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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怀中雪 沈昭冕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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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揽青眼睫飞快地眨着,向前的步履也变得大步而迅速,耳边依旧是挥之不去的嗡鸣,视野也没恢复成明亮清晰的样子。
他目不能视、耳不能觉,却偏要摇摇晃晃朝那一团火焰靠近。
他实在太累了,也太害怕了,恐惧几乎将他的思绪绑架,连行为能力都控制住了,以至于等到那团火焰终于向他跑来时,他便毫不犹豫、不做思考地,往下坠去。
“带我离开这里。”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像是不知道多少次地对着虚无祈求发问,梦里都在幻想着能否有一个人出现。
那真是好想好想,在他还未意识到自己正遭遇何种痛苦时就希望离开。
一个楼梯转角能有多高?
他在空中的时间很短,一眨眼、一瞬间的事情,宋揽青不忘记伸出手揽住火焰,却先被一双大手紧紧拥入怀里。
火焰一刻不停地跳动着,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怀抱里是雪原里从未出现过的温度。
宋揽青双手环住那人脖颈,本能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塞进肖想多时的双臂里。
那双手的主人一边抚着他的肩背,一边将他搂紧。
他还在发抖,冷汗也不片刻不停地往外冒,整个人像是淋了一场大雨回来。
苍白的脸上汗和分不清是谁的血混在一起,乌黑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还沾了机械底下的灰,他领口也大开着,锁骨的伤口血已经凝住,看着又狼狈又吓人。
宋揽青待在人怀里,对外竖起的尖刺都收好,软化成蓬松的长毛,好像躲进了一场梦,时间凝固,世界停滞,只有此刻的相拥和依恋是真实可靠的,把刚刚骇人惊悚的恐惧都驱散掉。
大门被打开,有人走进审讯室,让他签下名字,把他带走。
呼吸混着嘴角咬出的血沫,宋揽青嘴里带了股腥甜,遇见热源就忍不住贴上去。身后的手自脊背拍到腰,像给猫呼噜毛一样一下一下帮他顺着呼吸。
痛苦被隔绝开,惶惶不安的心滚落在地,被轻柔擦拭干净,妥帖收好。
原来拥抱是这样的感觉。
好新奇、好安心。
宋揽青窝在怀抱里恍惚,忽然联想到自己变成雪落在沈昭冕手臂间化掉的可能性。
令人牙颤的寒冷缓慢退却,宋揽青逐渐拿回对四肢的绝对控制权,收了收腿,直到膝盖撞到了沈昭冕的马甲,才后知后觉自己几乎是坐在了二队队长的手臂上。
他耳鸣声依旧,好在视力恢复了一些,起码能靠在沈昭冕肩头看清自己湿漉漉的衣领,他呼吸还没顺过来,吐气都像打着颤。
沈昭冕抱着他的姿势很稳,宋揽青视线失焦,余光里有其他的人走来走去,地上留下深色的脚印,水痕很重,他垂着眼睛小声平复呼吸,视线里却落下来几根灰发。
宋揽青瞳孔失焦,茫然抬头,意外撞进一双关切的眼睛里。
沈昭冕紧蹙着眉,嘴巴一张一合,宋揽青却分不出他吐出的字样。
小向导分出一只环在沈昭冕后颈的手,看了看脏兮兮的手心,思考不到一秒,用手背贴住了沈昭冕的嘴角。
“队长,我听不见。”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意识到声带的震动。
平日里脆生生的声音像是被从沙砾中滚过,沈昭冕又露出那种宋揽青看不懂的表情。
哪怕知道手臂里托着的人听不清,也凑近耳边说了点什么,只猜得出声音很低,因为呼吸都很轻柔。
宋揽青靠在他肩头平缓了一会呼吸。沈昭冕也就由他贴着,不时转头和别人说了什么,胸腔轻轻震动。
“上面还有个阁楼,仔细查一下。”
“那两个可疑人员也都带走,外面雨下大了,都小心点。”
“三队长来了吗?”
沈昭冕眉心一股一股地跳,他跟抱小孩似的单手抱着宋揽青,压着话头不去问小向导脖颈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心里已经将研究院的人千刀万剐。
宋揽青说了那一句话就没再开口,疲惫又乖巧地环住他的脖子,吐在颈间的呼吸跟小猫一样轻,偶尔打了一个冷颤还要蹭蹭肩膀,装作若无其事。
缓了好久,宋揽青的图景病症状平复下来,视力和听力都恢复到正常水平。
但他衣服湿漉漉的,被夹着雨点的风吹过身子,哪怕窝在沈昭冕怀里也直打喷嚏。
任务有了突破口,二队留了几个人下来继续调查,因为涉及到研究院,后续得由三队交接。
陆陆续续有二队的人上下楼,见到宋揽青这副恹恹样子都是一愣,凑近了些想问他伤势如何。
宋揽青冷得不行,脖颈上的伤痛都没察觉,瓷声瓷气说:“没关系。”队友还想再问,被沈昭冕打发记录现场去了。
大家都忙着,宋揽青犯轴,抽出手臂想下来,沈昭冕侧过头问他:“怎么了?”
那声音太温柔,宋揽青就有了点依恋心思,打消了帮忙的念头,晕晕乎乎地继续赖在怀里,安心当个拥抱玩偶。沈昭冕竟然也没说什么,就这么一直抱着他下楼。
沈昭冕走得很稳,宋揽青情绪大起大落,刚刚又图景病发作,此刻疲倦涌上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回车上睡,这里风大。”
宋揽青不听这个,眨眼速度都变慢:“你累不累?”
