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绝对零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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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北京，秋老虎的余威还在，但中科院物理所的大楼里，中央空调永远恒定在舒适的24摄氏度。
沈惊蛰从低温区实验室出来，摘下护目镜，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她已经在里面待了十六个小时，盯着那一组关于“量子纠缠态保持时间”的数据，直到它终于稳定在了理论阈值之内。
“沈老师！沈老师！”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她带的研一学生，外号叫“小跑车”的男生，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挥舞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院办的通知！特别急！”
沈惊蛰接过文件夹，翻开，一目十行扫过去。大意是：为了配合国家“科技创新2030”重大项目的宣发，需要拍摄一支面向青少年的科普宣传片。鉴于项目的社会影响力，拟邀请一位知名艺人作为“科技体验官”，需实验室方面提供一名科研人员全程对接指导。
沈惊蛰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选秀的？还是演戏的？”她合上文件夹，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沙哑，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做什么菜。
“呃……”小跑车挠了挠头，“说是叫黄景瑜，演过那个……那个很火的缉毒剧的！可帅了！”
“没听过。”沈惊蛰把文件夹递还给他，“你去对接，把实验原理通俗化，做好安全预案。重点是那颗‘墨子三号’模拟卫星的模型，不能碰，只能看。”
“啊？我？！”小跑车惨叫一声，“沈老师，我不行！我社恐！而且人家是大明星，我一紧张结巴了，给咱实验室丢人怎么办？”
“那就练习不紧张。”沈惊蛰已经转身往办公室走，“这是锻炼机会。我下周要去合肥稳态强磁场实验中心，没时间。”
她确实没时间。对于她来说，手机推送的娱乐新闻、热搜上的八卦，那是另一个维度的白噪音。她关心的是零下273.15度的绝对零度，是粒子如何在微观世界跨越空间产生纠缠。
所以，当一周后，她因为合肥那边的设备临时故障被放了一天鸽子，提前返回北京，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她完全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会议室里很热闹。所里的宣传干事、几个举着摄像机的陌生人，还有一个背对着门站着的男人。
那男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简单的黑色T恤被他穿得像秀场款。他似乎正在听小跑车磕磕巴巴地讲解墙上那张“量子通信京沪干线”示意图，听得非常认真，甚至微微弯下腰，凑近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纤节点。
“……所以，这个……这个其实就保证了绝对安全，因为任何观测行为都会改变量子的状态……”小跑车的声音像蚊子哼。
“也就是说，如果有黑客想窃听，他一碰这个信号，信号就自己‘死’了或者变了，人家接收方就知道有人偷看了？”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东北话特有的那种敞亮，把复杂的原理总结得异常通俗。
“对！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小跑车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像找到了知音。
沈惊蛰站在门口，目光在男人侧脸上停留了一秒。轮廓硬朗，鼻梁高挺，眉骨深刻，倒是符合大众审美。但让她多看一眼的原因，是他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把这一切当成一种表演出来的“求知欲”，他的眼神是专注的，是真正试图用自己已有的认知体系去理解一个未知领域。
宣传干事眼尖，立刻站起来：“哎哟，沈老师！您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这就是我们的大科学家，沈惊蛰研究员，这可是咱们国家的宝贝，14岁就上大学了！”他又转向男人，满脸堆笑，“黄老师，这位就是沈老师。”
黄景瑜转过身。
他看见一个女人逆光站在门口。没有化妆，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条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五官极其清冷，像是深冬夜晚悬在天边的那弯月，带着疏离的、不容侵犯的寒意。
但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里面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没有粉丝的狂热，没有合作者的打量，甚至没有对陌生人的基本好奇。那眼神就像在看……在看一个移动的物体，评估这个物体会不会挡路。
“你好。”沈惊蛰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小跑车，低声说了句，“把这两天数据整理发我。”随后又看向宣传干事，“王老师，那个合肥的故障还没排除，我今晚还得赶过去，这边你们继续。”
说完，她就要走。
全程不超过三十秒，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大概是黄景瑜成名之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被忽视得这么彻底。不是傲慢，不是耍大牌，是真的——没看见他。
宣传干事尴尬得直搓手：“哎呀沈老师，这……黄老师这边……”
“没事姐。”黄景瑜反而笑了，是那种见惯风浪、带着点痞气的笑，“科学家嘛，时间紧任务重，理解。刚才那位小兄弟讲得也挺好。”
他嘴上说着话，目光却追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清瘦背影。他发现那个背影走路带风，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实验室里那些高精尖的设备，精密、准确、且昂贵。
他想起刚才小跑车讲的“量子纠缠”——两个粒子，一旦产生纠缠，无论相隔多远，都会互相影响。
这念头一闪而过，黄景瑜觉得自己有点好笑，真是拍戏拍傻了，看什么都像隐喻。
当天晚上十点，黄景瑜结束了这边的拍摄，坐进保姆车里准备回市区。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沈惊蛰中科院”。
百科页面上，照片是证件照，冷冰冰的。履历却滚烫：14岁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18岁赴麻省理工学院深造，22岁博士毕业回国，破格晋升研究员，参与多项国家级保密项目，在国际顶刊发表论文十余篇……
最后一条，是她去年获得“中国青年女科学家奖”的新闻。新闻配图里，她穿着得体的套装，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神情平淡，好像在领一个不值一提的课堂作业。
黄景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助理在前面问：“哥，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黄景瑜没回答，只是突然问了一句：“你说，一个人要是聪明到那种程度，看我们这些凡人，是不是跟看猴似的？”
助理没听懂：“啊？”
黄景瑜把手机放下，望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色，想起她那个如同看“移动物体”般的眼神，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不是被冒犯的笑，而是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
沈惊蛰。
这名字起得真好，惊蛰一过，万物复苏。
而他的世界里，好像在这一天，有什么东西，也悄悄地，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绝对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