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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归 ...

  •   “笃、笃、笃——”
      敲门声轻而稳,落在寂静小院的暮色里,像一片雪落上木窗,清浅,却格外清晰。
      沈灵寅睡得昏沉,连日守灵早已耗尽心神,迷糊间便要起身去开。可刚一撑臂,整个人猛地顿住。
      院门从沈鹤秋走后便未曾关严,虚掩着,风一吹都能开。
      哪有人,会敲一扇本就开着的门。
      他心头一紧,瞬间清醒大半,警惕扬声:“谁?”
      门外静了一瞬,像雪停了片刻。
      再响起时,是少年干净清透的声线,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院内,温和得不带半分压迫:
      “我找沈鹤秋。”
      沈灵寅喉间发涩,沉默片刻,哑声道:“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
      来人抬步迈入门槛,步履轻缓,一身黑衣落在黄昏里,不显沉郁,反倒清隽干净。
      沈灵寅站在庭院中央,不等对方开口,先自低声,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爷爷走了。”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惊诧,也没有过分的悲戚,像是早已知道。
      沈灵寅这才抬眼认真打量。
      对方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眉眼清润,气质沉静,明明是少年身骨,眼底却藏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淡远,叫人不敢轻视。
      见他不语,少年先开口,声线温和:“我叫周慎行。”
      “我叫沈灵寅。”
      沈灵寅应声过后,迟钝了片刻,脑中忽然闪过爷爷生前偶尔提起的那些模糊旧事。
      他瞳孔一缩,声音瞬间发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祖、祖宗?”
      周慎行微微一哂,那一笑浅淡温和,却几乎把沈灵寅当场惊得站不稳。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侧身:“您……里面请。”
      堂屋内,沈鹤秋的棺木静静停在正中,素帛覆面,灯火昏黄。
      周慎行取来一沓黄表纸,指尖轻拢,点燃。火苗窜起,他躬身一揖,姿态端正,不疏不亲。
      沈灵寅跟着跪下,将纸一张张丢进火盆,火星簌簌,映得棺木一角明暗不定。
      周慎行望着那口棺木,沉默许久,才轻声问:“什么时候下葬?”
      “今日进祠堂,明日出殡。如今提倡简办,不铺张。”
      周慎行又看了片刻,似是在回望一段漫长岁月,转头再问:“你多大了?”
      “二十三。”沈灵寅又扔了一沓纸进去,火光映着他泛红的眼眶。
      不多时,村里帮忙的乡邻陆续赶来。
      周慎行话不多,却手脚麻利,搬物、引路、搭手,样样做得自然,很快便融入人群,半点不显生分。
      沈灵寅缩在角落,听他们议论祖坟方位、下葬吉时、棺前祭品,一句句,都在宣告爷爷彻底离开。
      有人提起沈鹤秋,说他搬来这二十五年,头一年身边还跟着个十多岁的少年,后来那孩子不知去了何处。十七年前,他捡了沈灵寅,当成亲孙儿一般拉扯长大。
      又有人好奇,拉住周慎行问:“小兄弟,你和沈老先生是什么关系?”
      周慎行笑得温和平实:“算是世交吧。”
      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
      我上上世跟他师傅有交情,上一世跟他本人称友。论起来,算他祖宗,说是世交,不过分吧。
      旁人果然恍然大悟:“原来是祖上的交情!”
      “是。”周慎行颔首,语气坦然,“他刚搬来时跟着的那位,是我小叔。”
      “那你小叔后来如何了?”
      周慎行面不改色,语气平静无波:“生了重病,要回老家,到家没多久,便去了。”
      哪有什么小叔。
      那分明是上一世,以少年模样陪在沈鹤秋身边的他自己。
      “可惜了,那孩子我瞧着灵性足得很。”
      周慎行垂眸,掩去眼底一丝轻淡怅惘:“我没见过,不清楚。”
      吉时一到,众人便要扶棺绕村,再入祠堂安位。
      沈灵寅披麻戴孝,手执孝杖,眉头微蹙。
      沈鹤秋一生清白,只他一个后人,他需在棺前引路,可这样一来,便没人打引魂幡。
      有人目光一转,落在周慎行身上,一拍大腿:
      “让这位小兄弟打引魂幡吧!既是世交,也算半个后人,妥当!”
