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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春江花月 终于带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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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春江花月的深灰色大门前稳稳停住。
叶新欣跳下车,好奇地打量四周。这里和他熟悉的南三环路截然不同——街道宽阔寂静,路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柏油路上,两侧是高耸的梧桐,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夜市烧烤摊的烟雾,空气清冽干净,隐约能闻到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白杨刚下车,还没抬手,那扇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大门就无声地向内滑开。一个系着米色围裙、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站在门内,眉眼温和,笑容恰到好处。
张姨站在门内灯光下,系着米色围裙,鬓发一丝不苟。她的目光先落在白杨脸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才转向叶新欣,眼神瞬间柔软下来。
“可算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字字清晰,“阿姨从下午就开始盼,汤都煲第三轮了。”
白杨的耳根悄悄热起来。他太熟悉张姨这种语气——表面是家常抱怨,底下全是等着看戏的促狭。
“张姨好。”叶新欣规规矩矩地问好,背挺得笔直,只是目光忍不住往门里飘,好奇地打量玄关温润的浅色石材、墙上抽象的水墨画、还有远处透出暖光的客厅。
“哎,好孩子。”张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侧身让开,目光却一直黏在叶新欣脸上,上下仔细打量,像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比照片上还好看。杨杨手机里那些糊成马赛克的,真是委屈你了。”
白杨差点被自己呛到:“姨姨!”
“怎么,我说错了?”张姨无辜地眨眨眼,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浅灰色拖鞋,“新欣来,试试合不合脚。这颜色我挑了半天,想着配你。”
拖鞋柔软,尺码正好。叶新欣换好鞋,又说了一遍谢谢,这次声音放松了些。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吸引——窗外庭院深深,暖黄色的地灯沿着小径蜿蜒,水池波光粼粼,几尾锦鲤的影子在水底慢悠悠地晃。
“喜欢院子?”张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了然的笑意,“饭还要等一会儿,让杨杨带你转转。他从小在这儿长大,哪儿有蚂蚁窝都知道。”
白杨瞪了张姨一眼,后者回以一个“我说错了吗”的纯良表情。
夜风裹着草木清香涌进来时,叶新欣身上那层乖巧的壳子悄悄裂开一道缝。他松开白杨的手,快走几步到水池边蹲下,手指悬在水面上方,仰头问:“能摸摸水吗?”
“水凉。”白杨说。
“就一下。”
白杨握住他的手腕,带着指尖极轻地掠过水面。冰凉触感让叶新欣“嘶”了一声,随即笑起来,声音清脆。他又试着自己碰了碰,这次胆子大了些,手指在水里划了道弧线,惊得锦鲤摆尾游开。
白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水沾湿的指尖和映着灯光的侧脸,嘴角不自觉扬起。然后他听见厨房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张姨倚在窗边,手里拿着根洗了一半的西芹,眼睛弯成月牙:“杨杨,你小时候第一次摸这池水,可是直接栽进去了。还是我把你捞上来的,记得吗?”
白杨整张脸瞬间烧起来:“姨姨!”
“哦对对,不能说。”张姨从善如流地改口,目光却转向叶新欣,“新欣啊,你比杨杨聪明多了。他那时候三岁,傻乎乎的。”
叶新欣好奇地转过头:“栽进去了?”
“噗通一声。”张姨比划,“像只落汤鸡。”
白杨咬牙切齿:“那是我被人推——”
“谁推的呀?”张姨笑眯眯地打断,“不是你自己非要够那片叶子吗?”
厨房窗户关上了,留下白杨站在院子里,耳朵红得能滴血。叶新欣看看他,又看看窗户,忽然“噗嗤”笑出声。
“笑什么。”白杨闷声说,伸手去揉他头发。
叶新欣躲开,跑到那棵挂满红果的矮树前,仰头看了会儿:“这是什么?”
“火棘果,不能吃——”白杨的警告还没落地。
叶新欣已经摘了一颗最红的塞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脸皱成一团:“呸呸——!酸!还涩!”
白杨又好气又好笑,递过纸巾,语气却软得不像话:“说了不能吃。”
“看着……好吃。”叶新欣苦着脸擦嘴,眼睛还盯着那些红果子。
厨房窗户又开了。张姨探出头,手里这次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新欣,看这儿——”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叶新欣正吐着舌头,整张脸皱巴巴的,手里还捏着半颗红果子。白杨在一旁弯腰递纸巾,侧脸满是无奈又宠溺的纵容。
“完美。”张姨满意地缩回去,“这张我要洗出来裱上。”
“姨姨!”白杨真的要疯了。
叶新欣却毫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自动喷灌系统的小喷头上,蹲在那里研究了半天,开始拨弄开关。
“别——”
“噗!”
细细的水柱喷出来,溅了叶新欣一脸。他非但没躲,反而笑得更欢,抹了把脸继续玩,水珠在灯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落在他卷翘的头发上。
白杨这次学聪明了,直接站到上风处,用身体挡住大部分飞溅的水花。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张姨压抑不住的笑声,还有手机连续拍照的“咔嚓”声。
“姨姨!”他朝窗户喊,“别拍了!”