“你又不重。”
灰色发丝蹭在宋揽青眼尾,他抓了一小簇,绕在指尖玩。沈昭冕莫名有一种能将他安抚下来的能力,待在人怀里犯困发懒,好像刚刚的搏斗和幻觉都被抛之脑后。
这种潜移默化的依赖不是好征兆,宋揽青眼睛有点痛,湿漉漉的,他把头埋在沈昭冕肩上,闷闷开口。
“楼顶上有两个研究院的人,他们脖子上都有三点状针孔痕迹,我把他们身上的窃听器毁了。”
“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那间小房子有问题,应该有精神力单向阻拦的设计。”
“嗯,我等会派人去查。”
“房间里面有释放精神力的装置,周围的人出现不适应该就是它造成的,我出门的时候把电源拔掉了。”
“好,多亏有你,我会把消息同步给其他同事的。”
宋揽青虚虚眨了眨眼睛,茫然想到剩下的事反正沈昭冕会处理,待在人怀里又不说话了。
大雨倾盆,一楼都飘进些雨点,陶循礼接到沈昭冕的通讯,从车上拿了两把伞下来接,宋揽青半阖着眼睛,看见远处陶循礼顶着黑伞小跑过来。
“脖子上怎么弄的?”沈昭冕忽然轻声问。
陶循礼三两下跳过小水塘,走近大楼,被大雨模糊的身形逐渐清晰了。
“痛不痛?”
沈昭冕声音更轻,更低了一点,像在哄人。
宋揽青很慢地眨眼:“有一点。”
“你倒是抱着人过来啊!”陶循礼没进楼里,站在雨中喊,雨水浇在伞面上,劈里啪啦的动静很大,“这儿都积水了,你快点!”
等两把伞送着三个人回车上,陶循礼半边衣服都湿了,沈昭冕也没好到哪去,宋揽青被藏在怀里倒是没被雨淋着,不过被冷汗浸透的衣服还是润润的。
沈昭冕带着宋揽青二话不说进了后排,陶循礼在车门口呆了两秒,匪夷所思进了驾驶座。
车上暖空调开得很大,沈昭冕作为二队队长,照理来说还要回顶楼,但宋揽青把总电源一拔,这一块地方通讯都顺畅了,他就干脆在车里看传回来的信息。
陶循礼和他同步看着消息,楼上说有的地方要技术支持,得陶循礼去看一看,屁股都没坐热的向导打着伞就又下车了。
沈昭冕得了位置坐下,宋揽青好像就顺理成章被他抱坐在腿上。
车上没换的衣服,沈昭冕给他拿了条毯子保暖,宋揽青领口还大开着,脖颈到锁骨零零星星好几处血痂,看得人心软。
脖颈处伤口与青紫的淤血夹杂,沈昭冕被刺得头疼,给人清理伤口的时候也不时叹气。
“现在还冷不冷?”
“还好。”
他确实没再发抖,沈昭冕点点头。
棉签滚到锁骨,白皙皮肤旁烙着深黑色的编码,条码后面跟了一个“053”。
沈昭冕盯了一会,沉默着移开视线。
伤口清理到一半的时候章延川来了,他“咚咚”敲玻璃,沈昭冕给宋揽青拢了拢毯子,只开了条窗缝给他。
“你刚刚催命呢?急什么?”雨点跟着章延川的话一并落进来,“你家那小孩呢?”
宋揽青视线被沈昭冕挡住大半,没听出来这人是谁,还以为是其他队友,很有自觉地想探个头出去打招呼,被沈昭冕按着侧脸拦住了。
“受伤了,在休息。”
“他们还有这能耐?”章延川莫名乐了。
宋揽青很听话地把头靠在颈窝,吐出的热气和钩子一样一下一下挠着,沈昭冕赶人:“你快走吧,上面有的你忙。”
章延川耍宝不到一分钟,随口骂了沈昭冕两句,带着三队人上了楼。
“那是不是章延川?”宋揽青后知后觉,小声梦呓。
“管他做什么?”
宋揽青也就是随意提起,没多关心三队长的意思。
窗户合上,车外大雨瓢泼,雨打在车顶上震耳欲聋,他被暖气拥着,又坐在沈昭冕怀里,困意隐隐冒出点头,慢吞吞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几滴。
“脖子上的伤还没处理。”沈昭冕说,“把联络器摘下来吧。”
背后是沈昭冕环着他腰的手臂,宋揽青垂着眼睛,视线落在沈昭冕伤痕累累的手上。
他很累,很困了,力气也很轻,葱白的手指环住哨兵的手腕,动作迟缓地将沈昭冕的手靠近自己的侧颈。
沈昭冕的手心很热,他隔着一小段距离都感受到那股温暖。
脑中回想起诸多松软的回忆,像是整个人置于薪柴点燃的炉子前,抱着毛茸茸的大型玩偶。宋揽青抿抿嘴唇,迟钝地将脖颈贴上手心。
“你帮我吧。”
回忆的痛苦不像等待作答提交的试卷,而像一场漫长折磨的马拉松,沈昭冕早知道这个道理,迄今为止都试图给人更贴切一点的照顾。
不主动提起,不主动解惑,他装聋作哑,试图用逐渐回归正常的生活将过往覆盖住,没想回忆偏偏主动亮刃刺来,把两个人都伤得千疮百孔。
犬科动物嗜血凶残像是本能,沈昭冕却不觉兴奋,反而好像被信任与依赖划伤,整颗心淌出来眼泪,生怕辜负。
血液与淤青编织而成的项圈贴在掌心,宋揽青伤痕累累出现在眼前,如此坦率依恋地露出脆弱脖颈。
沈昭冕一时慌神,分不清谁才是被撕咬咽喉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