      沈灵寅心里疯狂吐槽:
      什么半个后人,人家是活了近千年的祖宗啊……
      可周慎行已伸手拿起引魂幡,竹骨微凉,素幡轻垂。
      他只淡淡开口:“来个人指路,我不知祠堂在哪。”
      众人纷纷称赞他懂事明理。
      冬日天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周慎行脱下外衫,里面竟是一身素白,与这丧仪恰好相合。他取过孝帽戴好,绳结系得紧实,一丝不苟。
      他在世间,已活了近千年。
      千年里,他送走过师长,送走过旧友,送走过一代又一代人间烟火,可这是第一次,亲手为故人打引魂幡。
      心中没有悲恸欲绝,只有一种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淡淡的空茫。
      遑遑千载,人间换了一茬又一茬,山河易貌,故人零落。
      能陪到最后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心底那点不肯散的念想。
      “好了,走吧。”
      沈灵寅与周慎行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轻咳一声,掩饰满心的不自在。
      周慎行手执引魂幡,走在最前,素幡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步子稳,速度缓,恰好配合送葬队伍的节奏,领着一行人,缓缓行向祠堂。
      棺木入土之前,先要入祠堂安位,受宗族一拜。他扶着棺木一侧,站在一旁,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将引魂幡放好,他思绪忽然飘远。
      他不入轮回,不睡不醒,不生不灭,在人间浮沉千载。
      偶尔能遇上师傅,遇上几位师兄弟,可师徒六人真正聚齐的次数,寥寥无几。
      人间太大,岁月太长,连相逢都成了奢侈。
      如今,能再见一面的旧人,也就只剩沈鹤秋一个。
      他活了太久,看遍世事变迁,人心冷暖。
      王朝兴替,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到最后,都不过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他站在祠堂烛火前,轻轻叹了一声。
      无端端,便想起了云岭上的日子。
      师傅总爱用云岭新雪煎茶,茶香清冽,落雪无声。
      大师兄赵长绪性子最软,常被他和三师兄江舒瀚联手坑去付酒钱,嘴上抱怨,却从不会真生气。
      二师兄钟铭巳永远噙着温温柔柔的笑,在一旁看他们胡闹,像看一群长不大的孩子。
      云岭的日子,轻松得像风,一吹,就是好多年。
      可他想得最多的,还是周瑾言。
      他的双胞胎弟弟,他的小师弟。
      师傅常说,师兄弟里,周瑾言天赋最高,心性最稳,将来必成大器。
      偏偏这人生性冷淡,不爱与人嬉闹,又极是用功。
      周慎行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功,可一出门,早已不见周瑾言的人影。一找,必定在后山林间,一剑一式,沉稳利落。
      因他性子冷,师傅与师兄们总爱逗他。
      江舒瀚曾因周慎行偏爱黑衣、周瑾言只穿白衣,给两人取外号——黑白无常。
      周瑾言听完一言不发,提剑便打,出手又快又准,打得江舒瀚一连数日,见着白衣就躲。
      偏巧那日师傅回山,外衣染血,只穿了件白中衣,江舒瀚吓得一缩,当场被抓包。
      师傅问清缘由,晚饭时故意逗周瑾言。
      少年冷着脸,看一群人笑闹,眼底藏着无奈,却也不曾真恼。
      周慎行明知他不喜被逗,仍总背着人,和江舒瀚一起闹他。
      周瑾言气极,便追着两人打,打完了,下一次照旧。
      一来一回,无休无止,成了云岭最寻常的热闹。
      “祖宗。”
      沈灵寅压低声音,轻轻唤了他一声,生怕惊扰了什么。
      周慎行回过神,看向他:“何事?”
      “没、没有,我看您盯着烛火看了许久,唤您一声。”
      “嗯。”
      周慎行淡淡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走到一旁坐下。
      云岭的日子,太远了。
      远到他记忆都有些模糊,远到要靠故人的葬礼,才能清晰想起当年那一场场笑闹。
      他与周瑾言性子截然相反。
      他爱闹,喜动,最爱逗周瑾言;
      周瑾言喜静,冷淡,却唯独纵容他胡闹。
      有时他与江舒瀚二人连二师兄钟铭巳一同招惹,局面从一打二变成二打二,只剩大师兄赵长绪在风中凌乱劝架,拉完这个拉那个。
      师傅不常留在云岭,偶尔归来,见他们打闹,只悄悄躲在一旁看,半晌才出来假意训斥。
      若闹得实在过分,师傅便带着他们下江南、走西北,四处游历。
      那时年少,不知人间愁苦,只当自己是天地间一蜉蝣,潇洒自在,无牵无挂。
      “祖宗。”
      沈灵寅第二声唤,将他彻底拉回现实。
      周慎行转头,见少年一脸真诚好奇:“祖宗,您多大了?”