“留念呀。”张姨理直气壮,“新欣第一次来,多珍贵。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拍了好多,要看吗?光屁股洗澡的都有。”
白杨决定闭嘴。
等叶新欣玩够了水,拍过了风铃,甚至和芭蕉叶下的刺猬进行了短暂而无效的交流后,张姨终于推开窗户喊:“吃饭啦!两个小囡!
他跑进屋里时,头发被水溅得微湿,额前的卷毛打着小卷儿贴在皮肤上,脸颊因为活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张姨看着这样生机勃勃的孩子跑进来,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玩得开心吗?快去擦擦脸,要吃饭了。”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菜式家常,但摆盘精致——姜葱炒蟹红亮油润,蟹壳敲得恰到好处;清蒸鲈鱼身上铺着细嫩的葱姜丝;蒜蓉西兰花翠绿欲滴;番茄炒蛋金黄蓬松;还有一大碗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热气袅袅。
叶新欣在张姨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只是目光忍不住往那只最大的螃蟹上飘。
“来,先喝碗汤暖暖胃。”张姨盛了汤放在他面前,眼角余光却瞟向白杨——那孩子正盯着叶新欣看,眼神软得像化开的琥珀,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
张姨心里“哟”了一声。养了十四年的外甥,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
“谢谢姨。”叶新欣双手接过碗,小心地吹了吹,小口喝起来。汤一入口,他的眼睛就更亮了,又喝了一大口,诚实地赞叹:“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张姨笑着,又盛了一碗放在白杨面前,“杨杨也喝。今天这汤啊,是特地给你炖的——庆祝你终于带‘同学——’回家吃饭了。”
她把“同学”两个字咬得又轻又软,像在舌尖滚了一滚才吐出来。
白杨正在拆蟹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对上张姨含笑的眼,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
“姨姨……”他低声说,带着点求饶的意思。
“怎么啦?”张姨故作无辜,夹了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放到叶新欣碗里,“新欣啊,尝尝这个鱼。杨杨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清蒸鲈鱼,每次都能吃大半条。不过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啊,他就不怎么在家吃饭了,说是忙。”
她说着,又瞥了白杨一眼:“现在想想,可能不是忙,是没找着能一起吃饭的‘特别的人’?”
白杨的耳根彻底红了。他低下头,手里的蟹钳敲得有点重,“咔”一声脆响。
叶新欣没听出话里的弯弯绕绕。他认真地把鱼肉送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点点头:“好吃。白杨不吃。我吃。”
“对,你吃,都给你吃。”张姨笑得眉眼弯弯,又给他夹了块鱼,“还是新欣乖,不像某些人,带了人回家还藏着掖着,怕姨姨吓着人家似的。”
白杨深吸一口气,把拆出来的完整蟹肉放到叶新欣手边的小碟子里,动作又快又稳,像在完成什么精密操作。
张姨看在眼里,心里笑得打跌。这孩子,从前对什么都淡淡的,现在倒好——蟹肉要拆得整整齐齐,碟子要摆得端端正正,眼神还要时不时飘过去看一眼,生怕人少吃了一口。
“服务挺周到啊杨杨。”她悠悠地说,“以前姨姨让你帮忙剥个橘子,你都嫌麻烦。”
白杨的手又是一顿。这次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蟹壳硬,他弄不好。”
“是是是,他弄不好。”张姨点头,语气里的笑意快藏不住了,“那你以后可得一直帮着弄,对不对?”
白杨不说话了,耳朵红得能滴血。他又拆了一只蟹钳,肉照样放到叶新欣碟子里。
叶新欣看看碟子里堆成小山的蟹肉,又看看白杨红透的耳根,眨了眨眼。他伸出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没有送进自己嘴里,而是递到了白杨唇边。
“你吃。”他说,语气理所当然,“狗也要吃饭。”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姨先是愣住,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筷子都快拿不稳了:“狗……狗也要吃饭……哎哟我的老天……”
白杨僵在那里,看着唇边的蟹肉,又看看叶新欣清澈的眼睛。那孩子一脸认真,好像刚才说了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几秒钟后,白杨张开嘴,把那块蟹肉吃了进去。咀嚼的时候,他的脸也红了。
“对嘛,狗也要吃饭。”张姨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新欣真懂事,还知道喂狗。”
她说着,又给叶新欣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来,多吃点蔬菜。以后啊,你就常来,姨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有些人啊,不带来就不来,带来了就一起养着——狗也养,狗主人也养。”
“姨姨!”白杨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羞恼,“您别……”
“别什么呀?”张姨笑眯眯的,“我说错啦?你不是新欣的狗吗?新欣自己都说了。”
叶新欣点点头,又往嘴里塞了块蟹肉,咀嚼着含糊地说:“嗯。我的狗。”
白杨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叶新欣鼓鼓的脸颊,看着张姨促狭的笑,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好像一夕之间,他在这家里的地位就从“外甥”跌到了“叶新欣的附属品”。
更可怕的是,他好像……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新欣啊,”张姨又开口了,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那你喜欢这只狗吗?”
