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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建国后不让成精 十八岁的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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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黏腻腻的雨就跟永远都停不了了似的。
有种说法是。当亲人离世之后,不会有多么痛彻心扉的感受,像小说里写的,被什么东西贯穿一样。不是的·。露露这么想着。根本就不是的,她们都说谎了。
露露在脑海中把自己的心脏捧出来,心脏照样是鲜红的富有生命力的,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跳动,跟平常无异。但她抽动鼻尖,感觉到若有似无的丝丝缕缕的腐烂气息。于是她知道,她小妹也知道,她的亲朋好友都知道,这颗心不再完整。从此,这颗心永远有一枚愈合不了的溃疡。在深处的某个角落,不大,但持续性的隐隐作痛。
十八岁的她刚刚失去母亲。
在现在这个时代,失去母亲似乎并不值得陌生人动容。大家总会为些更要紧的事情烦心,比如战争、比如恐怖分子袭击、比如政治激进分子。如此之多。世界上总是在死人的。他们基本都是孩子的父母、父母的孩子。
所以一个懦弱的母亲自杀了,留下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这件事应该令人诟病,而非怜悯。
但此刻的露露想要尖叫。
我没有妈妈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妈妈死掉了。
她把眼睛闭上。怀里抱着她母亲的骨灰盒。火葬一应事宜是妈妈的旧友操持,姓孟名苑,跟她母亲认识廿余年,命运紧密相连,简称知己。没有名分,朋友之上,恋人未满。
她爱她的时候,她不爱他。而当她终于意识到她也爱她的时候,她死掉了。
很俗套的故事。
但孟阿姨没能去送她母亲最后一程。孟苑应该感到遗憾吧。
她妈,霍然女士。咽气的时候只有露露自己在身边陪她,握紧她的手,知道她吃了太多的药物无力回天,心里堵着一团火,想把她从床上掀下来质问她。
你就这么走了,那我呢?
那我呢,
那我呢。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
她在她妈死透之后动身去找她小妹。
小妹并非她母亲亲生,她也不是。比起小妹她甚至不算是个真人。她母亲霍然女士对那个如何把她俩寻回家的故事津津乐道。
“露露是我某天看完演出回来捡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红熊猫,你们听说过没?扔汽车后座刚打算给动保局打电话,一转头发现那个可能会让我进局子的小动物变成了个两三岁小姑娘的模样,吓得我立时三刻险些把油门当刹车,吱的一声把车子停好细细打量。喔,建国后不许成精,那就不上报中央了,我自己养。于瑶瑶嘛,经历正常点,我们幺幺从乞丐窝窝里爬出来,比起我捡她回家更像是她非要跟我回家,所以应该是我感谢我们幺幺选择妈妈。”
于瑶开门的时候正在打瞌睡,她彼时正在另一处房子备战高考,早睡早起,是好学生。
露露把门敲得震天响。
小妹好脾气,打着哈欠来开门。很谨慎的隔着门,先问是谁,听到熟悉的哭腔赶紧把门打开。
“妈妈死了。”露露说。
相顾无言。
她看她的眼睛。
“妈妈自杀了。”她重复一遍。
空气变得浓稠,说完这句话露露突然感觉喘不上气,无形中有一只手扼住她的喉咙,收紧、再紧。
她听到于瑶问,“你说什么?”
但她再也没有力气重复一遍。
向来镇静的于瑶突然开始发抖。
露露向前一步,她小妹伸手抱紧她。
像世界上的最后两头小兽。直到天光破晓。
于是,清晨,她们去寻妈妈的旧友孟阿姨。
孟阿姨最开始跟她俩见面时也约莫廿余岁,时间对她手下留情,她风华依旧。
当初露露的母亲跟那个男人结婚时,孟阿姨与她几乎决裂。连带着她刘露露也很久不再见到孟苑。
这么算来,这倒像是很久以来的第一面。露露想。
她小妹说明来意。
露露呆呆地看着这个女人。看她眼底流露出震惊,逐渐扩散到整个面部,随即转变为浓的化不开的悲伤。孟苑把脸埋进手心。
似乎在哭泣。
“人之常情。”露露想,“孟阿姨她爱妈妈。”
但她爱妈妈的时候妈妈已经不爱她了。
这么想着。她几乎笑出声来。
像精神分裂患者。
她自顾自走进屋子,选一个躺起来舒适的沙发,把自己团成一团。
