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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药片藏在枕头里 我把新药片 ...

  •   藏药片是我住进来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
      不是谁教的。是自学的。就像小动物天生知道怎么找吃的,怎么躲危险,怎么藏起来不让人发现。我也天生知道怎么藏药片。
      第一天,护士把药给我,我看着那两片白色的圆形的,心想,我不能吃。
      不是不想好。是想好,但不能用这种方式好。这种方式的好,是变成另一个人。是让那些药片钻进我的血管里,爬进我的脑子里,把我原来的东西一点一点挤出去,腾出地方给它们自己。等它们住满了,我就不是我了。我是药片造出来的另一个人。
      我不要那样。
      所以我要藏。
      第一天,我藏在水杯底下。把药片吐出来,压在杯子下面,等护士走了,再收起来。但那天是小周,她收杯子的时候发现了。她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是褐色的,像干涸的血迹。
      第二天,我换了个地方。藏在枕头下面。但晚上睡觉的时候,翻身,药片硌着头,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第二天早上忘了,被小周看见了。
      第三天,藏在被子里。把被子掀开一角,药片塞进棉花里,再把被子抚平。看不见,摸不着,完美。
      从那以后,我一直藏在被子里。
      后来被子里的药片多了,我怕被发现,就转移了一部分到枕头里。和荞麦混在一起,荞麦是硬的,药片也是硬的,分不清。每次躺下去,枕头硌着我的头,那些药片就轻轻压着我的后脑勺,像很多只小手指,轻轻按着,提醒我它们还在。
      它们是我的秘密。是我和这个世界之间的一个屏障。只要它们还在,我就还是我。不会被药片造出来的另一个人取代。
      今天早晨,小周来发药的时候,我发现药片变了。
      以前是两片白色的圆形,一片黄色的椭圆形。今天多了一片,蓝色的,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小珠子。
      “新加的。”小周说,“邱医生开的。”
      我看着那片蓝色。它在掌心里,和其他药片放在一起,特别显眼。蓝得像一小片天空,蓝得像一小块海水,蓝得不像真的。
      “吃吧。”小周说。
      我把它们倒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张开嘴让她检查。她走了。
      我把舌头底下的药片吐出来。两片白色的,一片黄色的,一片蓝色的。蓝色那片已经被口水泡软了,边缘开始融化,蓝色的汁液渗出来,染在我的掌心里,像一小块淤青。
      我看着那片蓝色,想,邱鹤开的。
      邱鹤。
      他为什么要多开一片药?
      他觉得我不好吗?他觉得我需要更多药吗?他觉得我原来的那些不够,要用新的药片来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片药是他开的。是他亲手写的处方,是他亲手交给护士,是他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决定让我多吃一片药。
      我把那片蓝色的和其他的一起塞进枕头里。荞麦们接纳了它,给它腾出位置,让它和那些白色的黄色的躺在一起。我把枕头拍拍平,躺下去,后脑勺压着那些药片。
      它们轻轻硌着我。像很多只小手指,轻轻按着。但今天多了一根手指。蓝色的。凉凉的。硌得比别的重一点。
      下午,邱鹤来查房。
      他坐在那把深褐色的木头椅子上,椅子发出那声叹息。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为什么要加药的原因。但他脸上什么也没有,还是那副样子,眼睛周围一圈金色,嘴角微微抿着,像平常一样。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药多了。”我说。
      他点点头:“加了新药,帮你睡得更好。”
      “我睡得挺好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白大褂照得发亮。那光里有灰尘在飘,很小很小,亮晶晶的,像一群小飞虫在他周围飞舞。
      “蓝枫,”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住在这里吗?”
      我摇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需要帮助。”
      “什么帮助?”
      “帮你把那些害怕的东西赶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有我,小小的,两个我,在他瞳孔里站着。
      “你帮我赶吗?”我问。
      他点点头。
      “我帮你。”
      我又看着他的眼睛。那两个小小的我也在看着我,从他瞳孔里,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表情。
      “药片能帮我吗?”
