”
“……哦。”白杨乖乖退回去换鞋,动作慢吞吞的,目光却一直钉在那个蹲着的背影上。换好鞋,他蹭过去,在叶新欣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定,影子覆盖了对方一小半。
“它好像又胖了。”白杨找话题。
“嗯,橘猫。”叶新欣言简意赅,手指还在撸猫。
“明天是不是该买新猫粮了?上次那种好像快吃完了。”
“嗯。”
对话进行不下去。白杨看着叶新欣全神贯注的侧影,那截白皙的后颈从衣领露出来,在暖光下像温润的玉。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心里那点被一路抱回来、细心“测量”过的甜,迅速发酵成一种更黏稠的、想要继续被触碰的痒。
他蹲了下来,肩膀挨着叶新欣的肩膀。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残留的淡淡火锅味,和自己身上逐渐清晰的、因为走动而蒸腾出的体温与香根草气息。
“新欣……我腰有点酸。”白杨开口,把脸伸进对方颈窝,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刻意,“抱你走了那么远。”
叶新欣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件会发声的家具。“哦。”
“……‘哦’?”白杨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漾出一点委屈,“主人不该给辛苦的狗狗按摩一下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海星吃饱了,满足地舔着爪子,琉璃似的眼珠瞥了这两个两脚兽一眼。
叶新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有点麻烦,但基于“狗付出了劳动应得奖励”的朴素逻辑,他点了头,
“行,躺好。”
白杨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走到沙发边,动作迅捷得像大型犬听到了开饭铃,面朝下趴好,手臂枕在脑袋下,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腰部那块绷紧的肌肉充分显露出来。布料下的肩胛骨轮廓清晰,脊柱沟一路延伸进裤腰。
叶新欣慢吞吞地起身,走到沙发边。
白杨还在期待那双微凉的手落在自己酸胀的肌肉上,甚至无意识地绷紧了背部,准备好迎接或轻或重的揉捏。
下一秒——
“砰!”
一记结结实实的拳头,毫无预兆地、精准狠辣地砸在了他侧腰的软肉上!
“嗷——!”
白杨整个人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到变调的闷哼。那一拳带来的不只是尖锐的疼痛,还有肌肉瞬间的痉挛和被打断的呼吸。他蜷缩起来,捂住腰侧,额头抵在沙发垫上,疼得龇牙咧嘴,眼角都渗出点生理性的泪花。
叶新欣已经收拳站好,表情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任务完成”的轻松:“好了。还酸吗?”
“……”白杨半晌才缓过气,声音发颤,“新欣……那是按摩吗?”
“嗯。”叶新欣点头,不再理会沙发上蜷成虾米的大型犬,转身又朝海星走去——海大爷正优雅地梳理着胸前的毛,显然对两脚兽间的暴力互动毫不关心。
白杨趴在沙发上,腰侧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像被小猫爪子挠过,更痒更空了。这招不行。
他看着叶新欣盘腿坐在它面前,手里捏着一管营养膏,正小心地往塑料小勺上挤出一小截棕褐色的膏体。动作专注,眉头微蹙,像在调试什么精密仪器。
白杨摊在沙发上,已经看了三分钟。他看着叶新欣用勺尖轻轻碰了碰海星的鼻头,橘猫懒洋洋地嗅了嗅,才慢吞吞伸出舌头,一下,两下,将勺上的膏体舔净。叶新欣的嘴角随之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耐心地又挤出一小截。
房间很安静,只有海星舔舐时细微的“啧啧”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暖黄灯光笼着那一人一猫,空气里有营养膏淡淡的腥甜味,还有叶新欣身上始终干净的皂角白麝香。
“新欣。”他出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叶新欣头也没回,“嗯”了一声,注意力仍在勺子和猫舌头的交接上。
白杨走过去,在叶新欣身边坐下,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微弱热意。他盯着那管营养膏,又看看叶新欣捏着勺子的手指,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索求:
“我也要。”
叶新欣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全然的疑惑:“你要什么?”
“要你喂。”白杨指了指那管营养膏,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眼神直白,甚至带了点模仿海星般的理直气壮,“你喂它,也得喂我。都是你养的。”
叶新欣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不理解这个逻辑。他思考了两秒钟——大概是在运算“狗是否可以食用猫用营养膏”。
“这个你不能吃。”他没看白杨,但手上却放下了营养膏和小勺,转而拿起了旁边桌上自己喝了一半的酸奶盒。
“张嘴。”
白杨眼睛一亮,立刻配合地仰起脸,嘴唇微微张开,是一个等待的、甚至带了点诱引意味的姿势。他想象的是叶新欣或许会像对海星那样,用勺子,或者至少是倾斜盒子,小心地让他喝到。
但叶新欣没有。
他站着,居高临下。单调的灯光从他头顶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些许阴影,让那双惯常清澈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深。他垂眸,看着坐在矮凳上、仰脸望着自己的白杨。
左手忽然伸出,手指带着秋夜的微凉,精准地捏住了白杨的下颌。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迫使对方仰头的角度更大,嘴唇无法闭合地微微张开。
白杨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屏住。下颌传来的触感清晰而强势,指尖压着骨骼的力道让他动弹不得。这个姿势,这个视角……他只能仰视着叶新欣没什么表情的脸,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接着,叶新欣右手拿起酸奶盒,倾斜。浓稠的白色液体就这么径直对准那张被迫开启的嘴,倒了进去。
“唔……!”
世界在那一瞬间收窄为方寸之间。下颌被钳制的感觉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疼痛,但疼痛之下,是叶新欣指尖微凉的触感,清晰得像烙印。
那毫不回避的、平静无波的目光俯视着他,如同神明垂怜,又像主人检视所有物。冰凉的酸奶涌入喉舌,甜腻充斥口腔,吞咽变得不由自主,喉结在对方指尖下方狼狈地剧烈滚动。
几缕酸奶溢出嘴角,滑过被捏得变形的下颌线,带来湿漉黏腻的触感,混合着叶新欣手指按压留下的、挥之不去的微麻。这绝不是一个吻,却比任何亲吻都更具侵入性。这是一种粗暴的“给予”,一种不容拒绝的“哺喂”,他被强制撬开,被属于叶新欣的“给予”完全淹没。
心底翻涌的并非羞辱,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扭曲的颤栗——他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的“被需要”,哪怕这需要是以一种对待宠物的、不容分说的形式。
叶新欣却已经转身,抽了张纸巾擦自己沾了酸奶的指尖,眉头微蹙,纯粹是觉得麻烦。“喝完就安静待着。”他下达指令,语气平淡,仿佛刚刚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宠物琐事,“再捣乱,下次饿着你。”
他把空盒扔进垃圾桶,再没看白杨一眼,径直走向一旁注视已久的海星。
白杨留在原地,慢慢抬手,用指腹抹去下巴上的酸奶,然后舌尖舔过唇角。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化开,混合着皮肤上仿佛还未散去的、叶新欣指尖的微凉压力。
他望着叶新欣照顾海星时那副耐心细致的侧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狼藉的指尖。
在叶新欣的认知里,这或许只是让一只吵闹的、索要关注的的大型犬快速安静下来的最有效方法。固定,灌入,完成投喂任务,然后他才能继续去忙正事——比如给海星眼睛上药。
忽然觉得,那些疼痛、强制、湿黏和微不足道的威胁,拼凑起来,竟成了独属于他的、扭曲又真实的情感。
他甘愿俯首,做他唯一那头,可以被这样随意“处置”的大型犬。
暴君的温柔与支配之下,是只有他能触及的、荒诞的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