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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兰花香 ? ...

  •   昭凛的饭做了很久。

      楚云岫望着窗台上的兰草出神。花苞比方才又绽开些许,嫩黄的花芯怯生生探出头来,像许多年前蹲在廊下看他的那个孩子。

      他忽然想,那孩子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大约是十一二岁那年。有一回他闭关出来,昭凛端着一碗黑糊糊的东西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说是自己做的羹汤。他尝了一口,咸得发苦,昭凛眼巴巴地望着他问好吃吗,他说嗯。

      后来昭凛的厨艺越来越好,他闭关出来总能吃上热乎的。他从未问过他是何时学的,跟谁学的,练了多久。

      他好像从未问过许多事。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昭凛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三菜一汤,还有两碗米饭。他换了身衣裳,头发重新束过,整整齐齐,清清爽爽,像要去见什么要紧的人。

      “师兄等急了吧?”他把托盘放下,一样一样往外摆,“我想多做几个菜,就耽搁了。这个是师兄爱吃的烩笋,这个是……”

      他絮絮叨叨地介绍,楚云岫看着那些菜。

      都是他爱吃的。

      每一样都是。

      “师兄?”昭凛摆好碗筷,见他不动,歪了歪头,“怎么不吃?”

      楚云岫拿起筷子。

      昭凛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吃,就托着腮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吃。”楚云岫说。

      “我看着师兄吃。”昭凛笑眯眯的,“师兄吃饭好看。”

      楚云岫顿了顿筷子。

      从前昭凛也爱看他吃饭,那时他只当是小孩子心性,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那目光和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他那时看不懂。

      他夹了一筷子笋,放进嘴里。

      昭凛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好吃吗?”

      “嗯。”

      “我学了好久。”昭凛托着腮,目光软软的,“师兄闭关的时候,我没事做,就跟厨房的周婶学做菜。一开始老是烧糊,周婶嫌我浪费食材,把我赶出去好几回。后来我偷偷看她做,记住了再自己练。”

      他顿了顿,笑起来。

      “练了大概半年吧,才做出能吃的。我想等师兄出关了给师兄吃,结果师兄那次闭关了好久,我做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都坏了。”

      楚云岫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不记得那次闭关有多久。只记得出来时昭凛跑过来,眼睛红红的,问他饿不饿。

      他说不饿。

      昭凛就说哦,那师兄歇着,我出去了。

      他当时没在意。

      “后来我想,”昭凛继续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师兄闭关那么辛苦,出来肯定饿了,我得练得更好才行。就接着练,练到周婶说‘你这小子,可以开馆子了’。”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才不开馆子呢。我只给师兄做。”

      楚云岫看着他。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昭凛半边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温暖。他笑得那样干净,那样纯粹,像一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年。

      可他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是三个月前山神庙里那双燃着疯火的眼睛,是那间密室里二百多个日夜的囚禁,是方才门口那句“锁一辈子”的轻描淡写。

      他也是方才忽然明白——

      昭凛从不隐瞒。

      他只是一直在说,而他从未听懂。

      “师兄。”昭凛忽然喊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真的不走了吗?”

      楚云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盛着期盼,盛着不安,盛着一点不敢放出来的恐惧。和十二年前雪地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怕被丢下,怕被抛弃,怕一转身就只剩自己一个人。

      他忽然想问:昭凛,这十二年里,你一直是这样怕的吗?

      话到嘴边,变成一句:

      “不走。”

      昭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光亮得灼人,和山神庙那晚一模一样。可此刻楚云岫看着,却不再觉得脊背发凉。

      那只是怕失去的人在确认自己不会被失去。

      “真的?”昭凛凑近一点,盯着他的眼睛,“师兄说话算话?”

      “嗯。”

      “那……”昭凛的眼睛转了转,忽然笑起来,“那师兄把这个吃了。”

      他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了一半到楚云岫碗里,又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师兄多吃点。这三个月都没好好吃饭,瘦了好多。”

      楚云岫低头看那只碗。

      米饭堆得冒尖,菜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

      “你也吃。”

      “我看着师兄吃。”昭凛托着腮,还是那句话,语气却餍足得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我看着师兄吃就饱了。”

      楚云岫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昭凛就那样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

      “笑师兄。”昭凛的眼睛弯弯的,“师兄吃饭的样子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你站在山门口,大雪天,穿着青色的袍子,像个仙人。”

      他的目光飘远了一点,像是穿过时光看见了那个腊月的午后。

      “我在雪里跪了三天,都快冻死了,迷迷糊糊看见一个人走过来。我想,这是神仙来接我了吗?后来才知道是师兄。”

      “你解下大氅给我披上,那大氅好暖,我好久没那么暖过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楚云岫。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要跟一辈子。”

      楚云岫的筷子顿住。

      “后来上山了,师兄教我剑法,替我挡剑,给我熬药……我每天都想,我昭凛何德何能,能遇到师兄。”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所以我得对师兄好。特别好。好到师兄舍不得赶我走。”

      “可后来我发现……”他顿了顿,抬起脸来,笑得有些涩,“师兄对谁都好。对周婶好,对杂役弟子好,对那个老是缠着你的师妹也好。”

      “你对他们的好和对我的好,是一样的。”

      他歪了歪头,看着楚云岫。

      “师兄知道那时候我有多难受吗?”

