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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害怕 朝野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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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说上几次,阿璾被一通电话止住了笑声,她深吸了口气接起电话,声音很乖巧,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和刚才做恶作剧时截然不同,
“妈妈,怎么啦?”
朝野虽然听得不是特别清晰,但也能感受电话里的声音那种压迫力,
“郑阿璾,你还没结束吗?”
“结束了结束了,到医院了已经。”
“那你人呢?十二点多了,我给你点的盒饭都凉了。”
“好的,我马上到。”
阿璾挂了电话,吁了口气,眼神不舍地在朝野身上转了一圈,朝野被那种看宠物一般的怜惜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我走啦小野。”
“再见。”朝野给她打开门,她先探了个头出去,左右看了一圈确保妈妈不在走廊,才悄悄摸摸像做贼一样溜出去,和朝野挥了挥手。
阿璾这种做贼心虚的表现整得好像他俩在做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似的,朝野无奈地扶额,一直看到阿璾进了旁边病房才把门关上。
刚才朝峰源给他打了好多电话,但朝野都毫不留情地挂断了,手机被他调成了静音放在了口袋里。现在阿璾能和他相处的时间大约也就这么点,他不想因为接听朝峰源的电话又浪费了几分钟。
阿璾走后,朝野才把手机拿出来,回拨了朝峰源的电话。
“喂朝野,汪医生说你同意去美国那里接受治疗了?今天我和你妈妈都过去,那个,再好好商量一下这事吧。”
朝野应了一声,又听朝峰源问他,
“家里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我可以一起给你带回去。”
“不用了。我可能会回去一趟。”
“也行,到时候见面再说吧。”
朝野挂了电话,算起来他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见过朝峰源了,没想到今天他竟然也会过来。
这件事应该早点和阿璾说的,即使决定要走,也应当和她说一声,好好和她道个别。可是……即使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当面和阿璾说起这件事,朝野都没把它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心里在害怕,害怕阿璾听到这个消息会从笑盈盈变得失落,他也能猜到阿璾的反应,她肯定会先安慰自己,说着诸如“说不定那里有很适合你的治疗办法,你会很快回来的”或者是“到时候我一定会给你发很多消息,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和我说”之类的。
如果他在那里治好了,自然,阿璾会和他一起分享喜悦,但如果没有,阿璾或许会难过,或许会因此影响她的成绩,或许她妈妈会质问她,或许她们会争吵,或许阿璾会更难过……
朝野不再往下想下去了。很多念头在他心里纠缠着,但最终只有一个念头盖过了其他的念头,清晰地在脑海盘旋着:
算了吧。
假如在那个蒸人的夏日,阿璾回去发现小仓自己跑丢了,她是不是就会怪小仓太调皮,从而不会把它的消失挂念太久?或许她就会愿意养一只新的小仓鼠,把那只跑丢的小仓鼠忘掉,同那些夏天的记忆一起。
朝峰源是特意请假过来的,但只请了一个下午。路上有点堵车,他烦躁地按着喇叭,想抽根烟等前面的那段堵塞过去,赵碧云看到他的动作一把拍掉他的烟,嗔怒道,
“吸什么烟呐,对孩子不好。”
朝峰源这才想起来车里还坐着孕妇,赶紧把烟掐了,讨好道,
“哎呦怪我怪我,看我这记性。”
赵碧云脸上带了点忧愁,
“你说真让朝野去美国治了?他一个人,我也不太放心呐。”
“这有什么,他都十六七岁了,我像他这个年纪,都一个人去外地上大学了。”
“这能比么?你真是。”
“但说实话,去美国治也好,那里好像可以申请什么新药试验就不用花太多钱,在这儿住病房治疗用药都烧钱啊。现在经济下行,钱真不好挣。”
朝峰源看前面堵塞的车辆终于开始缓慢移动了,积聚的郁气被他缓缓吐出,开始畅想道,
“我努努力,攒点钱,咱们换个大房子,以后孩子出生了玩具室啊,书房啊这些总得有吧?我看这车也太小了,我再换辆大点的车,以后出门兜风多舒服、多气派啊。”
赵碧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吹牛,朝峰源和孩子从小都不亲,一直暗地里把朝野看成一个累赘、外来人。但她毕竟是花了时间精力好好培养孩子的,现在想想朝野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做母亲的,哪怕不是亲妈,心里也还是有点担忧。
汪医生在办公室里盯着资料发呆,听到敲门声随口说了句请进,他看着来者的裤子,视线缓缓上移,看到了张熟悉的脸,
“朝野,什么事呀?”
“签署同意书的事情,我爸妈都来了,在门口。”
汪医生没想到上午和他刚说,下午就有着落了,本以为还有几天的缓冲呢,他还在查看最新的相关文献,看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汪河海迟疑地问道,
“决定好了?或许我再想想其他办法,问问我导师他们把你转到大城市的医院里再看看呢?”
朝野摇了摇头,
“到其他地方也是差不多的流程。我自己也对照着结果查了文献,这方面的进展太少了。”
汪河海挠了挠头,感觉头发又掉了一把,但他没时间心疼头发了,
“如果你真决定好了,你父母也同意,那就让他们把这张单子签了吧。”
朝野接过单子,向汪医生道了谢。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汪医生叫住了他,
“对了,你和阿璾说了没呀,那孩子知道肯定要难过一阵呢。”
朝野摇了摇头,汪医生看他不想多说,也没继续问,让他走了。
汪河海摘下眼镜,揉了揉因为熬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疲惫感从他的四肢涌上了大脑,让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签好通知单之后,他先回家拿点东西,目前在医院的所有治疗都停了,他也相对自由一些。
在车上的时候,他才看到阿璾下午的时候给他发了消息,
“妈妈又让我陪她下去晒太阳,我感觉自己这两天要晒成非洲人了。到时候你还能认出我吗?”
