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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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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子吃完的时候,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初三。那天天还没亮,昭凛就醒了,迷迷糊糊觉得窗外比平时亮。他爬起来,推开窗一看——满院子都是白的,厚厚的一层,那两棵梅树上也落满了雪,枝桠都压弯了。
“师兄!下雪了!”
他回头喊,楚云岫已经坐起来了。
昭凛跑回榻边,拉起他的手。
“师兄快看,今年第一场雪!”
楚云岫被他拉到窗边,看着那满院的白。
“嗯。”他说。
昭凛靠在他肩上,看着那雪。
“去年这时候,”他说,“我还……”
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楚云岫低头看他。
昭凛笑了笑。
“没什么。”
楚云岫看了他一会儿。
“还什么?”
昭凛沉默了一下。
“还在那间屋子里。”他说,声音轻轻的,“每天想着,师兄今天会不会理我。”
楚云岫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昭凛揽进怀里。
昭凛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心跳。
“师兄。”
“嗯。”
“今年真好。”
楚云岫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
窗外,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落在院子里,落在梅树上,落在窗棂上。
落在他们看着的那片白里。
早饭过后,雪还在下。
昭凛穿得厚厚实实的,跑出去堆雪人。
楚云岫靠在廊下看他。
看他蹲在梅树下,团雪球,大的一个,小的一个,摞在一起。然后跑进屋,再跑出来,手里拿着那条旧剑穗。
他把剑穗系在雪人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跑进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楚云岫那块玉佩——不是真的那块,是他不知什么时候找来的一块差不多的石头,磨圆了,也系上绳子。
他把那块石头放在另一个雪人脚下。
然后他蹲下来,给两个雪人安眼睛。
黑石子,圆溜溜的,一边一个。
安完了,他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那两个雪人。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回头喊:“师兄,你看!”
楚云岫走过去。
两个雪人并排站着,一个系着剑穗,一个脚下放着玉佩,和去年一模一样。
“像不像?”昭凛问,眼睛亮晶晶的。
楚云岫看着那两个雪人。
“像。”他说。
昭凛愣了一下。
“师兄说像了?”
“嗯。”
昭凛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凑过去,在楚云岫脸上亲了一下。
“师兄真好。”
楚云岫抬手,拂去他头发上的雪。
“进去吧,雪大了。”
昭凛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两个雪人,才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廊下,他忽然回头。
“师兄,明天它们还在吗?”
楚云岫也回头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那两个雪人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了。
“不在了。”他说,“雪停了就化了。”
昭凛点点头。
“那明天再堆。”他笑起来,“后天也堆。每天都堆。堆到雪停为止。”
楚云岫看着他。
雪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伸手,替他拂去那些雪。
“进去吧。”
昭凛点点头,跟着他进屋。
门在身后合上,把风雪关在外面。
屋里暖意融融,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昭凛脱了外袍,凑到炭盆边烤手。
楚云岫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昭凛接过来,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
喝着喝着,忽然想起什么。
“师兄。”
“嗯?”
“周婶说,今年冬天会比往年冷,让咱们多备些炭。”
楚云岫点点头。
“明天我去领。”
昭凛眨巴眨巴眼睛。
“我去吧。师兄上回领炭还是三年前,都不认识路了吧。”
楚云岫看着他。
“你认识?”
昭凛笑起来。
“认识。厨房那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喝完茶,把杯子放下,又凑到炭盆边。
“师兄,你说今年会下多大的雪?”
楚云岫想了想。
“不知道。”
昭凛看着窗外。
“下大点好。”他说,“下大了,就可以天天在屋里待着,和师兄一起。”
楚云岫看着他。
那双眼睛映着炭火的光,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会儿。
“那就下大点。”
昭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
“师兄。”
“嗯。”
“你说明年这时候,我们还在看雪吗?”
楚云岫低头看他。
“在。”
“后年呢?”