      楚云岫没有说话。

      他知道昭凛在说什么。

      那个师妹叫苏晚晴,比他小三岁,成日追着他喊“楚师兄楚师兄”。有一回她摔伤了腿,他背她下山找大夫,昭凛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

      后来他问昭凛怎么了,昭凛说没什么。

      他以为真的没什么。

      “我想,我得让师兄只看着我。”昭凛继续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可师兄不看我的时候,我就只好看着师兄。”

      “看着看着,我就发现——”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师兄好看。怎么看都好看。练剑好看,看书好看,发呆也好看。我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楚云岫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

      “然后呢?”

      “然后?”昭凛想了想,“然后我就想,我要把师兄身边的人都赶走。可是不行,赶走了师兄会生气。那就只好——”

      他顿了顿,笑得更深了。

      “只好等。等师兄发现,只有我是最好的。”

      楚云岫看着他。

      “你等了多久?”

      “好久。”昭凛的眼睛弯着,语气却轻轻软软的,“等到我都快等不及了,师兄还是那样,对谁都好。”

      “那天晚上,我在山神庙里杀最后一个人。一边杀一边想,杀完了就可以回去找师兄了,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了。然后我一抬头——”

      他看着楚云岫,眼神忽然黯了一瞬。

      “师兄站在那里,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我那时候想,完了。”

      “师兄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楚云岫放下筷子。

      “我没有不要你。”

      昭凛抬起头。

      “那天晚上,我退那一步,是因为……”楚云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杀人的样子,不像你。”

      昭凛愣了一下。

      “不像我?”

      “我养大的孩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追在我身后喊师兄。不是那个……”他顿住,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满手是血,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的人。”

      昭凛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所以师兄是怕我变成另一个人?”

      楚云岫没有回答。

      昭凛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泛了红。

      “师兄,那个人也是我。”

      他倾身向前,握住楚云岫的手。

      “我在师兄面前是师弟,我在外面就是那样的。那些人杀了我爹娘,糟蹋了我娘,我找了十年才找到他们。我杀他们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件事——”

      他看着楚云岫的眼睛。

      “就是杀了他们,然后回去找师兄。”

      “那三个月,我每天杀完人,都要把自己洗干净才敢往回走。我怕师兄闻到我身上的血腥味,怕师兄问我去了哪里。”

      “最后一个的时候,我想,杀完这个就结束了。回去找师兄,从此往后就只有我们两个。”

      他笑起来,笑得眼眶红透。

      “结果师兄看见了。”

      “师兄怕我了。”

      “我那时候就想,没关系,怕就怕吧。怕也走不掉了。”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楚云岫手背上。

      “我就锁着师兄,锁一辈子。师兄恨我也没关系,只要还在我身边就行。”

      楚云岫低头看他。

      乌黑的发顶,贴在他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恨你?”

      昭凛抬起头,愣住了。

      “我……我锁了师兄三个月。”

      “嗯。”

      “我把师兄关起来,不给出去。”

      “嗯。”

      “我还说要把师兄锁一辈子。”

      “嗯。”

      昭凛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楚云岫也看着他。

      “你锁我那三个月,每日给我送饭,陪我说话,替我换药。”他一字一字慢慢说,“你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问我饭菜合不合口味,问我要不要添件衣裳。”

      “你想把我锁一辈子,却连我皱眉都要问一句‘师兄怎么了’。”

      他看着昭凛的眼睛。

      “你觉得这是恨?”

      昭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想错了什么。想了很久的事,想了很久的道理,忽然之间好像都不是那么回事了。

      “那、那师兄……”

      “我不知道。”楚云岫打断他,“我不懂你那些心思。我只知道,你是我养大的孩子,你杀人是因为报仇,你锁我是因为怕我走。”

      “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

      “你给我点时间。”

      昭凛愣住了。

      “时间?”

      “你等了十二年,我至少要想一想。”楚云岫移开目光,“想了才知道是什么。”

      昭凛呆呆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眼眶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师兄。”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我更舍不得放你走了。”

      楚云岫看他一眼。

      “你没打算放过我。”

      昭凛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师兄说得对。”他笑着,把脸埋回楚云岫手背上,蹭了蹭,“我从来没打算放过师兄。从那年雪地里披上大氅开始,就没打算放过。”

      “师兄后悔吗?”

