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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调味碟 “大半夜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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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冕从宿舍离开去了一趟二队办公室。今晚没有排他的值班,回去只是为了整理一些宋揽青的材料。
人是带出来了,白塔高层却不满意,也就一天的时间,不知道发了多少批评的邮件过来,删掉电子版的还不够,沈昭冕把桌上的文件扔进碎纸机,看也不看。
清理了无关紧要的垃圾,桌上留着的只有伦理会的慰问函,和他找三队长私人要的调查报告。
都是些看过太多次的东西,沈昭冕整理好材料收回抽屉。连轴转忙了半年多的日子,好不容易达成目的,却在目标对象那边碰了一鼻子灰。
他没太能从过去那种单调焦虑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审核了一会近期的任务报告,时间一晃已经到午夜。
沈昭冕正欲离开,终端却无征兆地响起,他见到来信人并不太在意,瞥了一眼信息内容才眉心一跳,捞起桌上的车钥匙疾步而去。
*
白塔位于中心州北部边界地带的荒漠,基地四周围了高高的隔离墙。
一辆吉普车在夜色中飞驰,扬起一串沙尘,车前灯照着另一辆车以及车边的人,沈昭冕远远看清了几人的面容就开始犯难。
向导同另外几人站在车边,面色冷淡,他旁边的人个子几乎与沈昭冕同高,长相是一种带邪性的帅,笑得没正形,见到沈昭冕后语言动作夸张了一些。
“大忙人,总算是等到你来了!”
宋揽青圆圆的眼睛半掩着,没太有兴致地看向与那人相反的方向。
沈昭冕没好气地喊:“章延川。”
作战科三队长章延川,向导,目前正在负责研究院的调查情况。
宋揽青这时候才把这人和终端上显示的首席向导之一联系起来,余光瞥见这人大块头的肌肉,心中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
章延川没应,一只手插兜笑道,“唉,你们队里的小孩半夜逃出来,被我值班抓到了,你说巧不巧吧!”
宋揽青不乐意开口,幽幽看着两个高大男人站位之间缝隙的黑夜。
沈昭冕叹气,“差不多行了。”
“怎么真像是来接家里小孩的家长了?”章延川乐不可支,“你自己听听看他是怎么说的?”
哨兵忽略掉这人整暇以待的神色,投来的眼神带了些无奈。宋揽青不管这两人信不信,蹙眉轻轻吐出几个字,“我只是散步。”
章延川更乐了:“大半夜散步,然后散到基地门口?”
“我说要带他出去吃宵夜的。”
沈昭冕嘴一张就是圆谎,好声好气对宋揽青道,“你出来散心应该告诉我一声的,我还去你宿舍找你。走吧,上车。”
这谎言太拙劣,偏偏三人只需要一个台阶结束话题。
倚在车边的章延川原先还抱着种看乐子的心态,此时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
作为三队队长,宋揽青的调查材料每一份都过了一遍他的眼,调侃也好捉弄也好,更多都是对脱离文字资料宋揽青的打趣。
那并非是对宋揽青本人的恶意,而更像是好奇。
章延川乐呵呵笑了两声,又做了个“请”的手势,把宋揽青恶心坏了,难得露出点稚气地绕过章延川,站在沈昭冕身后,背着手悄悄操纵终端。
明亮的眼睛瞪着另一个向导,不爽意味很重。
章延川跟没注意到一样继续开玩笑:“你要把他带走,记着点门口的审核,再不济的话,送到三队管辖也可以。”
沈昭冕稍上前一步遮住宋揽青半个身子,淡淡讽他,“都自顾不暇了,就别想着打别人队员的主意了,是队里的事不够忙,还是自己的活没干完?”
章延川笑而不语,漫不经心转着车钥匙。
沈昭冕带着宋揽青上车,出发前车辆却又在带着危险气息的向导身边停住。
“多谢,但是你最好只是偶然路过。”
宋揽青似有所感地看向二人交流的窗边,章延川原本轻佻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嘴角弧度更深。
沈昭冕摇上窗户开车,宋揽青继续看帖子,屏幕上显示的是章延川此人的履历事迹。
车内一片寂静,他没有半点自己逃跑未遂的心虚,沈昭冕也默契地保持沉默。
葱白指尖戳到一行字,宋揽青说,“你和章延川之前是预备队的队友。”
沈昭冕应他:“是。”
第53级的预备队。
可查的信息上显示预备队时期沈昭冕一直是队里各项训练里的第一名,第二名的名字被莫名消除掉,第三名则是章延川。
大大小小各项训练测试,沈昭冕长居第一,章延川多是第三,偶尔也是第二。
“你们很熟?”宋揽青问,“我记得三队在负责研究院的事情,你和我有接触,难道不需要避嫌?”
“这个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他也是向导……作战科十二个队长,三个是哨兵。”
三者之一的哨兵队长就坐在身边开车,已经习惯他这种态度,有些无奈,“多了还是少了?”
这比例大致与研究院的主要研究团体组成类似,宋揽青无端联想,没有质疑的意思。
他继续看帖子,余光瞥见窗外景色的变化,神情一变,“你要去哪?”
沈昭冕很自然,“不是说要带你吃宵夜?店在外面。”
向导质疑盯着他,干涩开口,“我不去。”
车辆已经驶进哨站范围,沈昭冕向窗外值班人员递上一沓材料和一张申请卡,带着笑意礼貌说了声“麻烦了”。
宋揽青蹙眉重复,“我不去。”
“你不是想出去吗?”宋揽青的外出申请通过,沈昭冕只需要后面补材料就行,他一面开车一面好声好气,“晚上会有行动科的人值班,不知道怎么就给三队的人撞上了。”
“你们有追踪器?”