“在。”
“大后年呢?”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一直在。”
昭凛笑了。
他把脸埋在他肩上,蹭了蹭。
“那就一直。”
窗外,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落在那两个已经模糊的雪人身上。
落在他们看着的那片白里。
第二天,雪停了。
昭凛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没过脚踝。那两个雪人果然化了,只剩两团模糊的白,和雪地融在一起。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跑去厨房,拿了扫帚,开始扫雪。
扫出一条路,从门口一直通到院子外面。
楚云岫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梅树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做什么?”
昭凛回过头来,手里捧着什么。
“师兄你看,梅花苞。”
楚云岫走过去。
梅树的枝桠上,果然冒出了一个个小小的花苞,米粒大的,红红的,藏在雪里。
“快开了。”昭凛说,眼睛亮晶晶的,“再过几天就能看了。”
楚云岫看着那些花苞。
“嗯。”
昭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师兄,我去领炭。”
楚云岫看着他。
“我陪你去。”
昭凛愣了一下。
“师兄也去?”
“嗯。”
昭凛笑起来,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
两个人一起往后山走去。
领炭的地方在后山的库房,要走小半个时辰。路上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昭凛一路走一路说话。
“师兄,你知不知道,领炭的刘叔特别有意思,每次去都拉着我说话,说他年轻时候的事。”
楚云岫听着。
“他说他年轻时候也练过剑,后来伤了手,就不练了。现在管库房,清闲。”
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
“有一回他还问我,有没有心上人。”
楚云岫侧头看他。
昭凛眨巴眨巴眼睛。
“我说有。”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问:
“师兄不问我说的是谁?”
楚云岫看着他。
“是谁?”
昭凛笑起来。
“师兄猜。”
楚云岫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昭凛跟在后面,笑得眉眼弯弯。
走了没多远,迎面遇见了周元。
周元背着一筐东西,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昭凛!楚师兄!”
昭凛挥了挥手。
“周元,你干嘛去?”
周元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给我娘送炭。”他说,“你们也去领炭?”
昭凛点点头。
周元看了看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楚云岫的脸色。
楚云岫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可他没有松手。
周元收回目光,笑了笑。
“那你们快去吧,刘叔那儿今天人多,去晚了得排队。”
昭凛点点头。
“好,回头聊。”
周元摆摆手,背着筐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昭凛!”
昭凛回头看他。
周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没事,你们慢走。”
昭凛看着他,也笑了。
“好。”
周元走了。
昭凛回过头来,看着楚云岫。
“师兄。”
“嗯。”
“周元好像挺怕你的。”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想了想。
“其实他不怕你。”他说,“他就是……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话。”
楚云岫看着他。
“你会?”
昭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会。”他说,“我和师兄说什么都行。”
楚云岫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库房到了。
果然人多,排了长长的队。刘叔站在门口,一边发炭一边和人说话,忙得不可开交。
昭凛拉着楚云岫排在队尾。
前面站着一个面生的弟子,看见他们,回头打量了一眼。
看见楚云岫的时候,愣了一下。
“楚、楚师兄?”
楚云岫微微颔首。
那弟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昭凛,再看看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们……”
昭凛看着他,笑了笑。
“我们怎么?”
那弟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昭凛也不解释,就那样笑着看他。
那弟子被笑得浑身不自在,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昭凛看见了,没说话,只是靠到楚云岫肩上。
楚云岫低头看他。
昭凛冲他眨眨眼睛。
楚云岫没理他。
可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排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
刘叔看见昭凛,笑起来。
“小昭来了!”他看了看旁边的楚云岫,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师兄。”昭凛说,“楚云岫。”
刘叔愣了愣,然后连忙拱手。
“楚师兄!久仰久仰!”
楚云岫微微颔首。
刘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昭凛,忽然笑起来。
“小昭,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心上人?”
昭凛的脸一下子红了。
“刘叔!”