      楚云岫低头看他。

      毛茸茸的发顶,蹭在他手背上,像一只撒娇的猫。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的,茸茸的,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草上。兰草的花苞又绽开了一些,嫩黄的花瓣微微张开,像是要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雪天。

      大雪纷飞,山门紧闭,石阶下蜷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他走过去,解下大氅披在他身上。那孩子抬起头来,眼神亮得灼人,说:

      “师兄,我想学剑。”

      他当时不知道这一披意味着什么。

      现在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还没想好。”

      昭凛抬起头来。

      他看着楚云岫,眼睛亮晶晶的,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上去,弯成一道好看的弧度。

      “那师兄慢慢想。”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想多久都行。反正——”

      他忽然凑近,在楚云岫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一触即离。

      “反正我等得起。”

      楚云岫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山神庙那晚,那双燃着疯火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也在看他,里面的火还在,却不再是焚尽一切的疯狂。

      那火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雪地里燃着的炭,不烫手,只暖人。

      “吃饭。”他说。

      昭凛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好,吃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楚云岫碗里。

      “师兄多吃点。”

      楚云岫低头吃饭。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炭火正红。

      兰草的花苞不知何时已经绽开了,嫩黄的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试探这个还寒的春日。

      昭凛托着腮看他,看得眉眼弯弯。

      他忽然想起那年雪地里,那个人解下大氅披在他身上。那一刻他就在想,这个人,他要跟一辈子。

      跟一辈子。

      现在他跟着了。

      至于别的——

      他看了一眼楚云岫。

      师兄说要想想。

      那就等他想。

      反正等了十二年,再等几年也无妨。

      反正——

      他弯了弯眼睛。

      反正人已经在他身边了,跑不掉了。

      吃完饭,昭凛收拾碗筷。楚云岫坐在窗前,看着那盆兰草。

      “开花了。”他说。

      昭凛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笑起来。

      “我养的。”

      楚云岫看他一眼。

      “你说了三遍了。”

      “我说一百遍都不嫌多。”昭凛笑眯眯的,“这是我给师兄养的,开花了当然要说。”

      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筷跑出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捧着一把剪刀。

      “师兄,我剪一枝插瓶吧,摆在屋里香。”

      楚云岫看着他忙活,忽然说:

      “那年我闭关出来,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因为我没吃你做的菜?”

      昭凛的手顿了顿。

      他低着头,没抬头。

      “师兄记得?”

      “嗯。”

      昭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做了好多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都坏了。我想师兄出来就能吃热的,就一直热,热到最后菜都糊了。”

      他抬起头来,笑着看楚云岫。

      “后来我想,没关系,师兄不吃,我就下次再做。做到师兄吃为止。”

      他低下头,继续剪花枝。

      “做到现在,师兄终于吃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

      楚云岫看着他。

      乌黑的发顶,低垂的眼睫,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忽然想起那三个月里,昭凛每天端着粥碗坐在床边,笑着说“师兄早”。那些早晨他想的是怎么逃出去,从来没注意过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此刻他看着那双眼睛。

      里面的东西和那时一样。

      只是他刚看懂。

      “昭凛。”

      “嗯?”

      昭凛抬起头来。

      楚云岫看着他不说话。

      昭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歪了歪头。

      “师兄?”

      “没什么。”楚云岫移开目光,“花剪好了就插起来。”

      昭凛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好。”

      他把剪下的花枝插进瓶里,摆在窗台上。日光斜照进来,落在花瓣上,落在楚云岫侧脸上,落在那道淡淡的银痕上。

      昭凛看着那道银痕,忽然说:

      “师兄,那个链子,我收着呢。”

      楚云岫没说话。

      “我不是要再锁师兄的意思。”他连忙解释,“我就是……就是想留着。”

      “留着做什么?”

      昭凛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舍不得扔。”

      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

      “要不,我把它融了,给师兄打个剑穗?”

      楚云岫看他一眼。

      “你编的剑穗我还没扔。”

      昭凛愣住了。

      “那、那个是我十二岁编的,那么丑……”

      “是丑。”楚云岫说,“没扔。”

      昭凛呆呆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眶泛红,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师兄。”

      “嗯?”

      “我好像……更舍不得放你走了。”

      楚云岫看着窗外的雪。

      “你本来就没打算放。”

      昭凛笑得更大声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凑过来,把脸埋在楚云岫肩上。

      “师兄。”

      “嗯。”

      “谢谢你。”

      楚云岫没有问谢什么。

      他只是抬起手,落在那个毛茸茸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兰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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