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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病榻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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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燕素梅没空想这些。
老太太在卫生所躺了三天,人醒了,烧退了,但咳嗽却一天比一天严重。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咳,咳起来整个人弓着背,脸憋得通红。
燕素梅端着一碗温水,一勺一勺的喂,老太太喝了一口,又咳了两声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燕素梅见状,连忙拿毛巾擦,可擦了又淌,怎么也止不住。
苏文青见状,连忙跑到前院把老张头喊了过来。老张头提着药箱,小跑着进了病房,额头上全是汗。他坐下来,三根手指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闭着眼睛号了半晌的脉。
老张头眉头越皱越紧,像是能夹死苍蝇。他松开手,把老太太的手腕轻轻放回被子里,叹了一口气。
燕素梅的心猛地被揪了起来。
“医生,我奶奶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应该是废水没排干净,得赶紧送去县医院。村里条件有限,再拖下去我怕落下病根。”老张头将老花镜摘了下来,摇了摇头,“但是燕丫头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毕竟你奶奶年纪这么大了,怕去县医院也……”
老张头话说一半说不下去了,苏文青瞪大双眼,立马说道:“怎、怎么会,我、我明明不是……”
但他话说一半,又止住了。
燕素梅满脑子地想着刚刚老张头说的话,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方才苏文青说到一半的话。
她一夜没睡,就这么坐在病床边,把被子掖了又掖,听着老太太时轻时重的呼吸声,心里有些焦躁。
第二天一早,天刚慢慢的亮,燕素梅就搭了村子进城的拖拉机把老太太送进县医院。
挂号,检查,办住院,燕素梅一个人跑上跑下,忙的脚不沾地。本来苏文青是要来帮忙的,可她不让。
村里的冰棍摊子还得有人看着,一天几块钱的收入可不能断了。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灯,白墙,白灯,白床单,连护士医生的衣服都是白的,白的让燕素梅有些晃眼。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等待结果的家属。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打盹,脸上都是满满的疲惫。
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手上扎着吊针药,水一滴一滴的往下坠。燕素梅坐在床边,握着老太太的手。那只手瘦了,还冰凉凉的,没有多少温度。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她焐热,可捂了半天,还是凉的。
燕素梅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来气。
当天晚上苏文清从村里赶来,他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竹筐,竹筐里装着一罐鸡汤。他把自行车靠在医院门口的树旁,拎着竹筐上了楼。不知是不是来的比较急,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额头上全都是汗,白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他把竹筐放在床头柜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燕素梅手里。布包是块旧手帕包的,四个角打了个结,鼓鼓囊囊的。
燕素梅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毛票分币,皱皱巴巴的,但被人仔仔细细地归纳好。
“这是……”燕素梅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这、这是我攒的。”苏文青小声说,他耳朵红红的,不敢直视燕素梅的眼睛,“本来是打算你之后生……本来是打算以后用的,但是现在情况特殊,你先用着。”
燕素梅低头看着那些钞票,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她没有推辞,收下包裹数了数,零零整整加起来,不到两百块钱。
不够,还是远远不够。
住院费,检查费,药费,一天就要十几块钱。燕素梅枕头下那点积蓄满打满算不到一百块钱,加上苏文青给的钱,也只能勉强撑一个月。更别提做检查时,医生说有可能要动手术。
手术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文青。”燕素梅抬起头,鼻音浓重,声音有些哑,“这些钱可能只够一个月的住院费,医生白天说可能还要动手术,这手术费该怎么办?”
苏文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声音很轻,“钱的事……我们再想想办法。”
可他也知道,这句话在此刻有多苍白。他一个知青,除了每个月那点补贴,和帮燕素梅摆摊卖冰棍挣的几块钱,还能有什么办法。
燕素梅低下头,把那沓钱重新用手帕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她此时并没有哭,只是鼻子酸酸的,眼眶红红的。她坐在床边,握着老太太的手,听着点滴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燕素梅下意识抬起头。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背着旧帆布包。
这身熟悉的穿搭,是宇正叔!
“宇正叔?!您怎么来了?”燕素梅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连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还想问你呢。”宇正叔边说,边走了进来。他把帆布包放在床尾,看了看床上躺着的老太太,又看了燕素梅红肿的眼睛,眉头皱了一下,“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你也不知道跟我说说。要不是胡主任打电话到县里,我都还被蒙在鼓里。”
燕素梅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可喉咙发紧,只挤出几个字,“我只是……我只是……”
宇正叔摆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医生怎么说?”宇正叔直起身子问。
“说是肺里的水没排干净,得观察一阵子。”燕素梅声音闷闷的,“如果状态不理想,可能要动手术。”
宇正叔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他转过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燕素梅脸上。
“燕丫头。”他开口,声音不急不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燕素梅低下头,“我……我不知道。”
宇正叔看了她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刚要点上,似乎想起这是在医院,便将烟别在耳朵后面。
“我有个想法,你听听行不行。”
燕素梅闻言,立马抬起头。
“你把摊子拉到县城来开。”宇正叔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奶奶在县医院,天天村里县城两头跑,不是个事儿。在县城摆摊,离医院近,照顾你奶奶也方便。”
燕素梅愣了一下,“可是……县城能随便摆摊吗?”
宇正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在斟酌措辞。
“现在国家是开了口子,允许个体经济了。”宇正叔慢慢说,“只不过管控还是比较严格,不是谁想摆摊就能摆摊的,得有手续,得符合条件。根据目前规定,是只有回乡知青和城镇待业人员可以申请个体经营执照。”
燕素梅听得云里雾里,她眨了眨眼,“那我……”
“你不行。”宇正叔直截了当地说,“你户口在村里,不属于城镇待业人员。你要是自己直接去摆摊,那就是无证经营,被抓到是要罚款,严重的话还要没收东西。”
燕素梅的心沉了一下。她刚才还在想,如果能在县医院摆摊,一边挣钱一边照顾奶奶,那该多好。可现在宇正叔这么一说,这条路像是被堵死了。
宇正叔看着燕素梅脸上渐渐暗下去的表情,忽然话锋一转。
“但苏文青可以。”
燕素梅愣了一下,“文青?”
“对。”宇正叔点了点头,“他是下乡知青,户口虽然在村里,但符合‘回乡知青’的政策条件。他可以申请个体营业执照。虽说名义上是他摆摊,但实际上是你来经营。”
燕素梅的脑子稍微转了一下,立马就明白了宇正叔的意思。确实按照宇正叔的意思,这样既符合规矩,又不耽误事。
“可文青马上要回城读书了,他不在……”燕素梅忽然想起这件事,声音又低了下去。
宇正叔摆了摆手,“他读他的书,你摆你的摊,这没有问题的,毕竟你们是夫妻合体经营。”
燕素梅沉默了片刻,看了看病床上的老太太,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办手续要多久?”
“理论上要半个月,但我可以帮你跑一趟,这样快得话三五天就能下来。”
燕素梅咬了咬嘴唇,垂下眼睛。
“宇正叔,那……麻烦您了。”
“你在这儿好好照顾你奶奶。”宇正叔摆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其他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在。”
说完,宇正叔拉开门便离开了。
燕素梅坐在床边,握着老太太的手,听着宇正叔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鼻子又酸了,酸得她想落泪,可她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