刘叔笑得更大声了。
“还害羞?上回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有心上人了,天天见着就高兴。我一猜就是楚师兄。”
昭凛的脸红得发烫。
楚云岫看着他。
昭凛不敢抬头。
刘叔看着他们,笑着摆摆手。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他转身去搬炭,“两筐够不够?”
昭凛点点头,声音小小的。
“够、够了。”
刘叔搬了两筐炭出来,放在他们面前。
昭凛弯腰去搬,楚云岫已经先一步搬起来了。
昭凛愣了一下。
“师兄?”
楚云岫看着他。
“你搬得动?”
昭凛看了看那筐炭,又看了看他。
“搬得动。”
楚云岫没说话,搬着筐就往前走。
昭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搬起另一筐,跟上去。
刘叔在后面喊:“慢走啊!下个月再来!”
昭凛回头应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昭凛忽然开口:
“师兄。”
“嗯。”
“你听见刘叔说的了?”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师兄?”
楚云岫停下来,回头看他。
昭凛站在那儿,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说话。
楚云岫看了他一会儿。
“听见了。”
昭凛眨巴眨巴眼睛。
“听见什么?”
楚云岫沉默了一下。
“心上人。”
昭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跑上去,和他并排走着。
“师兄,那你知道是谁吗?”
楚云岫没理他。
昭凛笑得眉眼弯弯。
“是我。”
楚云岫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短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昭凛跟在旁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回去的路上,又遇见了人。
这回是几个女修,结伴从山上下来,说说笑笑的。看见他们,其中一人忽然停住。
“楚师兄?”
楚云岫看去,是苏晚晴。
苏晚晴笑盈盈地走过来。
“楚师兄,好巧。”她看了看他肩上的炭,“来领炭?”
楚云岫点点头。
苏晚晴又看向旁边的昭凛,笑了笑。
“昭凛师弟也在。”
昭凛点点头。
“苏师姐好。”
苏晚晴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你们俩真好,做什么都一起。”
昭凛笑了笑。
“师兄陪我来的。”
苏晚晴点点头,还想说什么,旁边几个女修已经凑过来了。
“这就是楚师兄?”一个圆脸女修小声说,“长得真好看。”
“旁边那个是谁?也挺好看的。”
“好像是叫昭凛,剑术很好的那个。”
苏晚晴回头瞪了她们一眼。
她们闭上嘴,可眼睛还在往这边瞟。
楚云岫微微皱眉。
昭凛看见了。
他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楚云岫前面。
“苏师姐,我们还要回去,先走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你们忙。”
昭凛点点头,拉着楚云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苏晚晴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四目相对。
昭凛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眉眼弯弯的。
可苏晚晴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她愣了一下,再看时,昭凛已经回过头去,和楚云岫一起走了。
她看着那两个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晚晴,你怎么了?”圆脸女修问。
苏晚晴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走吧。”
几个女修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圆脸女修忽然说:
“那个昭凛,笑起来真好看。”
苏晚晴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那个笑容。
明明是一样的眉眼弯弯,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
像是一团火。
烧得很旺的那种。
回去的路上,昭凛一直没说话。
楚云岫看了他几次。
昭凛低着头走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一会儿,楚云岫忽然停下来。
昭凛没察觉,继续往前走。
“昭凛。”
昭凛愣了一下,回过头来。
楚云岫站在那儿,看着他。
昭凛走回去。
“师兄,怎么了?”
楚云岫看着他。
“不高兴?”
昭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啊。”
楚云岫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昭凛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真的没有。”他说,“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什么?”
昭凛想了想。
“就是……不太喜欢她们看你的眼神。”
楚云岫看着他。
昭凛低下头。
“我知道我小气。”他说,声音闷闷的,“可是……”
他没说完。
楚云岫放下肩上的筐。
昭凛抬起头来。
楚云岫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昭凛愣住了。
“师、师兄?”
楚云岫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上。
“不小气。”他说。
昭凛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真的?”
