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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遇岐路 栖霞镇 ...


  •   栖霞镇往北三十里,是片野林子。

      树高林密,藤蔓纠缠,白日里都阴森得瘆人。苏无恙和莫听一头扎进去时,身后的马蹄声已经近得能听见骑手的呼喝。

      “分头跑!”莫听拽了他一把,“我引开他们!”

      “不行!”苏无恙反手抓住他手腕,“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决绝。

      然后同时转身,往林子深处狂奔。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棉花上。藤蔓像蛇,缠住脚踝又滑开,留下湿漉漉的触感。苏无恙跑得急,左眼又开始隐隐作痛——阴阳瞳觉醒后就不太稳定,情绪一激动就疼。

      但他没停。

      莫听在他前面开路,手里攥着那把削了一半的木剑——出谷前匆忙抓的,现在成了唯一的武器。少年身形灵巧,在树木间穿梭像只野猫,但呼吸已经乱了。

      “往左!”苏无恙喊,“那边有断崖,能藏人!”

      莫听没问“你怎么知道”,只是立刻转向。两人手脚并用爬上一处缓坡,坡顶果然有道裂缝,藏在灌木丛后,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

      “进去!”苏无恙推他。

      莫听挤进去,苏无恙紧随其后。裂缝很深,往里几步就彻底黑了,只有洞口漏进一点天光。两人屏住呼吸,贴着石壁站着,能听见彼此擂鼓般的心跳。

      马蹄声到了坡下。

      “分头搜!”有人喊,“那俩小崽子跑不远!”

      脚步声散开,在落叶上踩出沙沙的响。苏无恙数着:一个,两个,三个…至少八个。

      莫听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碰到他的,然后紧紧握住。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但谁都没松。

      时间过得很慢。

      像被拉长的糖丝,一截一截,黏稠地往下滴。苏无恙左眼疼得更厉害了,像有根针在里面搅。他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你…”莫听见,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疼?”

      苏无恙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含糊地“嗯”了一声。

      莫听松开手,摸索着捧住他的脸。指尖很凉,贴在滚烫的眼皮上,像敷了块冰。

      “别怕。”他说,“我在。”

      苏无恙鼻子一酸。

      前世剜眼那夜,江莫听也说过这句话。那时他捂着他空荡荡的眼眶,说:“别怕,我在。”

      然后剜走了他另一只眼。

      现在呢?

      现在这个十二岁的莫听,捧着他的脸,说“我在”。

      是真的在,还是…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苏无恙不敢想。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裂缝外。

      “头儿,这儿有个缝!”

      “进去看看!”

      火光晃进来,照亮狭窄的石壁。苏无恙和莫听紧贴着,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像两只困在笼里的兽。

      “太窄了,进不去。”另一个声音说,“扔个火把看看。”

      火把递进来,在裂缝里滚了几圈,停在两人脚边。光很亮,刺得苏无恙睁不开眼。莫听侧身挡住他,把自己暴露在火光下。

      “没人。”外面的人说,“走吧,去那边搜。”

      脚步声渐远。

      火把熄了,裂缝重归黑暗。

      两人都没动,僵着身子站了很久,直到彻底听不见任何声响,才松口气。

      苏无恙腿一软,顺着石壁滑坐在地。左眼的疼像潮水退去,留下满身冷汗。莫听跟着蹲下,手还捧着他的脸。

      “好些没?”他问,呼吸喷在苏无恙额头上,温热。

      “嗯。”苏无恙闭上眼,“谢谢。”

      莫听没说话,只是用袖子擦他额角的汗。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擦着擦着,他忽然顿住。

      “苏无恙。”

      “嗯?”

      “你的眼睛…”莫听声音有点抖,“在发光。”

      苏无恙猛地睁眼。

      黑暗中,他看见莫听的脸——被一种淡金色的光照亮,轮廓柔和,眉眼清晰。光来自他的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金色在流转,像熔化的琥珀。

      阴阳瞳…失控了。

      他捂住眼,但光从指缝漏出来,把狭窄的裂缝照得如同白昼。

      “别看。”他哑声说,“闭眼。”

      莫听没闭。

      他盯着那片金光,像被蛊惑了,伸手想碰。指尖在离瞳孔一寸的地方停住,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阴阳瞳。”苏无恙索性放下手,任由金光流淌,“幻灵族的圣物,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苏无恙抬眼,看向裂缝外,“外面有三个人没走,藏在树后。一个拿弓,两个拿刀。”

      莫听一愣,随即绷紧身体。

      “你看见的?”

      “嗯。”苏无恙站起来,左眼的金光像探照灯,穿透石壁,照出外面三个模糊的人影,“他们在等我们出去。”

      “那怎么办?”

      “等。”苏无恙说,“等天黑。”

      天很快黑了。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虫鸣和风声。苏无恙左眼的金光成了唯一的光源,但被他用布条蒙住,只留一条缝。

      “能看见吗?”莫听见。

      “能。”苏无恙透过布条缝往外看,“他们点了火堆,在烤东西吃。”

      是兔子。

      剥了皮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三个人围坐着,一边吃一边骂。

      “妈的,俩小崽子跑得倒快。”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梅谷都空了,他们能去哪儿?”

