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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引蛇出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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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老太太没问燕素梅去不去茶园,就早早地背着筐出了门。院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燕素梅躺在被窝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这才一骨碌爬起来。
她手脚麻利地洗漱、烧水、泡奶茶,把保温瓶装得满满的,拎着就往村东头走。
到田埂上的时候,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头,把整片水田照的亮晶晶的。她找了块阴凉的地方坐下,把保温瓶放在脚边,等着知青们歇工。
可她的心思却不在奶茶上。昨天那几个女知青说的话,翻来覆去地在她脑子里转。
她蹲在在田埂上,手指无意识的揪起一根狗尾巴草,把草茎拧成一股,又松开,而后又拧上。
“嫂子?嫂子!”
燕素梅猛的回过神,发现小孙不知什么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搪瓷缸,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咋了这是,没睡好吗?都喊你好几声了。”小孙把缸子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关切。
“对。”燕素梅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来,“最近晚上不知道咋回事,开始有蛙叫,吵得没睡好。”
“是嘞是嘞,按道理还没到夏季,咋就这么多蛙鸣。昨晚上我那边也是,咕呱咕呱的,吵得人心烦。”小孙接过话头,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
乘着与小孙拉呱的间隙,燕素梅熟练地拧开保温瓶盖子,给小孙倒奶茶。奶白色的液体从瓶口流了出来,带着甜腻的香气。
小孙端着缸子喝一口,一脸满足地咂了咂嘴,“嫂子,你这奶茶越来越好喝了。快说!是不是加了什么秘方?”
“哪有啥秘方呀。”燕素梅随口说着,手上已经给下一个人倒上了奶茶,“不就茶叶、炼乳跟冰糖,只不过越做越熟练罢了。”
“那你这手艺可真是绝了。”小孙竖了个大拇指,端着缸子走到一边,小口小口地抿着,舍不得一下子喝完。
知青们陆陆续续地来,又陆陆续续地走。有人端着缸子站在田埂上喝,有人拿了奶茶就往地里跑,生怕耽误了上工。
苏文青走过来的时候,燕素梅正低头收拾空了的保温瓶。她把瓶盖一个一个拧紧,很简单的活,但她的动作很慢。
“今、今天卖的挺快。”他垂眸看了看燕素梅手上的那些瓶子说。
“文青。”燕素梅抬起头,没顺着苏文青的话说,反而问,“你说那些信能寄到吗?”
苏文青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他飞快地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人,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别、别说这个,回、回去再说。这里人、人多眼杂,不、不安全。”
燕素梅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拿起保温瓶正要抬脚走。苏文青却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等、等等,媳妇。”
燕素梅闻言回过身。只见苏文青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掌心里赫然放着一颗用镭射纸包裹的糖果。那糖纸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亮闪闪的,像一颗小小的宝石。
“这是?”
燕素梅对这颗糖果并不陌生。小时候她吃过,吃完还喜欢把糖纸洗干净,叠成千纸鹤,攒了满满一玻璃罐子。可她不明白苏文青怎么突然给她这个。
“是、是队里女知青家里来人带、带给她的,说、说是城里的稀罕物。”苏文青见燕素梅没接过去,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急切,“是、是糖果,据说可、可好吃了。但是我不、不爱吃甜的,给、给你吃。”
燕素梅闻言将他手中的糖拿了过来,但还是有些疑惑地问:“不爱吃甜的?可在家里你不是挺爱喝奶茶的吗?”
苏文青的耳尖又开始泛红,而后耳尖一点点蔓延到耳廓,又悄悄爬上脸颊。他垂下眼不敢看燕素梅,嘴唇倒是动了动,可又没发出什么声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田埂上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把燕素梅披散着的长发吹起来,又放下。
“我、我上工了。”
苏文青突然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田里跑,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
燕素梅看着他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一脸疑惑。
都说女孩子心思难猜,这男孩子心思,也难猜。
她摇了摇头,顺手剥开糖纸,将糖丢进自己嘴里。
嗯,真甜。
是记忆中的味道。甜味带着一丝丝果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去。
燕素梅拎着保温瓶往回走,进了院子,十分熟练地钻进灶房,把保温瓶一个一个涮洗干净,倒扣在灶台上沥水。然后她抽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发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犯困。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踱步,低头啄着地上的谷粒,偶尔发出“咕咕”的叫声。
查账这件事是中央要求的,可书本中并未讲到过这件事。她想破了脑袋,也没在原书的记忆里找到任何一个关于这件事的字眼,好像这件事在原书里从未发生过一样。
账本被烧了,似乎查不下去了。可哪有这么巧的事?别的东西都没烧,偏偏那几年的账本烧得一张纸都不剩?
