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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依旧 “清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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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殿冰封四千载。
寒气自殿顶垂落,凝结成剔透的冰棱,映得整座大殿寂冷如死。
谢临渊沉眠于仙玉台之上,衣袂覆雪,眉目清冷。
自上古神魔落幕,他以半幅仙骨封印魔渊,一眠便是整整三千七百年。
三千七百年里,有一道身影,从未断过探望。
殿外青石阶上,温清许轻轻拂去石上薄雪,指尖微凉。他手中提着一只竹药篮,篮中新采的凝露草还带着晨雾。
“又来晚了些。” 他低声自语,笑意浅淡。
他守了这人三千年。他是温清许。
三界尊称一声,清和仙尊。
他修道近万年,与谢临渊一同从上古走来。
千万年相伴,早已刻入仙骨,融于道心。
温清许在紧闭的玉门前停下,指尖轻轻拂去门环上的薄雪,动作轻得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人。
“今日雪又大了些。”
他声音清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冰层里的人听。
“我昨日回了云栖药园,姜丞说,你最爱的那片凝露草,今年发得格外好。”
“我摘了最嫩的一茬,带来给你。”
“天界的仙都说,你快醒了。”
温清许微微抬眼,望向冰层深处那道熟悉而模糊的身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一层藏了千万年的不安轻轻覆住。
他们认识太久了。
久到上古神魔硝烟散尽,久到天界石碑风化,久到人间生生死死几十轮。
温清许倚在殿外的老槐树下。
这棵树,是他们上古一同栽下的。那时谢临渊还不是凌霄道尊,他也不是悬壶济世的清和,二人不过是并肩问道的少年仙人。
“你说过,等三界安稳,便同我回人间。” 温清许指尖抚过树皮,“我等了你三千年,云栖别院都备好三千年了。”
风过林间,落雪轻响。他不知道,冰封之中的人,字字都听得见。
谢临渊的意识越来越清晰。他记得这棵树,记得这个声音,记得那句跨越了三千年的约定。也记得,自己肩上压着三界安危,压着魔渊封印,压着一道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宿命。
“快醒了吧。” 温清许轻声道,“我总觉得,就是这几日了。”
话音刚落,凌霄殿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冰裂之音。
那声响极微,却让温清许猛地站直。
他抬眼望向冰封大殿,心跳骤然加快。
而殿内,谢临渊眉峰微蹙。不是因为苏醒之痛,而是一股源自深渊的异动,顺着仙骨蔓延上来。
魔渊。他亲手封印的地方,在震。
一丝极淡的黑气,自虚空缝隙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封印…… 松了。
谢临渊沉心压制,沉睡三千年的仙力缓缓流转,将那丝异动强行按捺。此事不能声张,至少此刻不能。他还未见到那个人,还未确认他是否安好。
仙力流转间,冰封表面再次裂开细纹。温清许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颤。
他知道,他等的人,要回来了。
凌霄道尊即将苏醒的消息,早已在天界暗传。
凌霄殿外,仙官们遥遥伫立,不敢靠近,神色皆是紧张。
“道尊沉睡三千年,魔渊封印全靠残魂维系,如今一醒,三界总算能安。”“可我昨夜观星象,北方晦暗,似有大凶之兆。”“莫不是魔渊……”“噤声!道尊之事,岂容你我妄议。”
众仙低声议论,人人心中不安。
三千年太平,终究是靠一人沉睡换来的。如今人将醒,劫数亦将醒。
温清许站在最前,白衣不染尘,神色平静,只有紧握的指尖泄露了心绪。他不在乎三界是否安稳,不在乎劫数是否将至。他只想看见谢临渊平安睁眼。
温清许闭上眼,上古记忆涌入脑海。
那时三界初定,战火方歇。
谢临渊站在云海之上,对他说:“清许,待魔渊永封,我便弃了这尊位,与你归隐云栖。”“种药、煮茶、看人间烟火,不再管三界纷争。”
他信了。一等,便是三千年。
后来谢临渊为封印魔渊自碎仙骨,沉眠不起,他便守在凌霄殿外,一年又一年。医者救人千万,却救不醒自己心上之人。
“临渊,” 温清许轻声开口,“旧约我没忘。你若醒了,别再丢下我。”
殿内冰裂之声,越来越清晰。
出关之刻,天光破晓一声脆响 ——冰封彻底碎裂。
漫天冰晶飞扬,金光自殿内冲霄而上,照亮整个天界。
仙乐自鸣,祥云四起,三界震动。
谢临渊缓步走出凌霄殿。白衣胜雪,眉目清冷,周身仙气内敛,却依旧带着俯瞰三界的威压。沉睡三千七百年,一朝苏醒,风华更胜往昔。
他抬眼,目光越过众仙,直直落在那道白衣身影上。
温清许怔怔望着他,眼眶一热,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临渊。”
谢临渊脚步一顿,心头微震。三千年未见,这人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温柔,干净,是他无情道中唯一的光。
众仙齐齐跪拜,山呼道尊。谢临渊却未曾理会,径直走向温清许。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无言。一眼,便是三千年。
“你醒了。” 温清许先开口,声音微哑。
“我醒了。” 谢临渊应声,目光落在他眉眼间,“让你久等。”
简单六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就在这时,天际忽然传来仙乐之声。
玄宸一身玄甲,率凌霄殿直属仙卫匆匆而来,一见殿外两道身影,当即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震云霄:
“属下玄宸,率凌霄卫,恭迎尊上归位——!”
“恭迎尊上苏醒,三界安,万仙贺!”
仙卫齐齐跪拜,玄甲映雪,肃穆至极。
谢临渊却未曾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身前温清许的身上。
仿佛这三界朝拜,万仙恭迎,都不及眼前人半分重要。
温清许微微一怔,连忙收敛心绪,往后退了半步,躬身行礼:“清和,见过道尊。”
一句“道尊”,拉开了咫尺天涯的距离。
谢临渊眸色微沉。
他不喜欢。
不喜欢温清许对他如此疏离,不喜欢他们之间隔着“道尊”与“仙尊”的身份,不喜欢千万年的心意,最终只落得一句恭敬的称谓。
“不必多礼。”
谢临渊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伸手,轻轻扶住了温清许的手臂。
指尖相触的一瞬。
温清许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谢临渊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股逾万年道尊沉稳而温暖的力量,稳稳托住他,不让他行下一礼。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谢临渊的眼底,多了一丝温清许看不懂的深邃。
“清许,”谢临渊看着他,轻声道,“随我回凌霄殿。”
“有些事,我要与你说。”
温清许怔怔望着他,心头乱跳,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谢临渊微微颔首,转身迈步,白衣拂过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温清许紧随其后,提着那只青竹药篮,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踏入那座沉寂了三千七百年的凌霄殿。
殿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外界的风雪,隔绝了仙卫的目光,隔绝了三界的喧嚣。
只余下殿内,淡淡的药香,与两道相伴了千万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