朝野回了个,
“可以”
虽然朝野的消息回得有点迟,但是阿璾消息回得很快,可以看出来是相当无聊了,
“你会怎么认出我来?期待.jpg”
朝野想了想,打字道,
“我会朗读一道压轴的物理题,人群中表情最痛苦的那个就是你。”
阿璾:“……”
自从和李宇博还有阿璾认识以后,朝野开玩笑水平也水涨船高了。
车窗外驶过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时,朝野发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回去过了,但毕竟在这儿呆了十几年,看到那些眼熟的店铺他就知道快要到家了。
朝峰源在前面开了门,想到什么似的转头说道,
“家里有点乱,不好意思啊。”
朝野听了这话感觉自己像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他刚才看到门口也换锁了,但没有人和自己说起过这件事,不过……他也不一定能再回来了,不知道密码就不知道吧。
赵碧云一路上一直挺安静,在背后轻轻把孩子推进去,
“你想吃点什么吗?我晚上做菜。”
朝峰源立刻制止道,
“叫点外卖多省事啊,你做啥菜,把你累坏了咋办?”
赵碧云像是完全没听见朝峰源的话似的,用难得轻柔的语气又问了朝野一遍,
“想吃什么?”
“肉丝面吧。”朝野挑了个最省事最方便的,他也不想让赵碧云太累。
赵碧云去厨房了,朝峰源心疼地哎呦哎呦叫唤着帮忙备菜去了,朝野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屋子,现在已经不能叫做他的屋子了,应该称之为杂物间。
许久没有收拾,屋子里堆满了快递,朝野想去床上找个东西都费劲,他把那些成箱成箱的快递盒子移开,那些快递要么是婴儿纸尿布,要么是婴儿玩具,还有几个没叠起来的婴儿睡衣在他床上,女孩儿男孩儿的都有,准备得还挺贴心。
避开那些属于未来弟弟或者妹妹的东西,朝野在床头架子上把自己小时候收集的几个天体模型拿了下来。
自己的书桌上也到处都是快递盒,大部分的书朝野也用不着了,他都没拿,只带了几本自己需要用的,找了个大袋子把东西都放在了里面。
收拾完东西,朝野听到赵碧云叫她吃饭的声音,一晃神以为回到了之前那些每天都枯燥地重复两点一线的生活里,然后他抬眼看到了这个不再属于他的房间,把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斩断了那些藕断丝连的丝线。
“这几天汪医生说也没有什么治疗,我一会让你爸把你房间收拾收拾,你在这儿再住两天吧。”
“不用了,我住医院就好。”
吃着肉丝面,朝野没有抬头,以医院东西多并且完备的理由拒绝了赵碧云的建议。比起这里,还是医院那张狭窄的单人床和旁边心电机时不时发出的滴滴声让他觉得安心。
朝峰源吃过晚饭后把他送了回去,由于他一会还要开会,没时间帮朝野把东西也带上去了。朝野拎着一大框杂物,走走停停地回到了病房。
路上那会李宇博应该是醒了,给他播了好几个视频通话,但由于不太方便,朝野和他说晚点再打过去。
他刚拨通视频电话,对面就秒接了,李宇博那张刚睡醒水肿的大脸都出现在了屏幕上,朝野看到了他酣睡了一整晚后眼角积聚的“小零食”,让他洗把脸擦干净。
“现在别管我的眼屎了,你后来咋决定的?你真要来美国啦?”
朝野点了点头,
“你刚淋雨了么,怎么脸上湿湿的。”
“没有,刚才搬东西,出汗了。”
“实话说,你脸上都是汗的时候好性感啊,好像一个很有名的演员,忘了叫啥了……不过你相信我,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啊。”
朝野难以言说地看了他一眼,被一个正光着上半身的同性夸自己性感实在让朝野不觉得这是应该令人愉悦的夸奖。
他用纸巾擦了把汗,犹豫了一下把这件困扰了自己许久的事情分享给了李宇博,
“……我还没有和这位朋友告别,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或许直接不告而别了吧。”
李宇博立刻愤愤地说,
“不行吧,不告而别太过分了。你这让我想起来了我最近在看的短剧,里面女主就是这样瞒着男主一声不吭地带球跑了,多年以后,男主在人群中看到女主,就会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大喊道,‘女人,你竟然敢跑出我的手掌心’……”
李宇博一发散起思维就发散个没完,朝野很想解释,首先,他不是女生,其次,他没有带球跑,最后,他也想象不到阿璾以后见到他把他按在墙上说这种话的情景。光是想想就有点恶寒,朝野甩掉鸡皮疙瘩,制止了李宇博的想象。
李宇博说完有点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疑惑地问道,
“你看,你和我说起来的时候不是很轻松吗?为什么和你那位朋友就不敢说了?你就把她当成我呗,直接说就完了呗。”
朝野揉了揉眉心,阖上了眼睛,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或许因为……对她是喜欢吧。”
李宇博看他嘴动了,但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疑惑地“啊”了一声,侧着耳朵凑到屏幕前,
“你刚说啥,大声点,我没听清。”
“没什么,”朝野睁开眼睛,视线望向面前的那堵白墙,“可能是因为害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