虽说苏文青写好了上访信,可万一那封信寄出去,中途被大队的人拦下来了呢?万一寄到了,却被人压下来了呢?
燕素梅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她突然站了起来,往村口那座山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山,毕竟宇正叔现在不一定会在那片茶地了。
可她就是想上去看看。
走到那片茶地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风穿过树林,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燕素梅站在那儿,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那个军绿色的身影。
果然不在。
她有些沮丧地在石头上坐下来,她托着腮,看着远处山下的村子。此时已到晌午,家家炊烟升了起来,又被风吹散。
“怎么突然来这儿了?不打算卖奶茶了?”
突然,燕素梅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猛地回过头,宇正叔从树林后面走出来。还是初见时的装扮,只不过此时的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眼底的乌青也更深了,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你……”燕素梅站起身,有些紧张。她张了张嘴,原本一肚子想问的话此刻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是找我有什么事吗?”宇正叔走过来,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燕素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最终她咬了咬牙,直接问:“宇正叔,你是不是来查那笔抚恤金的?”
宇正叔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沉默了好一会,他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
燕素梅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查到了吗?”
宇正叔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又摸出一盒火柴。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火苗蹿起来。他点着烟,猛地吸了一口。
“账本被烧了。”宇正叔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去年腊月二十三大队办公室电线了,话着了火,别的东西都还好,偏偏那几年的账本上的一张纸都没剩下。”
“这么巧?”燕素梅脱口而出。
宇正叔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嘲讽,“巧不巧的,人家给的理由挑不出毛病。消防鉴定报告写得清清楚楚,线路老化,短路起火。该走的程序都走了,该签字的都签了,连上面来的调查组都盖了章。”
“那怎么办?”燕素梅垂下眼眸,问,“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
说着,宇正叔抬起头,盯着燕素梅说:“账本没了,不代表就查不下去了。但光靠我一个人不行。小梅,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燕素梅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一步。
宇正叔侧过头来,附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
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燕素梅的耳朵里。她听着听着,瞳孔慢慢缩小,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宇正叔说完,退开半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燕素梅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也许是因为许久没开口,燕素梅的有点涩,她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往下说,“我试试。”
宇正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对了,还有这封信,你帮我交给一个人。”
宇正叔说着递来一封信。
燕素梅接过来低头一看,信封上没有字,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贴着一个白色的纸条,上面写着退信。纸条比信封的纸白一些,像是后来贴上去的。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交给谁?”
“你认识的,就是那天跟你一起打理茶地的。”
燕素梅愣了一下,试探着问,“苏文青?”
宇正叔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宇正叔没有回答她,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树林里的风停了,四周安静得燕素梅感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不能送,大队有人盯着我在。你帮我带给她就行,他看到信就知道该怎么做。”
燕素梅攥着那封信,突然想起昨天晚苏文青给她的那封上访信。那封信的背面,好像也贴着一张白色的纸条。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信封本身的封口。可现在想来,那张纸条的质地,跟手上这封的白色纸条,几乎一模一样。
难不成那封信其实也是个退信,给她看只是暂时让她安心?
反正一个傻子,只能认出来是不是信件,不会认是不是退信。
就在燕素梅沉思之际,宇正叔抬起脚似乎准备走了,可走出去两步又忽然停下来。
“对了,那个苏文青。”他没有回过头,声音从树林里传过来,影影约约的,但分外清晰,“他这个人不简单,但他值得托付。把你交给她,我想李瑛她们也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