“嗯。”
昭凛沉默了一会儿。
“那师兄以后,只给我一个人看?”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急,就那样等着。
过了很久,楚云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好。”
昭凛愣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楚云岫。
楚云岫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淡淡的,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昭凛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把脸埋回去,蹭了蹭。
“师兄。”
“嗯。”
“我以后不小气了。”
楚云岫轻轻拍着他的背。
“可以小气。”
昭凛笑了。
“那我偶尔小气一下。”
楚云岫没说话。
可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茸茸的,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两筐炭上,落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他们就这样抱着,抱了很久。
然后楚云岫松开他,重新搬起筐。
昭凛也搬起自己的那筐。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雪落着,路很长。
可他们走得很慢。
因为不着急。
因为回家这件事,本身就很好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昭凛放下筐,跑去看那两棵梅树。
花苞比早上又大了一点,红红的,顶着雪,看着格外好看。
“师兄,你快来看!”
楚云岫走过去。
昭凛指着那些花苞。
“再有两三天,就能开了。”
楚云岫看着那些花苞。
“嗯。”
昭凛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花苞。
“师兄。”
“嗯。”
“梅花开了,我们就堆雪人。”
楚云岫低头看他。
“不是每天都堆?”
昭凛笑起来。
“对,每天都堆。”他说,“堆到雪停为止。”
楚云岫看着他。
雪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抬手,替他拂去那些雪。
“进去吧。”
昭凛点点头,跟着他进屋。
屋里暖意融融,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昭凛添了几块新炭,火更旺了,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坐在炭盆边烤手,楚云岫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昭凛接过来,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
喝着喝着,忽然想起什么。
“师兄。”
“嗯?”
“今天那个苏师姐,你看她了吗?”
楚云岫看着他。
“没有。”
昭凛眨巴眨巴眼睛。
“真的?”
“嗯。”
昭凛笑了。
他把茶杯放下,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师兄真好。”
楚云岫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窗外,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落在梅树上,落在那两个刚堆起来的雪人身上。
雪人刚堆的,还新鲜着,一个系着剑穗,一个脚下放着石头。
并排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等雪停,等花开,等明天。
等他们再出来看它们。
那天晚上,昭凛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七岁,蜷在山门外的雪地里。
冷,饿,快要死了。
然后有人走过来。
青色的衣袍下摆落在他眼前。
他费力地抬起头。
那人蹲下来,解下大氅披在他身上。
“师兄。”他喊。
那人看着他。
目光淡淡的,却让他觉得暖。
“好。”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一间密室里。
楚云岫坐在榻上,腕上锁着银链,看着他。
那目光不是暖的,是冷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走过去。
“师兄。”
楚云岫没有应。
他又喊:“师兄。”
还是没有应。
他慌了,伸手去拉他——
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从梦里惊醒。
心跳得厉害,满身的汗。
他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不是密室。
是他们共同的屋子。
身边有熟悉的气息。
他转过头。
楚云岫睡在旁边,呼吸绵长,眉眼舒展。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挪过去,缩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
心跳声从那里传来。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他闭上眼睛。
楚云岫的手动了动,无意识地搭在他背上。
昭凛怔了一下,抬起头。
楚云岫没醒。
只是睡着时的习惯动作。
他看着那张睡颜,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把脸埋回去,蹭了蹭。
窗外,月光落在雪地上。
照得满院子都是亮的。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昭凛睁开眼睛,身边空空的。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
“师兄?”
“这儿。”
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昭凛跳下床,推开门。
院子里,楚云岫站在梅树下,仰着头看什么。
昭凛跑过去。
“师兄,看什么呢?”