叶新欣停下筷子,想了想:“喜欢。”
“喜欢他什么呀?”
这个问题有点难。叶新欣皱着眉思考了几秒,才说:“他暖。会煮面。会买蛋挞。会……”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白杨,“会汪。”
张姨又笑了,这次笑得眼角泛起细碎的纹路。她看向白杨,眼神里满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
白杨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但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
一顿饭吃得热闹极了。张姨不停地给叶新欣夹菜,问东问西——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在学校怎么样、海星最近乖不乖。叶新欣有问必答,答得简短但诚实,偶尔还会主动说两句“白杨今天体育课摔了一跤”或者“白杨数学考试没我高”。
每说一句,白杨的脸就更红一分。
“好了好了,姨姨不问啦。”张姨终于大发慈悲,起身去厨房,“还有甜点呢,椰汁芒果糯米糍,冰得刚刚好。”
她端着一盘晶莹剔透的糯米糍回来时,白杨正凑在叶新欣耳边小声说话。两人挨得很近,白杨的嘴唇几乎要碰到叶新欣的耳廓,而叶新欣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盯着盘子里的甜点发光。
“说什么悄悄话呢?”张姨把盘子放下。
“没什么。”白杨立刻坐直,耳根还是红的。
叶新欣却老实交代:“他说,吃完带我去看按摩浴缸。”
张姨挑眉:“哦——按摩浴缸啊。”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杨杨,你房间那个浴缸,姨姨记得你从来不用,说浪费水。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白杨:“……”
“可能是有特别的人要用,就不浪费了?”张姨笑着,把最大的一个糯米糍放到叶新欣面前,“来,新欣尝尝。某些人啊,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还以为别人听不见呢。”
叶新欣咬了一口糯米糍。软糯的外皮,清甜的椰香,里面是酸甜的芒果粒。他满足地眯起眼,含糊地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张姨看着他,眼神柔软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以后常来,姨姨给你做各种各样的甜点。有些人啊,不带你来,姨姨就做一桌子,让他看着,馋死他。”
白杨终于忍不住了:“姨姨!您到底是谁的亲阿姨?”
“哎哟,现在知道问啦?”张姨故意板起脸,“带你回来十四年,也没见你这么殷勤过。人家新欣第一次来,你就知道献殷勤——拆蟹肉、说好话、连按摩浴缸都搬出来了。你说,姨姨该站哪边?”
白杨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看着张姨,又看看埋头吃糯米糍的叶新欣,忽然有种强烈的、幼稚的冲动——
他想把叶新欣拉到自己这边,想让他只看自己,只跟自己说话,只吃自己给的东西。
这种冲动太陌生,太强烈,烧得他心口发烫。
“新欣,”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还想吃什么?我明天给你买。”
叶新欣从糯米糍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椰蓉。他想了想:“蛋挞。”
“好,蛋挞。”白杨立刻说,“还有呢?”
“牛肉干。”
“好。”
“薯片。黄瓜味的。”
“好,都买。”
张姨在一旁看着,笑得肩膀直抖。她养了十四年的孩子,那个对什么都淡淡的、完美得像雕塑的白杨,现在正像个急于表现的小狗,摇着尾巴等主人夸奖。
而那个“主人”,正专心致志地吃着糯米糍,偶尔点点头,说声“嗯”。
“行了行了,”张姨终于笑够了,摆摆手,“再说明天的事,今天先好好吃。新欣啊,糯米糍够不够?要不要再吃一个?”
叶新欣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白杨,最后看向张姨,诚实地点头:“要。”
张姨立刻把最后一个糯米糍推过去,完全无视了白杨伸到一半的手。
白杨的手僵在半空。他看了看空荡荡的盘子,又看了看张姨,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张姨冲他眨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自、己、找、媳、妇、要。”
白杨的脸“轰”一下又红了。他收回手,低头喝汤,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心里那点酸溜溜的醋意,不知怎么的,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两个人,在自己眼前建立起了某种奇妙的联结。而他自己,被这种联结温柔地包裹着,成了其中最核心的部分。
叶新欣吃完最后一个糯米糍,满足地放下筷子。他看了看白杨,又看了看张姨,忽然说:“谢谢姨。饭好吃,甜点也好吃。”
他说得简单,但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纯粹的开心。
张姨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滩水。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叶新欣的头发——柔软,微卷,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
“欢喜就好。”她轻声说,“以后常来,姨姨天天给你做。”
白杨在一旁看着,忽然站起身:“好了,该洗澡了。新欣,我带你去浴室。”
他的动作有点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占有欲——好像再不把叶新欣带走,张姨就要把人彻底抢过去了。
张姨看在眼里,笑而不语。她看着白杨拉起叶新欣的手,看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往楼梯走,看着白杨低头在叶新欣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叶新欣抬手捶了他一下。
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姨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窗外,春江花月的庭院里,地灯暖黄,秋虫低鸣。
这栋房子,终于有了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