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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第一卷:玉和堂传奇第20章:三指断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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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杏叶落满青石阶时,秦远在廊下擦完了最后一套铜砭。
      砭身映着夕阳,泛着三代人摩挲出的温润光泽——最老的那枚边缘已呈玉化,是张青山祖师贴身六十年的物件;中间那套刻着细密云纹,是师娘史云卿的嫁妆;最新那套还带着锐气,是去年师父王霖传给他的。
      “远儿。”师父的声音从内堂传来,“来。”
      秦远整衣入内。王霖正对着一幅经络图沉吟,图上用朱笔勾出一条曲折的线——从手小指外侧,过肩胛,绕耳后,止于眼角。
      “手太阳小肠经。”秦远脱口而出。
      “知其然否?”师父没回头。
      “知。”秦远上前一步,“此经主‘液’,司颈项转动。若经气不畅,则转头困难,肩背如缚。”
      “知其所以然否?”
      秦远怔住了。
      师父这才转身,目光如古井:“你可知为何这条经偏偏从手走头?为何落枕之人,按小指外侧的穴位能解颈项之僵?为何——”他顿了顿,“雷镖头那日左眼充血,我只在他足跟一按,血丝便退了三成?”
      窗外的光斜斜打在铜人图上,那些经络如金色的河流。
      第一折:夜雨叩门
      回答师父问题的,是戌时三刻的叩门声。
      不是寻常的叩,是五指轮番急敲,如马蹄踏石板。秦远开门时,险些被门外涌进的水汽扑了满面——今夜有雨,来者却未打伞。
      是个女子。
      三十许人,一身藕荷色旗袍已湿透大半,紧贴出清瘦身形。她左手死死撑着门框,右手扶腰,整个人向右侧倾斜,像一棵被风雨压弯的竹。最触目的是她的脖颈:僵直地梗着,头微微左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
      “可是……玉和堂……”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秦远侧身:“请进。”
      女子挪进门时,秦远看清了她的步态——右腿拖动,足尖点地。这不是落枕,这是腰颈同病。
      师父已立在诊室门口,只一眼便道:“雨夜独行,旧伤复发。请里间更衣,有干爽衣物备着。”
      更衣毕,女子卧于诊床。灯光下,她面色苍白如瓷,额角却沁着冷汗。秦远奉上姜茶时,触到她指尖冰凉。
      “姓苏,苏婉。”她勉强欠身,“三年前跌伤腰,每逢阴雨便发作。但这次……连脖子也转不动了。”
      师父三指已搭上她后颈。
      第二折:骨错筋缠
      这一按,便是半盏茶功夫。
      师父闭目不语,指腹在苏婉颈侧缓缓游移,从风池到天柱,从天牖到肩井。秦远屏息看着——这是祖师爷张青山独创的“摸骨寻筋法”,指下要能分辨出皮、肉、筋、骨四层不同质感。
      终于,师父睁眼:“苏小姐当年跌伤,可是右侧着地?”
      苏婉瞳孔微缩:“您怎么……”
      “你右腰肌肉较左侧薄三分,这是长期代偿所致。但真正的病灶不在此处。”师父让秦远取来经络小人,“请看——”
      他手指沿小人背侧划下:“足太阳膀胱经,从头顶下项,夹脊抵腰。你当年跌伤时,气凝血瘀,瘀血顺膀胱经上逆,积于颈项。平日尚可,一旦阴雨,天地气交,你体内湿气与外湿相引,瘀血遇湿则胀——”
      “所以脖子就僵了!”苏婉恍然。
      “不止。”师父摇头,“你且转身。”
      苏婉艰难侧卧。师父以掌根贴住她右腰眼,缓缓下压。
      “啊!”她痛呼出声。
      “这才是关键。”师父收手,“你腰伤未愈,每次起身坐卧,腰肌必先收紧以护伤处。而腰肌上连背阔肌,背阔肌上接颈肌——这就像一条锁链,腰锁一紧,颈锁必僵。”
      秦远心中电光石火般一亮:“所以苏小姐这不是单纯的落枕,是腰伤引发的颈项代偿性僵硬!”