楚云岫指了指树上。
昭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梅花开了。
一夜之间,满树的花苞都绽开了,红艳艳的,缀满了枝头,顶着雪,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昭凛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些花。
看了很久。
“师兄……”他喊他,声音有点抖
。
楚云岫看着他。
昭凛回过头来,眼眶红红的,脸上却挂着笑。
“开了。”
楚云岫点点头。
“嗯。”
昭凛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扑进他怀里。
“师兄。”
“嗯。”
“梅花开了。”
楚云岫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
昭凛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我们以后每年都一起看。”
楚云岫低头看他。
“好。”
昭凛抬起头来。
楚云岫看着他,目光很静。
“每年都一起。”
昭凛笑了。
他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楚云岫任他亲着。
亲完了,昭凛靠回他怀里,看着那满树的梅花。
“师兄。”
“嗯。”
“你说,梅花能开多久?”
楚云岫想了想。
“十来天。”
昭凛点点头。
“那我们就看十来天。”他说,“每天都看。”
楚云岫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风吹过来,梅花瓣落下来,落在雪地上,落在他们身上。
红的花,白的雪,青的衣袍。
落在一起,好看得像一幅画。
昭凛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托在掌心里看。
“师兄,你看。”
楚云岫低头看那片花瓣。
红的,小小的,带着一点雪水。
“嗯。”
昭凛把那片花瓣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楚云岫看着他。
“留着?”
昭凛点点头。
“留着。”他说,“师兄的东西,我都留着。”
楚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我的。”
昭凛抬起头来。
“梅花落下来的,我看的时候落下来的,就是我和师兄一起看的。”他说,“所以是师兄的,也是我的。”
楚云岫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光,盛着梅花,盛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
“好。”
昭凛笑了。
他把那片花瓣收好,又去看那满树的花。
风吹着,花瓣落着。
他们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直到昭凛打了个喷嚏。
楚云岫低头看他。
“冷了?”
昭凛揉了揉鼻子。
“不冷。”
楚云岫没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往回走。
昭凛被他拉着,回头看了一眼那树梅花。
“师兄,下午还来看。”
楚云岫没回头。
“嗯。”
昭凛笑了,跟着他进屋。
屋里暖意融融,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昭凛坐在炭盆边烤手,楚云岫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他接过来,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
喝着喝着,忽然想起什么。
“师兄,周婶昨天捎话说,后天有个聚会,让咱们去。”
楚云岫看着他。
“什么聚会?”
昭凛想了想。
“好像是……冬日的什么节?”他说,“我也没听清,就说让咱们去,有好吃的。”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看着他。
“师兄不想去?”
楚云岫想了想。
“你想去?”
昭凛眨巴眨巴眼睛。
“我都可以。”他说,“和师兄一起,去哪儿都行。”
楚云岫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那就去。”
昭凛笑了。
“好。”
后天很快就到了。
是个晴天,雪后初晴,太阳暖洋洋的。
昭凛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好几身衣裳,在铜镜前照来照去。
楚云岫靠在窗边看他。
“好了没?”
昭凛回头看他。
“师兄,你说这件好看还是那件好看?”
他一手拿着一件,一件月白,一件青灰。
楚云岫看了看。
“都行。”
昭凛瘪瘪嘴。
“师兄,你认真看。”
楚云岫又看了看。
“月白。”
昭凛眼睛一亮。
“为什么?”
楚云岫沉默了一下。
“没为什么。”
昭凛笑了。
他把月白那件穿上,在铜镜前转了一圈。
“师兄,好看吗?”
楚云岫看着他。
月白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都亮了几分,眉眼弯弯的,像一捧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嗯。”
昭凛笑得更开心了。
他跑过去,拉起他的手。
“师兄,我们走。”
两个人一起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周婶带着几个人忙里忙外,灶上炖着肉,蒸着糕,香气飘得老远。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已经有几个人坐着聊天了。
看见他们来,周元第一个跑过来。
“昭凛!楚师兄!”
昭凛笑着打招呼。
周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楚云岫,忽然压低声音:
“你们穿的一样。”
昭凛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又看楚云岫的。
楚云岫今天穿的也是一件月白的袍子。
他平时很少穿月白,多是深青浅青。今天不知怎么,也穿了这件。
昭凛看着那两件袍子,忽然笑了。
“是巧合。”他说。
周元眨巴眨巴眼睛。
“是吗?”