      “北疆呗。苏柏寿在那儿有故交,老子早查清楚了。”

      苏无恙心脏一沉。

      果然,江崇连父亲在北疆的退路都摸清了。

      “头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苏无恙,眼睛得留着,江宗主要用。”

      “啧啧,阴阳瞳啊…听说能看透过去未来,不知道挖出来还能不能用。”

      “管他呢,挖了再说。”

      谈话声顺着风飘进来,一字不漏。

      莫听的手握紧了木剑,指节泛白。苏无恙按住他,摇头。

      现在出去是送死。

      得等。

      等到后半夜,那三人轮值守夜。第一个守夜的靠在树上打盹,第二个钻进睡袋,第三个…在解手。

      机会。

      苏无恙扯下布条,左眼金光大盛。他看清了三人的位置,看清了火堆的距离,看清了树上垂下的藤蔓。

      “莫听。”他低声说,“你会爬树吗?”

      “会。”

      “那棵树,看见没?最粗的那棵,藤蔓垂下来像帘子的。”

      莫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点头:“嗯。”

      “爬上去,把藤蔓割断,缠住那个守夜的。然后跳下来,往东跑,别回头。”

      “那你呢?”

      “我往西。”苏无恙说,“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天亮后在栖霞镇外的土地庙汇合。”

      莫听盯着他,黑暗中眼睛亮得像狼。

      “一起走。”

      “不行,目标太大。”

      “那就不分散。”莫听抓住他手腕,力道很大,“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苏无恙怔住。

      前世江莫听也说过类似的话。在祠堂里,在他决定独自去刺杀江崇时,江莫听抓着他的手腕说:“要死一起死。”

      那时他以为那是虚情假意。

      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已经学会了不放手。

      “好。”苏无恙听见自己说,“一起。”

      两人同时冲出裂缝。

      守夜的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藤蔓已经缠上他的脖子——莫听动作极快,爬树、割藤、套人一气呵成。那人被勒得直翻白眼,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睡袋里的那个惊醒,刚钻出来,就被苏无恙一捧泥土糊了脸。泥土里混了“痒痒草”的粉末——他白天顺手采的,此刻派上用场。

      那人惨叫,拼命抓脸。

      解手的那人提着裤子跑回来,看见这情景,拔刀就砍。苏无恙侧身躲过,左眼金光一闪,看清他出刀的轨迹——太慢,太直,破绽百出。

      他矮身,捡起守夜人掉落的刀,反手一划。

      刀锋割破那人小腿,血喷出来。那人吃痛跪地,刀脱手飞出,插进树干。

      “走!”苏无恙拽起莫听,往林子深处跑。

      身后传来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但很快被甩开——两人专挑难走的路,蹚溪流,钻灌木,像两只慌不择路的兔子。

      跑到一处陡坡时,苏无恙脚下一滑。

      落叶太厚,底下是空的。他整个人往下坠,左眼金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莫听反应极快,抓住他手腕,但下坠的力道太大,连带着把他也拖了下去。

      两人滚下陡坡。

      天旋地转,树枝刮过脸颊,石头硌着骨头。苏无恙护住头,左眼疼得像要炸开。最后“砰”一声,后背撞上什么东西,停下来。

      是棵树。

      很粗,树干拦腰截住他们。苏无恙在上面,莫听在下面,压得结结实实。

      “咳…”莫听吐出一口土,“你…没事吧?”

      苏无恙想说话,但喉咙发甜,一张嘴就咳出血沫。左眼疼得睁不开,金光从指缝漏出来,照亮身下莫听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擦伤,额角破了个口子,血糊了半边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着火。

      “你流血了。”莫听说,伸手抹他嘴角。

      指尖沾了血,在金光下红得刺眼。

      苏无恙想摇头,但一动就疼——肋骨可能断了。他撑着树干想爬起来,手臂一软,又摔回去,正摔在莫听身上。

      两人脸对脸,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呼吸交缠,混着血腥味和泥土味。

      莫听没动,只是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在金光下显得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苏无恙。”他忽然说,“你的眼睛…变成粉色了。”

      苏无恙愣住。

      粉色?

      阴阳瞳七情变色,红为杀意,粉为…

      爱慕。

      他猛地别开脸,左眼的金光瞬间熄灭。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又急又重。

      “你看错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

      “没看错。”莫听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廓,“真的是粉色,像…像桃花。”

      苏无恙心脏狂跳。

      现在这具身体才十三岁,左眼却因为压在莫听身上,变成了粉色?

      荒唐。

      “是金光太亮,你看花眼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肋骨疼得他倒抽冷气。

      “别动。”莫听按住他,“你肋骨可能断了。”

      “我知道…”

      “知道还乱动。”莫听语气有点凶,但动作很轻。他慢慢坐起来,让苏无恙靠在自己怀里,手小心翼翼地探向他肋下,“这儿疼?”

      “嗯。”

      “这儿呢?”

