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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走出去   言起行 ...

  •   言起行在办公室里翻案卷,最近几个案子临近尾声,只剩下几个程序性收尾环节,按理说已经不需要他再亲自过目了。

      他更像是在掩饰自己内心的波涛汹涌。

      有没有血缘关系,重要吗?

      不重要。从他把那个瘦弱的小孩子带到身边,改姓,以父亲的身份签下监护人协议的时候,他根本不在乎血缘这层关系了。

      他竭尽全力对这个孩子好,不让他受到一丝一毫自己曾经受到的委屈。
      他在爱这个孩子,也在疗愈年少的自己。

      记忆的碎片向他袭来:

      “这日子还怎么过啊,家里一大摊子事情我一个人应付,你儿子也跟你一个德行,都是半天不吐一个字的闷油瓶,这家里没一个人能理解我!”
      “你还教语文呢,这么多年了也没混上一个正式编制,天天只会耍耍嘴皮子!”
      “我一个粗人,不比你们这些读书人,穷酸腐!”
      母亲冰冷的话语穿透时光涌来,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父亲的沉默软弱,母亲的抱怨强势,是他年少时家里的底色。
      十二岁的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自己缩起来。缩得更小,再小。

      再后来,父母离异了,匆匆忙忙各自组建了家庭。他也被送去县一中住宿了。

      从那以后,他和父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和奶奶住在一起,靠着政府的助学金和偶尔的,施舍般的接济读书。

      所幸,他有成绩,学习方面是个六边形战士,还长了一颗文科天才的脑子。即使高中放弃了去省城重高读书的机会,全市联考依然能稳居前三。有三次省联考考了第一,让几所重高都坐不住了,私下派人来接触。但他没有离开,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高二那年,县一中建校五十周年,恰巧高考报名,学校已经近十年没再出过那两所顶尖学府的学生了。

      校长办公室,校长看着眼前这个学生——眼镜框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布粘着。个子很高,但瘦的让人心疼,肥大的校服想挂在衣架上。但他背挺得笔直,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畏缩或讨好,深邃的眼睛很亮,但也很平静。
      “言起行,”校长开口,“你如果愿意,学校可以给你一个机会,高二就去参加高考。”校长的语气里隐隐有些期待。

      见他眼睛闪过一丝光芒,校长继续对他说:华大,两大顶尖院校之一,今年有针对高二学生的招生计划。高考如果能达到分数线,可以跳过高三直接保送大学。”

      他明白了。如果这样,他高二就能参加高考,就能拿到机会,提前一年去上大学了。

      他太想离开这里了,提前一年拿到大学助学金,提前一年逃脱这个让他孤独到窒息的环境。在那一刻,他才隐隐感觉到,原来自己也是有未来的。

      得到这个消息时,离高考还有七个月。他拼了命记知识点,把英语单词写在手臂上,拿着小纸片被政史,熬夜刷题,起早刷题……

      学生住宿有固定的熄灯时间,他的班主任寒玦,一个刚从城里毕业的大学生,把自己宿舍隔出来一个空间给他学习用,给他补习数学。

      六月,他去考了。
      676分。
      全县第一,全市第一,全省第三。
      政府的助学金,学校的奖金纷至沓来。让他干涸的少年时代迎来一场甘霖。

      华大的录取通知书如约来了。
      相比另一所学校,他也更喜欢华大。他喜欢安静古朴的氛围,更重要的是——他想学法学。希望自己能够弄懂这世界的规则,足够硬性,足够有力,能够保护和他一样的弱者,也能保护自己。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看着通知书上的名字——言起行。
      起行。
      起而行之。

      他终于可以真正起而行之了,那个小小的少年终于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泥淖了。

      临行那天,站台上人很多,寒玦来送他,给他塞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言起行碰到信封,感觉到是什么,就缩回去了。

      “老师,我不能要。”他推拒。

      “拿着,起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虽然不多,但够你在京城多吃几顿好的。”他看了一眼言起行过分清瘦的脸。“你看看你,跟个衣架似的,太瘦了。”

      寒玦也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不富裕,这沓钱也是攒了很久的,但坚持塞给他。

      “起行,我教过的学生不多,但读书期间的同学太多了,你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言起行看着寒玦,他的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发自内心,对他的学生的认同。

      他浅浅地笑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寒老师,谢谢你。”

      “谢我什么,这是你自己挣来的!我也是开眼界了,上班第一年就教出一个县状元,不对,是市状元。省里都挂了名那种。”寒玦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爽朗地笑了。

      “我只是,太想走出去了。”言起行低声说

      寒玦声音小了下来,“我也是啊,从城里被‘发配’到这地方。我总感觉,我不应该只待在这儿。”

      听到这话,言起行猛地抬头。那是一种共鸣,他嘴唇有些颤抖,他想喊,但被火车一阵尖锐的鸣笛声打断。

      “去吧!”寒玦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人海中。
      他笑得极浅极淡。

      言起行捏紧了信封,拖着行李转身向列车走去。

      “您也一定要走出去!”
      那句话,他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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