      “能。”他说,“药片是工具。就像锄头,用来锄草。你心里的那些害怕,就是草。药片帮你锄掉它们。”
      我想了想,说:“那锄掉之后呢?草没了,我还是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你还是你。只是没有那些害怕的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蜷曲着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灰,指节有点红。我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但那些害怕也是我的一部分。”
      他没说话。
      “它们长在我心里,”我说,“锄掉了,我心里就空了一块。那空的那块,是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阳光移动了一点,久到灰尘换了一批在他周围飞舞,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出手,覆在我手上。
      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
      “空的那块,”他说,“我来填。”
      我看着他的手。很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手覆在我手上,把我的整个手都盖住,像给一只蜷缩的小动物盖上一床被子。
      “你怎么填?”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
      “明天我再来。”他说。
      他走了。脚步声深褐色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他的温度,一小片,温温的,像一个小小的印章盖在那里。
      他说他来填。
      填什么?
      填那些害怕被锄掉之后的空?
      怎么填?
      用他的手?用他的温度?用他的声音?用他眼睛周围那圈金色?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看了一眼,又沉下去了。
      那东西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到太阳落山,想到光从白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灰色再变成黑色,想到小周来送晚饭,想到我吃完粥馒头咸菜,想到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后脑勺压着那些药片。蓝色的那片硌得最重,好像在提醒我它的存在。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脸贴着枕头,那些药片隔着布料硌着我的脸,一粒一粒的,像很多只小手指在摸我的脸。
      蓝色的那只摸得最用力。
      我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他的脸。他说话的样子,他看着我的样子,他握着我的手的样子。他说的那句“我来填”,在我耳朵里转来转去,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到最后,变成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嗡嗡嗡的,像墙里的声音。
      我抱着枕头,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片空地上。很大,很空,什么都没有。地上是灰白色的,像水泥,但软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往哪里走。
      然后他来了。
      他从远处走过来,穿着白大褂,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这里就是空的那块。”他说。
      我看着周围。空,什么都没有,一眼望不到边。
      “怎么填?”我问。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我面前。
      “把你的手给我。”
      我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握住,温的。
      然后他拉着我,往前走。我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灰白色的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他走在前,我跟在后,手被他握着,那温度从手心传过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心里。
      走着走着,我发现周围开始有东西了。
      先是一棵树。很高,很大,树冠伸出去,遮住半边天空。是我窗外那棵。
      然后是一排树。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像站岗的士兵。
      然后是一片草地。银灰色的,很长,一直长到膝盖那么高,风吹过,倒下去一片,再慢慢站起来。
      然后是一扇窗户。窗户后面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是我。
      我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我,又看看周围这些树和草,再看看他。
      “这就是填?”我问。
      他点点头。
      “这些都是你带来的?”我问。
      他摇摇头。
      “都是本来就有的。”他说,“只是你看不见。我拉着你走,你就看见了。”
      我看着那棵树。那棵窗外那棵。那棵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月光下指给我看的树。那棵他说的“你的树”。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在这片空地里。等着我看见。
      我转过头,想谢谢他。
      但他不见了。
      我四处找。树后面,草里面,窗户旁边,都没有。
      “邱鹤!”我喊。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草地,沙沙沙,翠绿色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白色的碎片,玻璃纸揉皱的声音。我躺在床上,抱着枕头,脸贴着枕头里那些药片,一粒一粒的,硌着脸。
      蓝色的那片硌得最用力。
      我坐起来,把枕头翻过来,摸出那片蓝色的药片。它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蓝蓝的,小小的,圆圆的,躺在掌心里,像一小块从天空上掉下来的碎片。
      我看着它,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药片是工具。锄掉那些害怕。空的那块,他来填。
      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不知道药片是不是真的能锄掉那些害怕。不知道空的那块是不是真的能被填上。
      但我知道,这片蓝色的药片是他开的。是他亲手写的处方。是他决定让我多吃一片的。是他想帮我。
      这就够了。
      我把蓝色的药片塞回枕头里,和其他药片躺在一起。拍拍平,放回头下面。
      躺下去,后脑勺压着它们。一粒一粒的,很多只小手指,轻轻按着。
      蓝色那只按得最用力。但它不凉了。被我的体温捂了一夜,它也变成温的了。
      和他手的温度一样。
      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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