      他默然片刻,望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道:“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从前他们也这样问师傅,师傅也是这般回答,眉眼间是与他此刻一样的淡远。
      千年之后,轮到他,也只剩这一句。
      沈鹤秋的葬礼简单而肃穆。
      周慎行始终安静站着,不多言,不多动,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陪完了最后一程。
      葬礼结束,人潮散去,小院恢复冷清。
      他犹豫再三,还是向沈灵寅辞行。
      他依旧一身黑衣,立在门口,仿佛只是一个前来吊唁的远亲,事了便走,不留痕迹。
      “啊?祖宗,您不要我了吗?”沈灵寅一脸惊诧,眼圈瞬间红了。
      周慎行喉间微涩,低声道:“我去寻故人。”
      他故作轻松,笑了笑:“我走了。”
      他未曾提起,沈鹤秋临终托孤,千叮万嘱,让他照拂沈灵寅。
      只是他这一生,漂泊太久,居无定所,连自己都安顿不下,又如何留人,如何给人安稳。
      他再度踏上旅途。
      师徒六人,皆不老不死,只是每隔一段岁月,便会陷入沉睡,再醒来,已是百年。
      人间早已换了模样,唯有云岭尚在。
      他们约定,每隔百年,醒着的人,便回云岭一聚。
      掐指一算,距百年之约,只剩半月。
      他在人间闲散十日,看遍市井烟火,才动身前往云岭。
      他修的是傀儡术,能撒豆成兵,能操控木偶如活人。可赶路,却只能靠双脚。
      路上时常后悔,当年没多向江舒瀚讨几张神行符,也省却这双脚的辛苦。
      他到云岭时,比约定之日早了两天。
      山中有阵法笼罩,外人看见的,只是一座寻常荒山,草木萧瑟,无路可寻。
      在周慎行眼中,云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依旧是当年模样。
      松竹青翠,屋舍俨然,雪落满山,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在自己的小屋静坐半日,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忽闻院中有轻浅脚步声。
      他开门一看,与来人迎面撞上。
      那人依旧一身白衣,是他年少时最常穿的样式,宽袖轻垂,腰悬一块白玉,玉上刻着一个“瑾”字。
      面容清冷,眉眼沉静,与千年之前,几乎没有分别。
      岁月在他身上,仿佛从未流淌。
      周慎行先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久违的轻松:“怎么还穿白衣?江师兄见了,又要喊你白无常。”
      周瑾言默然不语,转身回屋,片刻再出来,已换了一身浅蓝长衫。
      那颜色淡得近白,周慎行一眼便认出——是当年师傅逗了他,心中过意不去,特意带他下山买的。
      这么多年,他竟还留着。
      周瑾言走到他面前,声线微哑,许久不曾开口,却依旧清晰:“哥。”
      周慎行笑得温和,从怀中摸出一块墨玉,递到他面前,玉质温润,色泽沉敛:
      “瑾言,好久不见。哥挑了许久的,你收好。”
      周瑾言接过玉,指尖轻轻摩挲,依旧沉默。
      他腰间那块白玉,来历无人知晓,似是自小佩戴,与身俱来。
      师兄弟常打趣,问为何双胞胎偏偏只有周瑾言有玉,周慎行没有。
      两人自己也不知道。
      当年师傅从战火中将他们捡回,两人不过两三岁,衣衫单薄,瑟瑟发抖。
      师傅问名字,周瑾言抿唇不答,周慎行吓得半晌,才小声说:
      “周慎行。我弟弟,周瑾言。”
      师傅起初听成“谨言慎行”的谨言,直到看见那块玉,才知是“瑾”。
      师兄弟几人年岁相近,皆是天灾人祸里遗落的孩子。
      大师兄赵长绪家遭洪水,父母双亡,攥着师傅衣角不肯放;
      二师兄钟铭巳家逢饥荒,一袋粮便换了他一条命;
      三师兄江舒瀚是流民里最小的一个,师傅半路将他救下;
      而他们兄弟俩,是周家满门被灭后,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那时云岭房屋简陋,众人挤在一间屋,取暖、吃饭、睡觉,都挤在一起。
      唯有周瑾言体弱多病,师傅将他带在身边亲自照料,怕他受冻,怕他生病。
      周慎行隐约记得,师傅常抱着他,坐在门外看雪,轻声说:
      “云岭本就多雪,我何苦又捡回一个小雪人。”
      周瑾言只抬眼看他,漆黑眼眸,无波无澜,像一潭深雪。
      在云岭等了两日,另外三位师兄也陆续归来。
      赵长绪依旧温和,钟铭巳依旧浅笑,江舒瀚依旧咋咋呼呼,一切仿佛还是千年之前,吵吵闹闹,热热闹闹。
      只是他们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师傅。
      饭菜备好,几人刚要入座,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袭紫衣的身影立在门口,眉眼含笑,仙气出尘,岁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痕迹。
      “我来晚了?”
      众人齐齐起身,声音整齐,带着千年不变的恭敬:
      “师傅。”
      “看样子,还不算晚。”谢景书轻笑走入。
      云岭小屋内,欢声笑语不断,饭菜热气袅袅,仿佛千年时光,从未流淌。
      此后,他们便一同留在了云岭,不再轻易四散。
      只是周瑾言大病一场,缠绵许久,不见大好。
      他病中昏沉,久卧床榻,许久未见周慎行。
      直到那一日,周慎行下山归来,他才撑着身子,在院中见到人。
      周瑾言病已好转大半,只是身子仍虚,脸色微白,站在风里,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雪。
      周慎行站在落雪庭院中,身姿挺拔如松,回头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怎么出来了?病还没好全。”
      “没事。”周瑾言摇了摇头,声音轻浅。
      “小心些,刚痊愈,经不起折腾。”周慎行上前一步,语气不自觉放柔。
      周瑾言轻轻点头。
      雪花落在他肩头,冰凉一片。周慎行伸手,轻轻拂去。
      少年还是当年的少年。
      只是人间,已过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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