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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蛰 宁远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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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是在新书发布会的前一天晚上,第一次看清楚那场网暴的全貌的。
彼时她刚改完最后一版作者说,准备关电脑睡觉,手机突然像发了疯一样震动起来。先是几条微信,接着是十几条,然后是上百条。微博的私信提醒像瀑布一样往下刷,她还没来得及点开,电话就进来了——是她的编辑林宝珠,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宁远!你上热搜了!”
宁远愣了一下,没当回事。她不是第一次上热搜。上一本书《夜航》改编的电影上映时,她因为一句“婚姻的本质是反人性的”被骂了三天。再上一本《回声》拿了奖,又因为“过于小资情调”被官媒点名批评过一次。她已经习惯了。三十一岁的女作家,未婚,独居,写点情情爱爱的东西,本身就是原罪。
“又骂我什么了?”她一边问,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宝珠说:“不是骂你。是有人爆料,说你……说你抄袭。”
水杯停在半空。
“而且,”林宝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你抄袭的那个原作者,是你大学室友,还说你当年为了保研,陪导师睡过觉。现在那个室友实名举报,贴了聊天记录和时间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最关键的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做心理建设。
“有人扒出来,背后推这个热搜的营销号,是陈氏集团控股的传媒公司。你知道陈氏集团吧?陈屿声,那个京圈太子爷,你惹到他了?”
水杯从宁远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碎了一地。
陈屿声。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直直扎进她心里最深处那个从未愈合的角落。八年了,她刻意不去想,刻意不去打听,刻意把这个名字从自己的世界里剔除。可现在,它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砸过来,带着一地的玻璃碴子。
她蹲下身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陈屿声。
那个在后巷替她挡酒、用还带着青涩的肩膀护住她的少年。那个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看着她,说“姐姐,你的眼睛很干净,不该哭”的少年。那个一夜之后,就从她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个解释都没有的少年。
他怎么可能会害她?
“宁远?宁远你还在吗?”林宝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先别急,我已经联系法务了,明天早上我们当面聊。今晚什么都别看,别看评论,别看私信,听见没?”
“听见了。”宁远的声音很平静。
挂了电话,她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打开了微博。
热搜第一:#宁远抄袭#
热搜第二:#宁远 学术不端#
热搜第四:#知名作家宁远人设崩塌#
她点进去,一条一条看。那个所谓“大学室友”的爆料写得确实很真——她们确实是一个宿舍的,确实一起上过课,也确实有过几场不大不小的矛盾。对方贴出来的聊天记录里,有几段关于写作灵感的讨论,断章取义之后,看起来确实像她在“请教”。至于那个陪睡的传闻,没有证据,只有“我听别人说的”和“大家都这么传”。
可这就够了。互联网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情绪。
评论区的画风很统一:
“早就觉得她写的那些东西假得很,原来是抄的。”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就是报应。”
“女作家?女流氓还差不多。”
“睡出来的奖吧?怪不得能拿那么高的版税。”
宁远一条一条往下刷,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原来在被骂了这么多年之后,她早就练出了一身刀枪不入的本事。
直到她看到一条评论。
“八年前她刚出道的时候,是不是在三里屯那家叫‘夜莺’的酒吧待过?我有朋友说见过她和某个京圈大佬一起喝酒,那时候她好像还没毕业吧?啧啧啧。”
八年前。
三里屯。
夜莺。
宁远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陈屿声的地方。
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点进那个账号的主页。是个营销号,粉丝不多,发的内容都是各种娱乐圈八卦。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夜莺酒吧的门口,时间是晚上,灯光昏暗,只能看到两个人的剪影。
她一眼就认出那个剪影是谁。
那是她自己。
站在她对面的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很高,肩膀很宽,站在那里的姿态有种漫不经心的矜贵。
那是陈屿声。
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居然被人拍到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那条微博就没了——显示“因用户投诉,该内容无法查看”。
接着,那个营销号的账号也没了。
所有关于那张照片的内容,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宁远愣住了。
她立刻切换到另一个小号,重新搜索那些关键词。没有。什么都没有。不只是那条微博,就连之前那些骂她的热搜,热度也开始明显下降。原本排在第一的“宁远抄袭”,现在已经掉到了第十五。再过五分钟,直接掉出了前五十。
这不是自然降热。
这是有人在背后动手。
她想起林宝珠说的那句话:“背后推这个热搜的营销号,是陈氏集团控股的传媒公司。”
推热搜的是陈氏。
撤热搜的,也是陈氏?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北京座机。
她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宁远小姐吗?”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礼貌,疏离,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我是陈氏集团总裁办的工作人员。陈屿声先生想约您明天上午十点见面,地点是东三环的颂会所。方便吗?”
宁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屿声?”她问。
“是的。”对面的人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关于您最近……遇到的一些事情,陈先生觉得有必要和您当面聊一聊。”
“他觉得有必要?”宁远笑了一下,声音冷下来,“你们陈氏搞出来的事,现在他想聊一聊?”
对面沉默了一秒。
“宁小姐,我只是负责传达。如果您不方便,我可以——”
“方便。”宁远打断他,“十点,我会去。”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初春的北京,夜里还有几分寒意,路灯下的行道树刚抽出嫩芽,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初春,也是这样乍暖还寒的风。她被人灌酒,他冲出来挡在她前面。他替她喝了那杯酒,然后转过头,看着她说:
“姐姐,你的眼睛很干净,不该哭。”
可现在呢?
她的眼睛还干净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她要亲口问问那个人:为什么?
为什么消失?
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害她?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宁远站在颂会所门口。
这是京城顶级的私人会所,藏在一栋不起眼的老洋房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站着。宁远报了名字,其中一个安保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侧身让开:“宁小姐,请。”
穿过一个中式庭院,走过一条回廊,她被带到一个包厢门口。带路的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离开。
宁远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包厢不大,装修得极简,一面是落地窗,正对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头刚刚冒绿。窗边放着一张矮几,矮几对面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高,肩宽,姿态慵懒。
和那张照片上的剪影,一模一样。
他听见门响,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抬起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慢条斯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矜贵。然后他放下茶壶,终于转过头来。
宁远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八年了。
他的眉眼没怎么变,还是那样漂亮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天生的倨傲和玩味。但少年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淡漠。他就那样看着她,嘴角甚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
“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坐。”
宁远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陈屿声,你想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看起来无害,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深不见底。
“我想干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然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姐姐,我帮你把热搜撤了,把照片删了,把那个所谓的‘大学室友’的账号封了。你不谢谢我,反倒问我干什么?”
姐姐。
这个称呼像一道闪电,劈开八年的时光,直直击中她的心。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向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停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八年前,”他说,“我离开的时候,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宁远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说我的眼睛很干净,不该哭。”
他点点头,然后抬起手,轻轻点了点她的眼角。
“现在,”他说,“你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可是姐姐——”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叹息: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因为你,我哭了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