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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录音带 “队长,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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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作战科的高塔,夜晚的荒原吹来的风携着凉意。
走出大门,宋揽青毫无自觉地径直往车的方向去,步子还没迈开就被沈昭冕叫住,套上了哨兵那件标志性的白色斗篷。
“晚上冷,”沈昭冕叹气,“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不要再受凉了。”
向导由他帮着系好系带,抬眼说了声“谢谢队长”。
这神态比在训练室中的时候要自然乖巧得多,沈昭冕心中柔软了不少,问他,“这段时间在塔里怎么样?”
“应该怎样?”
沈昭冕是希望他自由快乐,却也知道这愿景太奢侈。万事都不成熟,而宋揽青似乎也没有太多……察觉情绪的能力。
“自在一点?”
“和之前比,是要,自在很多。”
沈昭冕忽略他语句中的迟疑,把人送回宿舍楼下,宋揽青道了谢告了别要下车,一拉车门才发现没有开锁。
他转头看向哨兵。
“我托人把你的终端改造了。”沈昭冕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盒子,包装有些精致,宋揽青不记得终端的包装有这么漂亮。
他之前用了沈昭冕的终端,回塔之后哨兵给他换了个备用的,还当场演示了一遍非暴力手段摘下终端的方法,据本人所述,是自创的方法。
宋揽青对终端没什么个性化的需求,还以为这事儿就要这么过去了。
“有什么区别?”
“定位器,协议上规定的,你靠近基地边境我就会收到提示,”沈昭冕有些无奈,“但是我叫人把电击装置删掉了。”
只是沈昭冕收到消息而没有了电击设施,这终端对向导的限制作用就几乎为零了。宋揽青接过盒子,因意想不到的重量而瞪大眼睛。
“好重?”
沈昭冕轻咳两声,“你回去拆开吧。”
宋揽青盯着他,突然说,“我的终端好像坏掉了。”
“坏了?什么时候的事,有报给后勤科吗?怎么不告诉我?”
“不是那种情况的坏,”宋揽青偏偏头,“从江边回来之后我的终端就接收不到任务信息了。”
沈昭冕语塞,欲言又止。
宋揽青问,“它坏了吗?”
目光太纯粹,沈昭冕被看得一滞,竟分不清宋揽青是明知故问还是恳切发问。
“没有坏,是我,我拦截了你的任务信息。”
车内的空气沉默了片刻,宋揽青开口,“为什么?”
他一说话,沈昭冕就开始后悔说了这句话,倒真不如蒙混过关骗过去,但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少,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由他说出口总比被别人揭穿好。
“出任务不是太安全的事,费时费力有时候也不讨好,”沈昭冕柔声给他解释,“宋揽青,我把你带出来不是希望你去执行一些危险的任务的,你之前经历的太多事情都不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该经历的。”
“我会想办法慢慢把你的行动限制解除掉,现在有机会了,我希望你可以做更多你……你喜欢的事情。”
宋揽青像是没听懂一样地蹙眉,他愣愣地眨眼,半晌才问,“你带我出来是为了这个?”
沈昭冕失笑,“你以为呢?”
“为什么?”
少年的追问炽热,沈昭冕眼神飘忽,语气几近是在自言自语了。
“我看过监狱对你的审讯记录,你在研究院待的年份自己也不记得了,不如说只记得事故前两年的事。”
他喃喃,“宋揽青,既然你已经从研究院和监狱离开了,也忘掉了大半的事情,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把之前的事情都忘掉。”
“我知道那太困难了,但是我们慢慢来,好吗?”
这种设想堪称蛊惑,宋揽青从没想过还有这种解法。
……不,他想过的,只是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沈昭冕说的要忘掉像是要逃走的意思,他有些恍惚,隐约为这种可能性感到不安,但无论是空荡荡的脖颈还是逐渐熟悉的周围环境都给他了一些安慰。
宋揽青小声问,“那被拦截的任务呢?谁做了?”
沈昭冕说是“由其他人分走了”,宋揽青心里却有了不一样的答案。
他心有疑问,却也听话地收好东西告别下车。回到宿舍后,向导站在窗边,直至看见沈昭冕的那辆车消失在楼下才拆开盒子包装。
除了一个新的终端,盒子还装了一盘老式录音带。
宋揽青对光检查片刻,在终端上搜了好一会才找到收听方法。
录音带中条带运动,嘈杂人声与底噪混在一起,头两秒给宋揽青吓得炸毛,差点把这小盒子脱手扔出去,而后声音平稳下来就好多了。
人声杂乱,布料摩擦的声音好像是抵着收音口录制的。
混乱而陌生的世界里,有一个声音格外熟悉。
“这个怎么用?”他吐词含糊,像是叼着什么。
“能录多久啊?嗯,已经开始了?”
底噪没孤单太久,一串清亮的声音响起,像是一潭死水被破开了堤口,令人为之一振。
低沉与悠扬的乐声配合有序,宋揽青分不清种类,只觉得动听。
乐器初亮相片刻,嘹亮的男声女声协同齐唱,他们距离收音口似乎有一段距离,歌声从左边晃晃悠悠踱到右边,好像是身临其境看了一场演出。
乐声散去没多久,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按这里结束?”
旁边似乎有人说了两句什么,宋揽青没听清。
“不是我,给队里人带的。”
“成天叫人‘小孩’‘小孩’,他有名字的行吗?”