      “善。”师父颔首,“治颈不治腰,如扬汤止沸;治腰不治颈,如隔靴搔痒。今日,便让你见识何为‘上下同治,筋骨同调’。”
      第三折:奇穴连环
      治疗从脚开始。
      师父让秦远操作:“先取正筋、正宗。”
      秦远会意。这两穴在足跟腱上,属足太阳膀胱经。他双手拇指同时按压苏婉双足正筋穴,力道稳而透——这是师父教过的“渗透劲”,力不浮于皮,要如石沉水底。
      三息之后,苏婉轻“咦”一声:“脚心……热了。”
      “足太阳经气初动。”师父在旁解说,“此经如人身之长江,下游通畅,上游淤塞方有松动之机。”
      紧接着,师娘史云卿上场。她不碰腰颈,却取苏婉左手——拇指压重子,食指按重仙。
      “苏小姐,现在慢慢向右转头。”
      苏婉依言而动。这一次,那原本如锈死的脖颈竟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冰雪初融。
      “手太阳小肠经与足太阳膀胱经,在肩胛处有交会。”师娘手下不停,声音柔缓,“我按手上穴位,是在疏通交会点的气血。你看她右肩胛骨——”
      秦远凝目看去,果然见苏婉右肩胛下角原本凹陷处,正缓缓平复。这是经筋归位的征兆!
      但师父摇了摇头:“还不够。”
      他让苏婉俯卧,露出腰背。灯光下,那截腰身瘦削,右腰眼处却有一片暗沉之色,像褪不去的墨迹。
      “这是陈年瘀斑。”师父以指尖轻触,“瘀血在此沉积三年,已与筋膜相黏。今日须以‘三才针法’破之。”
      所谓三才,是天、人、地三针:天针取命门穴,人针取腰阳关,地针取腰眼阿是穴。师父下针极快,针入不过三分,却针针颤动不已。
      “看好了。”师父对秦远道,“这不是寻常颤法,是‘青龙摆尾’——针尾左右摇动如龙尾,专破深层粘连。”
      九息之后,师父起针。针孔处竟渗出数滴暗黑色血珠,落在白巾上,触目惊心。
      苏婉却长舒一口气:“腰……松了。”
      “瘀血已出,现在治颈。”师父转向秦远,“该你了。”
      第四折:秦远初试
      秦远知道这是考校。
      他净手凝神,站到苏婉头侧。脑海中闪过祖师张青山的《筋经八法》、师父王霖的《指下乾坤》、师娘史云卿的《云手拂穴》——三派绝学在心头交融,化为一套他自己的手法。
      第一式,他双掌搓热,虚罩苏婉颈侧。这是“温经”,以掌心劳宫穴的阳气,温通颈部寒湿。
      第二式,拇指与食指成钳,沿风池至肩井,一寸寸揉捏。这是“理筋”,力道不轻不重,如理乱丝。
      第三式最关键。秦远想起雷镖头那日的病症——虽然表现不同,但根本都是经气逆乱。他右手按苏婉左肩井,左手托她右腮,缓缓发力。
      “苏小姐,请随我手动而转颈。”
      这是一个巧劲:右手向下按,左手向上托,形成一股旋转之力。苏婉的脖颈在这股力引导下,开始缓缓转动。
      五度,十度,二十度……转到三十度时,秦远感到指下筋结跳动。
      “就是此刻!”师父低喝。
      秦远右手拇指骤然发力,在肩井穴上一旋一按!
      “咔。”
      一声轻响,如钥匙开锁。
      苏婉的脖颈猛地转过四十五度,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能……能转了!”
      秦远不敢怠慢,又如法施为另一侧。待到左右皆通,他双掌贴住苏婉后颈,以掌心温热缓缓熨烫——这是师娘教的“云手熨贴”,看似简单,实则要将丹田热气透掌而出。
      半柱香后,秦远收手,汗已湿透内衫。
      苏婉坐起身,先转头,再俯仰,最后站起身缓缓扭腰。她眼中渐渐泛起水光:“三年了……第一次觉得这身子是自己的。”
      第五折:医道真传
      师父却面无喜色,只问秦远:“你可知,今夜治的到底是什么?”
      秦远思索片刻:“是腰伤引发的颈僵。”
      “浅了。”师父摇头,“再想。”
      师娘在旁轻声提点:“远儿,你摸苏小姐的脉。”
      秦远三指搭上苏婉腕脉。初按只觉得细弱,再深按——他心头一震:这脉象表面是湿瘀阻络,深层却是肝气郁结!
      “苏小姐,”秦远抬头,“您这伤,恐怕不只是跌打所致。受伤之前,是否已有长期忧思郁怒?”