沈昭冕赔笑,“我和三队的人可不是一边的。”
处在塔里或许不安全,但是离开塔又会陷入何种境地,宋揽青不知道。
他没见过研究院以外的世界,对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一种幼兽一样莫名的好奇,却也无法做到对眼前的男人全身心信任。
这是检测还是试验?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将他从不分日夜的世界中剔出来。然而过往浑浊的经历不是能被水流冲走的灰尘,它留下烙印,埋在血肉,刻在骨头里。
那太陌生了,宋揽青像是应激一样了无差别警惕,浑身竖起尖刺。
“你把我从监狱带出来,我是很感激,但是——”
“需要我证明吗?”沈昭冕轻声打断,似乎是没太在意向导的不信任。
“我是真心只是想带你吃点东西——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又是你最不用担心的哨兵,要是出现任何你觉得危险的情况,你随便释放精神力就好了。”
他的视线与语气中都不含威胁情绪,反而有一种微妙的悲悯。
“武器,需要吗?我把我身上的匕首给你,你拿它抵着我脖子也行。”
他自嘲似的哼笑了一声,“不过也别真下死手,你还不会开车吧?行驶过程中真出了什么事情,那就是一尸两命了。”
宋揽青眨眨眼睛看他,不说要下车了,转而手心向上摊开。
“给我。”
沈昭冕觉得好笑,将车停在路边,从腿包里摸出匕首。
“会握吗?”沈昭冕给他示范,“这是反手,这是正手。”
匕首刀刃朝向哨兵递来的时候还残留有体温,宋揽青虚虚捏着柄,左右比了比。
“不要划到自己。”
沈昭冕看他玩了会才启动车,余光中里的宋揽青没有真握着匕首过来抵着哨兵脖子,而是随意攥着,像是在玩玩具一样摆弄。
是了,他捏着凶器的样子,也像是宝石般澄澈透亮的无机质,不会因其上的刮痕和洗刷不掉的血腥气而恐惧。全然陌生的神态不知道该称是无知者无畏,还是因为他本人太过脱俗了。
沈昭冕骤然萌生一种向导也像是研究院打造出来的“武器”的错觉。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唾弃自己这种将人物化的比喻,长叹了一口气继续开车。
*
道路通往一条不算热闹的街市,宋揽青垂眸检查着实时地图,不时确认目的地。
“到底去哪?”
“吃夜宵啊。”
宋揽青当自己白问,死死盯着移动坐标,直至两人停至一处巷口。
这里离塔基地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巷道不宽,两个人并肩前行都有些困难,灯光是明亮的橙色,巷尾隐约有人声。
宋揽青狐疑,跟着哨兵进入小巷。
午夜的气温比下午要低,宋揽青看见管道口不断冒着热气,一家不大的店门前摆了几张餐桌,座椅低矮,客人们躬着身子围坐在桌边有声有笑。
沈昭冕领着他在较偏一些的地方坐下,很自然地拿来一份菜单递给他。
“这边一列偏甜口,这边的是辣的,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沈昭冕想到他没吃过,又道,“你等会。“
哨兵起身离开,宋揽青视线便跟着移动,他环视周围,见到四周桌上倒是都放着些分不清种类的吃食,不免有些隐秘的好奇。
不远处沈昭冕不知道和老板说了什么,只见得男人与老伯说得言笑晏晏。此处的环境与塔里像是天差地别,气味组成复杂,人声也断然算不上收敛,是宋揽青从没见过的市井气息。
向导不对外敌视的时候周遭总是安静温吞的,这里除了沈昭冕之外全是普通人类,也是他不曾见过的……东西?宋揽青气质干净,好像天然地同嘈杂人群分隔开来,微蜷着坐在椅子上打量周围的时候像是远远观察人类的小型动物。
沈昭冕没过多久端着一张餐盘来了,盘上盛着几个小的碟子,每个碟子里的食物都不多,也就两汤匙的份量,他自顾自又递了勺子过来,语气很轻松说:“试试吧。“
宋揽青问:“什么?“
沈昭冕替他搅拌开辣味零嘴,“你应该没吃过,我弄来些小份量的,你都试试看,再分喜欢哪个。“
宋揽青可疑地看了一会桌前琳琅满目的宵夜,干巴巴道了声谢谢,又接着说:“你先吃。“
沈昭冕失笑应下说好,取了一套新的餐具选取其中一碟下口,期间宋揽青眼睛也不眨地盯着他,直至食物下肚,少年才犹豫着,学着男人的样子挖下布丁的一角,他倒是没着急咽下,连带着勺子一块含住。
沈昭冕问:“会太甜吗?“
“……我吃不出来。“
“那就是不甜?“沈昭冕换了个碟子,等到宋揽青也吃下一口又问,“这个是辣的,感觉怎么样?“
“好一些。“
接下来又换了几个口味,宋揽青都反应平平,何止是选不出来喜欢的,他能尝出味道的菜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沈昭冕不动声色地泄气,转头又拿了两碟来试。
宋揽青道谢,却说:“没这个必要吧。“
“你再试试。“
向导默不作声又尝了两口,原先冷淡的神情有些松动。
“这个有味道了?“沈昭冕原先蹙着的眉头展开。
“嗯。“
宋揽青两碟都尝过,往甜口的碟子多挖了一勺。他味觉太迟钝,吃到辣的还好,以痛觉能分辨出来,吃到酸甜咸苦的就像是盲人走迷宫,摸不着头脑。
他自己推测这是研究院实验带来的后遗症之一,从来没放在心上。在研究院的时候吃食都有计划,口味也都是分不出来的清淡,在监狱中的饮食稍好一些,但对他而言倒也分不出区别。
真要算的话,大概是第一次尝到这么清晰的甜味。
向导默默将那碟软滑的点心吃完,又道了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