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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蜇之后   陈屿声 ...

  •   陈屿声走了之后,宁远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那盅汤还是温的,她一口一口喝完了。汤是鸡汤,里面放了党参和枸杞,是她小时候妈妈常炖的那种味道。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从她书里读到的——她确实在某一本书里写过,小时候生病,妈妈总是给她炖鸡汤,放党参和枸杞。
      她把汤喝完,把菜吃完,把饭也吃完了。然后她把碗筷洗干净,放回保温袋里,准备明天还给他。
      可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她翻出手机,看着他的微信头像——那是一个简单的黑色剪影,像是一个人的侧脸。他们其实早就加过微信,八年前他消失之前加的,但他从来没有发过一条消息。她也没有删,就那么留着,像一个不会响起来的电话。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汤很好喝,谢谢。”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废话文学?人家刚说了那么大一通,她就回这个?
      可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三秒后,对方正在输入中。
      五秒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嗯”。
      宁远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想了想,又问:“那个……当年威胁你的人,是谁?”
      这次他回得很快:“你不用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会处理。”
      宁远看着这六个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少年,站在巷子里,替她挡酒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把她护在身后,对那些人说:“她是我朋友,有什么事冲我来。”
      八年过去,他还是这样。
      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发出去的是:
      “我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姑娘了。我也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准备放下手机睡觉。手机突然震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等了八年。”
      宁远盯着这三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我用八年,拿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她想起他说“没人能再动我在乎的人了”。她想起他站在窗边,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姐姐,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那天晚上,宁远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的脸,他的声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他挡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他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想起这些年,她每次路过三里屯都会下意识地往那家酒吧看一眼。想起她每一本书里那个永远沉默、永远温柔、永远在关键时刻出现的男主角,都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原来她一直在写他。
      原来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陈屿声发的消息。
      “睡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回:“没有。”
      “我也是。”他说,“在想你。”
      宁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接着发:“想了很多年。”
      “……”
      “姐姐,明天有空吗?”
      “干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下午三点,宁远按照他发来的地址,到了东城区一条老胡同里。胡同很深,七拐八绕的,两边都是老北京的四合院,墙头上爬着刚冒绿的爬山虎。她走到最里面,看到一个红色的小门,门牌上写着“槐树胡同17号”。
      她刚想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陈屿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他看见她,笑了笑,侧身让开:“进来。”
      宁远走进去,愣住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四合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槐树下放着一张竹躺椅,旁边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院子虽然不大,却处处透着用心。墙角的竹架上摆着几盆兰花,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正房的窗户开着,她看见里面是一间书房,书架上摆满了书,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还有一个熟悉的马克杯。
      那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自己买给自己的马克杯,上面印着一句话:“好好写,别放弃。”
      她愣住了。
      那个马克杯,怎么会在他的书房里?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疑问。
      他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院子里的躺椅:“坐。”
      她坐下,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他说,“爷爷留下来的。我爸妈离婚早,我跟着爷爷在这院子里长到十六岁,然后爷爷走了,我就被我爸接走了。后来这些年,我一直想把它买回来,去年终于买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爷爷走之前跟我说,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就带她来这里看看。他说,槐树是保平安的,能让人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
      “所以我想带你来。”
      宁远捧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被我爸送到国外读书,一个人,谁也不认识。我每天想的就两件事——怎么早点毕业,怎么早点回去。回去找你。”
      “可我回去的时候,你已经出书了,成名了,满世界都是你的消息。我在书店里找到你的书,一本一本买回去,一本一本看。看到那个男主角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你写的我。”
      他笑了笑,眼里有光。
      “你把他写得那么好,比我好多了。可我知道,那是你觉得我应该成为的样子。所以我拼命努力,想变成那个样子。”
      宁远的眼眶有点热。
      “陈屿声……”
      “别说话,”他打断她,“让我说完。”
      “我知道这八年你过得不容易。我知道你被人骂过,被人坑过,被人伤害过。我知道你一个人扛了很多事情,从来不跟别人说。我知道你每次写完一本书,都会在作者说里写一句‘感谢所有陪伴我的人’,可我知道,那些人里没有我。”
      “所以我想告诉你,”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发誓,“从今以后,有人陪你了。你写不出来的时候,有人给你炖汤。你被人骂的时候,有人替你挡着。你想哭的时候,有人接着。”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姐姐,这八年,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再见到你,我要说什么。我想了很多版本,有的很长,有的很短。可真正见到你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想看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这八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宁远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期待和不安,像是八年前那个少年,又不太像。八年前那个少年是莽撞的,是一腔热血的,是不管不顾的。而眼前的这个人,是沉稳的,是克制的,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敢问出口的。
      她忽然笑了。
      她抬起手,学着他的样子,轻轻点了点他的眼角。
      “你那天说,因为我,你哭了多少次。我数了数,这些年,我写的每一本书里,那个男主角都哭过。一共八本,哭了十九次。”
      他愣住了。
      “所以你说呢?”她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她没有让它落下来,“陈屿声,你觉得我想没想过你?”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八年前一模一样,少年气的,张扬的,带着点傻气。
      “姐姐,”他说,“我能抱你一下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张开手臂,把她拥进怀里。
      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风铃在屋檐下轻轻摇曳。初春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可他的怀抱是暖的,他的心跳是稳的,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对不起,”他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前,用力摇了摇头。
      等再久,也值了。
      她想起自己书里写过的一句话:
      惊蛰之后,万物复苏。
      等了整个冬天的人,终于等到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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