昭凛笑着点头。
“是。”
周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楚云岫,没再说什么。
那边周婶在喊:“元儿,过来帮忙!”
周元应了一声,跑过去了。
昭凛拉着楚云岫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坐下,就有人过来打招呼。
是几个面生的弟子,见了楚云岫都有些拘谨,拱了拱手就匆匆走了。
昭凛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
“师兄,他们怕你。”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靠在他肩上。
“不怕。”他说,“我在呢。”
楚云岫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
“嗯。”
昭凛笑了。
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
厨房里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桌子。周婶招呼大家坐下,举起酒杯。
“来来来,冬日安康,都喝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昭凛照例把酒杯递给楚云岫。
楚云岫替他喝了。
旁边的人看见了,笑着起哄。
“昭凛,这么大人了还让师兄代酒?”
昭凛理直气壮。
“我不会喝。”
“不会喝也得学!”
“不学。”昭凛靠在楚云岫肩上,“有师兄在,不用学。”
众人笑起来。
周元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他看了看昭凛,又看了看楚云岫,再看看他们靠在一起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酒有点辣,呛得他直咳嗽。
可他还是笑了。
聚会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昭凛和楚云岫慢慢往回走。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雪地上,照在他们身上。
昭凛牵着楚云岫的手,一路走一路说话。
“师兄,今天那个炖肉真好吃。”
“嗯。”
“那个糕也好吃,周婶的手艺真好。”
“嗯。”
“还有那个酒……”
他说了一半,忽然想起来。
“我没喝,师兄替我喝的。”
楚云岫看着他。
“想喝?”
昭凛想了想。
“不想。”他说,“有师兄在,不用喝。”
楚云岫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昭凛忽然停下来。
楚云岫看着他。
昭凛站在那儿,仰着头看天。
“师兄,你看,好多星星。”
楚云岫抬起头。
确实多。
冬天的夜空格外清朗,星星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天。
昭凛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什么。
“师兄,你记得海边那次吗?”
楚云岫看着他。
“记得。”
昭凛笑了笑。
“那时候我说,想变成星星,一直看着师兄。”
楚云岫没说话。
昭凛靠在他肩上。
“现在不用变了。”他说,“现在就在师兄身边。”
楚云岫低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光,盛着星星,盛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
“嗯。”
昭凛笑了。
他站直身子,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师兄,回家。”
楚云岫跟着他走。
走回那个小小的院子,走进那间温暖的屋子。
昭凛点上灯,添了炭,倒了两杯热茶。
楚云岫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昭凛走过去,把茶递给他,然后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光落在雪地上,落在那两棵梅树上。
梅花还在开着,红艳艳的,顶着雪。
“师兄。”
“嗯。”
“今天高兴吗?”
楚云岫想了想。
“嗯。”
昭凛笑了。
“我每天都高兴。”他说,“和师兄一起,每天都高兴。”
楚云岫没说话。
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照着这间温暖的屋子,照着这两个相依的人。
照着这个冬天的夜晚。
那天夜里,昭凛又做了梦。
这回不是噩梦。
梦里他站在院子里,站在那两棵梅树下。
梅花开了满树,红艳艳的,好看极了。
楚云岫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花。
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他转过头,看着楚云岫。
楚云岫也看着他。
他忽然开口:
“师兄。”
“嗯。”
“我喜欢你。”
楚云岫看着他。
目光很静,很柔。
“我知道。”
他笑了。
从梦里醒过来。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炭火的红光。
他转过头。
楚云岫睡在旁边,呼吸绵长,眉眼舒展。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楚云岫动了动,没醒。
他笑了。
把脸埋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这两棵开满了梅花的树,照着这间温暖的屋子。
照着这个做了好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