“一个个按过去算什么,动动手的事我也会啊,这不是怕弄坏——”
录音戛然而止。
宋揽青听完在窗边坐了好一会,倒回去将唱歌的部分听了好几遍,这才打开终端编辑信息。
按名字排序,某人的位置有些太靠后了,宋揽青想了想又将通讯录的排序改成时间顺序。
[宋揽青:我听到录像带了,谢谢队长]
打字的手停顿几秒,宋揽青又敲下“很喜欢”。
沈昭冕的信息马上弹出来了。
[队长:喜欢就好。]
[队长: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晚安。]
[宋揽青:队长晚安]
*
医疗部图景科的走廊上,向导垂着头小憩,身上盖了显然不属于他的一件宽大斗篷。
沈昭冕坐在他身边,叹息不断。
宋揽青答应了伦理会的请求又问沈昭冕要不要去,纵使那笑容不像真心,沈昭冕也难以拒绝,顺带也陪着来了做图景修复。
他对宋揽青这一做完修复就要睡觉的习惯有所了解,先前偷偷来看过几次,问过方译则是什么情况,得知影响不大后才放心。
只是不知为什么,今天的向导似乎睡得格外熟。
他平时睡觉很乖,有时候难免因重心不稳而东倒西歪,稍微偏一点头就要晃晃脑袋醒来,找个能安稳倚着墙的姿势睡好。
沈昭冕老担心他脖子会不会出问题,苦于不知道有什么立场干预,他没真认为自己是宋揽青的监护人,到底都只是暂时的身份,宋揽青总会有自由的那一天。
他自顾自地想,却还是在终端里打开了章延川发来的《青少年相处指南》仔细研读。
监护人该怎么做他尚在学习,但是阻止队员的头撞到别人显然是一个合格的善良的队长该做的事情。
今天人不算少,靠墙的位置已经被占掉。宋揽青眼看着就越睡越缩着,屡屡歪头差点要撞进病友的怀里。他靠着墙睡觉的习惯落了空,沈昭冕犹豫了一会,还是托着宋揽青侧颊往自己肩膀上带了带。
饶是如此宋揽青都没醒过来,不知道睡得有多熟。
他睡得太沉,以至于被叫到名字的时候都迷迷糊糊的没醒来,下意识地在沈昭冕肩上缩了缩。
方译则全程围观了这一幕,恶意揣测,“你给人家下药了?”
“我到底是什么形象?”沈昭冕轻声细语的,“我还以为是医疗部给他下药了,怎么能睡这么沉?”
“他以前也不这样。”
这一点沈昭冕当然是知道的,轻轻推了推宋揽青的肩膀,喊他名字。
方译则冷哼,“你这能喊醒谁?”
“图景科很闲吗?”沈昭冕回敬他,正纳闷宋揽青是不是真吸入什么安眠药成分的时候,向导身体突然一颤。
宋揽青睁眼是一片恍惚,本能地抓了抓沈昭冕的衣袖,清醒后更是茫然。
沈昭冕问,“怎么了?”
方译则也问,“没事吧?”
宋揽青懵懵懂懂松开沈昭冕的袖子,看看不明所以的方译则和关切的沈昭冕,自己都觉得纳闷,“怎么了?”
沈昭冕好无奈,“你睡得太沉,有点担心。”
宋揽青缩缩肩膀,把身上沈昭冕的白斗篷抓得很紧,茫然摇头,“没事。”
“真没事?”
方译则洞察到他的犹豫,“是梦见什么了?”
宋揽青愣了愣,很轻地“嗯”了一声。
医生问,“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感受呢?”方译则不冷不热地解释,“如果是梦到和之前一样的场景,你也不会这种反应吧。”
只是要宋揽青去描述情感,远比要他去操控哨兵难。知道的太少,见过的也太少,更别提亲身经历的。
他紧拽着斗篷,鬼使神差地,下意识想去看沈昭冕的反应。
男人不知道看了他多久,拍了拍他的手背说:“算了。”
“说不出来就不说,知道怎么说了再找医生也来得及,”沈昭冕的声音很温柔,“又不着急这一会。”
宋揽青没有接话,只是谁也不看,盯着身上的斗篷出神。
他难以形容那梦境是什么,只觉得格外温暖,温暖到有些……陌生。
去伦理会的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脑中混沌一片,因为从未体会过的柔软而感到短暂的雀跃,似乎看沈昭冕也都要熟悉许多。
伦理会独立于各部门而存在,独自在一个楼里,布局比塔里坚硬冷漠的风格要温馨很多,来往的哨兵向导不多,穿着也不似其他塔里的人那样刻板。
宋揽青见多了太多的灰黑白,乍一眼看见太多的五颜六色,好像新换了一双眼睛一样。
“小宋向导,沈队。”前台的工作人员见到他便起身示好,宋揽青还懵着,点点头说“你好。”
“江会长在等您了,”工作人员礼貌道。
沈昭冕冲那人客气笑了笑,领着宋揽青一路往里走,他看也不看指示标,一路走到了走廊尽头,房门边标着“江准图”。
“现在伦理会的会长,年纪不算大,”沈昭冕说,“不用太害怕。”
宋揽青倒没在想这个,还在思索梦境的事情,沈昭冕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概是在安抚。宋揽青仰头看他,不知为何问了一句。
“队长,你的精神体是什么?”
他们认识有一阵日子了,宋揽青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没见过沈昭冕把精神体放出来,也没见他和别人的精神体亲近。
沈昭冕被问得一愣,说:“你出来我告诉你吧,好吗?”
宋揽青点点头,进了江准图的办公室。
与预想的不同,这位所谓的会长并没有坐在最显眼的办公桌上,而是在小茶几上斟了两杯花茶,略长的头发扎成一股低马尾置于颈后。
他五官柔和,气质也是无攻击性的,见到宋揽青愣在门口并不催促,只是淡淡地笑,有条不紊地做自我介绍。
“我是江准图,伦理会的会长,”他欣慰地笑,“终于见到你了,小宋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