她向来不怎么会变人,维持人形对她来说还没那么容易。于是当她疲惫到彻底放松时,多少有点小动物的特征会不受控制的冒出来。她妈妈着实喜欢她那一长条的毛绒尾巴,一个多月前她妈难得的在离婚后有些精神状态良好的时刻,午后她靠着她妈发呆,霍然女士就着相对没那么刺眼的阳光读小说。名字她还记得,比起书名更像是个故事的开头,是个陈述句,《我的前半生》。等一切尘埃落定,她要把这部小说寻出来读一读。
“露露还好?”她听见孟阿姨强打精神的问询。
“一宿没睡。”这是小妹在给她找补。
她不应该是这个反应。木木的、呆呆的。于瑶一路上都在安静的流泪,她随时转头去看,都能看到于小姐把嘴唇抿紧,无声无息,眼泪从眼眶汹涌而出,汇聚在下巴,然后被地心引力拉下去。
下坠、下坠。
她尝试像个正常人一样给小妹拭泪,又试图给自己的眼泪催一点出来,皆无果。
孟苑打开一瓶Brandy。
于瑶说,“不要喝酒。”
没有人接她的腔。
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
大约一个月后,露露约叶笙见面。
说起来她和叶笙本不应该成为朋友。关系过于复杂。叶笙有两个母亲,两个母亲在是否孕育生命这件事上产生分歧。她的基因母亲取卵结束后反悔,于是她生母瞒着所有人,消失了三个月,怀着她回来。
跟她的基因母亲吵了一架后,两人不欢而散。
而她的基因母亲,是露露她妈的前女友。
叶笙大露露几岁,长得明艳漂亮。露露习惯叫她叶子。
她提一盒拿破仑敲门,甜腻奶油香气顺着门缝钻进屋子,露露去开门。
“听幺幺说你不要搬去和她住?”叶笙问。
“她要考试,平时也不回家。我去填什么。”露露答。
叶笙盯着她看了良久,叹口气。
她假装看不出来叶笙眼里的担忧,接过那一大盒糖油混合物,“我可以吃吗?”
叶笙无奈,“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她拆开包装盒子,把一大块甜点塞进嘴巴,咀嚼。
她一直学不会细嚼慢咽。小时候那点小动物行径还没退干净,遇见食物向来狼吞虎咽,护食似的。长大点时间总是不够用,急着出去玩、急着去看书、急着晒太阳。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比吃饭有趣的事情呢?于是她匆忙填饱肚子,努力当人。
叶笙脱掉外套,“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睡觉,不会害怕?”
她停止咀嚼,睁大眼睛无语的盯着老朋友。后者话刚出口就知道说错,讪笑。
“怎么能怕呢?毕竟那是妈妈。”她说,“妈妈总不能害我。她想害我早就动手了,大可不必等她死了之后再祸害我。”
露露莞尔。
顿顿,她又说,“退一万步讲,她如果要我去陪她,那证明她在那个世界过的寂寞,我恭敬不如从命。”
叶笙说,“你嘴里怪会跑火车。”
“我跟我妈耳濡目染。”她答。
她们出去喝酒。
叶笙带她去爵士酒吧听音乐。
在门口,叶笙定住。她没刹住脚直接撞到叶笙背上。
“你成年了吧?”
露露笑,“这个包袱抖落的毫无水平。”
酒吧演出实行预约制,她们进门向酒吧老板打招呼,顺便用外衣替自己占两个前排位置。
演出还未开始,她们出去放风
露露穿一件墨绿小衬衣走出门去。
酒吧临河。初春的天儿有所回暖,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挟着水汽拍在她衣襟上,绕着她的头发打个圈儿。
叶笙点燃一支烟。
“咦,你几时学会抽烟?”她问。
“大学。”叶笙答,“然阿姨还在的时候不敢当着她面儿抽,她对烟味深恶痛绝。她走了我也不必装。”
“又不是你妈,你怕什么。”露露揶揄。
叶笙白她一眼。把自己挪到下风向。
“要不是然阿姨,顾声死的时候我就跟着她一起死了。”她说。
露露点点头,并没有多做评价。
她这位朋友也没有什么幸福家庭。这么说起来比她更加不幸一点。她有妈妈,虽然现在已经死掉了。但她母亲活着的时候绝对是个好母亲。叶子不同。她生母用工作和酒精麻痹自己,她基因母亲,那个叫顾声的女人,前半段几乎缺席,在她生母出车祸离世后才冒出来接手她的抚养义务。露露最开始听到这段故事时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于瑶听完也咋舌。还是孟阿姨一语道破天机,说,“要是放在异性恋里,这也就是典型的丧偶式教育。”
露露彼时深以为然。
只是顾声也终究是没活多久。被心理疾病困扰,不消多时也就自杀。
自杀自杀,怎么全是轻生的女人。
“我觉得我会是活不够的那类人,”叶笙轻声说,一点火星在擦黑的天色里明明灭灭,“把你的寿命分给我一点吧,好吗?露露?”
“寿命很长未必是一件好事。”露露说,感觉有点凉,“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