      “也疼。”

      莫听沉默了一会儿。

      “得找地方给你正骨。”他说,“不然骨头茬子戳进肺里,会死。”

      苏无恙没力气说话,只是点头。

      莫听扶着他站起来,两人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天已经蒙蒙亮,林子里有了些许微光。苏无恙左眼还在疼,但金光褪了,只剩一片模糊的视野。

      他不敢看莫听。

      怕看见对方眼里的探究,怕看见那片粉色是真的。

      他们找到一处山洞,很浅,但能挡风。莫听把苏无恙安置在洞内,自己去拾柴生火。火光亮起来时,苏无恙才看清他的伤——额头的口子很深,血已经凝了,但脸上、手上全是擦伤,衣裳也破了好几处。

      “你伤得也不轻。”他说。

      “皮外伤。”莫听见,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是母亲塞给他的伤药,“你先顾好自己。”

      他撕开苏无恙的衣襟,露出肋下那片淤青。已经肿起来了,颜色深紫,看着就吓人。

      “忍着点。”莫听见,倒了药酒在掌心,搓热,然后按上去。

      苏无恙疼得闷哼一声,咬住嘴唇。

      莫听的手很稳,力道适中,慢慢揉开淤血。药酒辛辣,渗进皮肤,火辣辣地疼。但疼痛过后,是温热的舒缓。

      “莫听。”苏无恙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盯着洞顶的岩壁,“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坏的事,你会恨我吗?”

      莫听的手顿了顿。

      “多坏?”

      “比如…”苏无恙闭上眼,“比如杀了很多人。”

      莫听继续揉,没说话。

      苏无恙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听见他说:

      “那要看为什么杀。”

      “如果…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呢?”

      莫听的手停下来。

      他抬起眼,看着苏无恙。火光在他眼底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那就不算坏。”他说。

      苏无恙心脏重重一跳。

      “可杀了人就是杀了人,总有报应。”

      “报应我来扛。”莫听见,“你保护重要的人,我保护你。天塌下来,我顶着。”

      很幼稚的誓言。

      像孩子过家家。

      但苏无恙眼眶发热。

      前世江莫听也说过类似的话,在祠堂里,在他决定独自承担所有罪孽时。那时他说:“罪我来扛,你好好活着。”

      然后他真的扛了。

      扛到死。

      “傻子。”苏无恙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哽咽。

      “你也是。”莫听见,“肋骨断了还想着报应。”

      两人对视,然后都笑了。

      笑着笑着,苏无恙咳起来,咳出一口血沫。莫听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给他擦。

      “别笑了!”他凶巴巴地说,“再笑真死了!”

      苏无恙止住笑,但嘴角还扬着。

      他看着莫听,看着这个满脸是伤、却还一心顾着他的少年。

      左眼又开始发热。

      这次不是疼,是暖,像春日融雪,像破茧成蝶。

      他看见莫听眼底映着的自己——狼狈,脆弱,但眼睛亮得像星子。

      还看见莫听左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很淡,很浅,像晨曦里第一缕光。

      但他看见了。

      是粉色。

      和他一样的粉色。

      “莫听。”他轻声说。

      “嗯?”

      “你的眼睛…也变色了。”

      莫听愣住,抬手摸自己的眼睛。

      “什么颜色?”

      “粉色。”

      “像桃花?”

      “像桃花。”

      莫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那点粉色在火光里更明显了。

      “那挺好。”他说,“和你一样。”

      苏无恙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莫听见,伸手替他擦。指尖很粗糙,擦得他脸颊生疼,但很温柔。

      “哭什么?”他问。

      “不知道。”苏无恙说,“就是想哭。”

      莫听没再问,只是把他搂进怀里。

      很轻,很小心,像抱着一碰就碎的瓷器。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苏无恙闭上眼。

      肋骨还在疼,左眼还在热,追兵可能还在搜。

      但他觉得很安心。

      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像冻了很久的人,终于进了屋。

      像…前世那个雨夜,江莫听把他抱在怀里,说“别怕,我在”。

      那时他觉得是骗局。

      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一直都是真的。

      火光跳跃,映着两个相拥的少年。

      洞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天光大亮时,追兵找到了山洞。

      但洞里已经空了。

      只剩一堆燃尽的篝火,和几滴干涸的血迹。

      “妈的,又跑了!”领头的人啐了一口,“追!”

      他们不知道,就在山洞上方的崖壁上,苏无恙和莫听正缩在石缝里,看着他们气急败坏地离开。

      “他们往东去了。”苏无恙左眼蒙着布条,但透过缝隙能看见,“我们往西。”

      莫听点头,扶着苏无恙慢慢往下爬。

      两人都受了伤,动作很慢。但谁都没喊疼,谁都没抱怨。

      爬到崖底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苏无恙脸上,暖洋洋的。他扯下布条,左眼的金光已经褪去,变回正常的黑色。

      但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点粉色。

      像桃花落在雪地上,很淡,但看得见。

      “还能走吗?”莫听见。

      “能。”苏无恙说,“你呢?”

      “能。”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互相搀扶着,往西走去。

      身后是追兵,是未知的危险。

      身前是茫茫山林,是崎岖前路。

      但没关系。

      苏无恙想。

      这一世,他们有彼此。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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