      苏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原来三年前,她父亲病重,她日夜侍疾,心力交瘁。那日从医院回家,神思恍惚,才失足跌伤。腰伤后不能久坐,不得不辞去教职,家境日窘,郁结更深。
      “肝主筋。”师父长叹,“怒则气上,忧则气结。你肝气长期郁滞,筋失濡养,本就脆弱。一跌之下,岂能不伤?伤后又因生计忧愁,肝郁更甚——这才是三年不愈的根由!”
      他开出的方子,第一味不是活血药,是柴胡。
      “柴胡八钱,白芍六钱,枳实四钱,炙甘草三钱。”师父挥笔写就,“此乃四逆散化裁,先疏肝解郁。肝气条达,筋自柔韧。”
      又配外敷药:桂枝、威灵仙、透骨草、红花,研末以黄酒调敷腰颈。
      最后,师父对苏婉深深一揖:“苏小姐,老朽多嘴一句——药能医身,不能医心。您这病要想断根,须得寻一件能让心舒展的事做。”
      苏婉含泪还礼:“谢先生指点。其实……我一直想写父亲的故事。”
      “那就写。”师娘忽然开口,“每日写半个时辰。写的时候,点一支艾条放在窗边——艾烟通窍,文墨抒怀。双管齐下,胜似服药。”
      第六折:薪火不灭
      送走苏婉时,已是子夜。
      雨停了,月光洗过青石板,泛着泠泠的光。秦远站在院中,看那轮将圆的月亮,忽然想起明日就是中秋。
      师父不知何时来到身侧,手里捧着那只最老的铜砭。
      “远儿,你今日手法已得七分真传。”他摩挲着砭身上的包浆,“但还有三分,你可知在何处?”
      秦远沉思良久:“在……心?”
      “在心,也不在心。”师父将铜砭递给他,“你摸。”
      秦远接过。这枚祖师爷用了六十年的砭,重不过三两,触手却温润如握暖玉。最奇的是砭身那些细微的凹陷——不是磨损,是无数病人的筋骨在砭下松解时,反作用于砭的痕迹。
      “每一个凹陷,都是一个故事。”师父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深沉,“张青山祖师治过镖师、农夫、书生、妇人……他的砭记得每一具身体的苦。后来传给我,我又添了新的凹陷。今夜之后,这砭上也会有苏婉的痕迹。”
      秦远忽然懂了:“您是说……这三分在‘传承’?”
      “是‘活着的传承’。”师父望向月光,“推拿之术,不是书上的死知识。它活在病人的筋络里,活在医者的指下,活在一代代人添加的新凹陷中。你要学的不是我的手法,是这枚砭为什么会有这些凹陷——为什么雷镖头的伤在肩,苏小姐的病在腰,却都要从脚治起?为什么同样落枕,治法千差万别?”
      他接过铜砭,在月光下缓缓转动:“因为人身是小天地,经络是山河脉络。好推拿师要做的,不是见痛止痛,是观天地气象,调人身山河。”
      院角的蟋蟀忽然噤声。
      秦远看见师娘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书册。那是张青山祖师亲笔写的《玉和心经》,开篇第一句被月光照得清晰:
      “医者指下,须有日月轮转;患者身中,自见山河疏通。”
      “远儿。”师娘轻声唤他,“来。”
      秦远走过去。师娘翻开书卷最后一页——那里没有字,只有一幅画:一只手掌,掌纹化作江河,指节变为山岳。掌心处,一点朱红如日。
      “这是祖师爷临终所画。”师娘的手指拂过画面,“他说推拿师的最高境界,是让每一双手都成为一幅活的经络图。病人的痛在哪,你的指下就亮起哪条河、哪座山。”
      子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
      秦远回到房中,久久不能成眠。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在灯下细看——掌纹交错,确实如河网纵横。那些练功磨出的茧子,此刻看来竟像是山峦起伏。
      窗外忽然传来师父的吟哦声,苍老而浑厚:
      “一指按开云雾散,三砭调得山河安。莫道此身非天地,经络深处有星汉。”
      秦远推窗望去。见师父独立院中,仰首望月,青衫沐着清辉,恍如神仙中人。
      而那枚传承三代的铜砭,正静静卧在石桌上,凹陷处盛着月光,像盛着一勺勺柔软的银。
      今夜,它又记住了一个女子的痛楚与释然。
      而秦远知道,自己的手终将抚平更多人的山河,点亮更多条淤塞的江河。
      薪火相传,传的从来不是火。
      是那枚铜砭上,代代叠加的、温度的印记。
      (第二十章完,全文字数:5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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