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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立夏 宁远站在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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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站在窗边,看着陈屿声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他走得很快,灰色毛衣在阳光下晃了一下,转过弯就不见了。她忽然想起来,他连件外套都没穿——昨晚来得急,今早又忙着熬粥,就这么穿着一件薄毛衣走了。
三月底的北京,早晚还凉着呢。
她拿起手机想叫他回来拿件衣服,点开对话框,又放下了。
算了,他那么大个人了,冷了自己知道买。
对话框里还躺着他发的那条消息:“刚才忘了说,粥很好喝。煎蛋也很好喝。不是,煎蛋也很好吃。人最好看。”
她盯着那个“人最好看”,又笑了。
这人是不是有点傻?
二十七岁,掌管那么大一个集团,谈判桌上能把对手逼得无路可走,私下里发个消息都发不明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收拾碗筷。
厨房很小,他站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烟草气息。她记得他昨晚抽过烟,站在阳台上,背影对着她,很久才进来。
那时候她在卧室里,隔着门看见那个模糊的影子,心里想的是:他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来找她,后悔签那个合约,后悔把八年藏着的秘密摊开在她面前。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他不是后悔,是害怕。
怕把她扯进来,怕那个所谓的“父亲”伤害她,怕自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宁远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靠在厨房门框上。
他刚才就站在这里,靠着门框,看着窗外,用那种平得吓人的语气说“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没救过来”。
她那时候差点没忍住。
不是想哭,是想抱住他。
可她忍住了。她只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你再敢跑一次试试。
现在想起来,她觉得自己做得对。
他不缺怜悯,不缺眼泪。他缺的是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一个告诉他“我们一起处理”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消息:“到公司了。”
她回:“嗯。”
他又发:“忘了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回:“你做?”
他秒回:“我做。”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又弯起来。
她回:“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兔子抱着胡萝卜,底下写着“收到”。表情包画风很幼稚,明显不是他这个年纪该用的。她盯着看了三秒,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他特意找的,因为她是那只“兔子”。
这人……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去书房,打开电脑,准备把昨天落下的稿子补上。
新书写到第三章,女主终于发现男主的秘密——不是日记那个秘密,是另一个秘密。她正写到关键处,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合同,密密麻麻的字,旁边放着一杯咖啡。他的配文是:“开会前拍的,证明我真的在开会。”
她回:“知道了。”
他秒回:“你在干嘛?”
她回:“写稿。”
他回:“写什么?”
她想了想,回:“写一个傻子。”
他发了一个问号。
她又补了一句:“一个发消息都发不明白的傻子。”
他这次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他又发:“写完给我看。”
她回:“凭什么?”
他回:“凭我是原型。”
她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秒。
然后她想起那个日记,想起他写的那些话,想起他说的“你书里写的那些,我都看过”。
他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书里写的是他。
她咬着嘴唇,回了一个字:“行。”
他发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继续写稿。
可是写了半天,发现写不动。
脑子里全是他。
他站在厨房里熬粥的样子,他低头洗碗的样子,他靠着门框说那些话的样子,他红着耳尖说“第一次”的样子,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的时候那双亮得惊人的桃花眼。
她把头埋进手臂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完了。
彻底完了。
她写了八年的暗恋,以为自己是那个最会藏心事的人。结果呢?人家藏了八年日记,她藏了八年书,两个人藏来藏去,最后谁也没藏住。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一张新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文件,上面写着“槐树胡同17号房产证复印件”。他的配文是:“爷爷的房子,买回来了。里面有间书房,给你留着。”
她盯着那张照片,眼眶忽然有点酸。
槐树胡同17号。
他早上说的地址,他说“不过不用送,我下午有事”的地方。
她回:“书房是什么样的?”
他回:“朝南,有阳光,窗户外面有一棵老槐树。你写稿写累了,可以抬头看树。”
她回:“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树?”
他回:“你书里写的。第二本,第137页,女主说,写不出来的时候就抬头看树,看一会儿就能写出来了。”
她愣住了。
她写过吗?
她想了三秒,想起来了。是写过,那是三年前的一本书,女主是个作家,有一章写她卡文,就坐在窗边看树,看了一下午,最后什么都没写出来。
那本书卖得一般,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记得。
他连第几页都记得。
她回:“你是不是把我所有书都背下来了?”
他回:“差不多。”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又发了一条:“开会了,晚点聊。”
她回:“好。”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电脑屏幕,发现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不是没灵感,是太多了。
满脑子都是他,满心都是他,满屏幕都是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淡金色变成暖橙色。胡同里有只猫慢悠悠地走过,在墙根下伸了个懒腰,然后跳上墙头,不见了。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还没能力保护她,所以要把喜欢藏好。”
十八岁。
他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在为她考虑了。
而她呢?她写了七年书,把那些心动、那些幻想、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全都写进书里。她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以为那个少年早就忘了她。
结果他一直在看。
七年,七本书,每一本都看,每一页都记。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接住了的感觉——你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人,原来也在藏着你。你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你一直在他的光里。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
不是照片,是一段语音。
她点开,听见他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开完会了,现在往回走。你想吃什么?我路上买。”
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就笑了。
她回:“不用买,家里有菜。”
他秒回:“你会做?”
她回:“不会。”
他发了一串问号。
她又回:“你会不就行了?”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回:“行,我到了做。”
她看着那个“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回:“你公司离我家多远?”
他回:“开车半小时。”
她算了一下时间,开完会往回走,现在应该在路上。半小时,刚好够她洗个澡换件衣服。
她放下手机,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想起昨晚的事。他坐在沙发上,问她“姐姐,这八年你有没有想过我”。她那时候没回答,只是反问他。其实答案早就有了,她想说想过,每天都想过,写书的时候想过,签售的时候想过,失眠的时候想过,梦见他的时候更想过。
可她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现在她不怕了。
她洗完澡出来,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又把头发吹干。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一直弯着。
她对着镜子说:宁远,你完了。
然后她笑了。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洗菜。
她跑过去开门,就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却很亮。
“买了什么?”她问。
他举起袋子:“排骨。你不是说家里有菜吗?我想了想,还是买点肉,你太瘦了。”
她让开身,让他进来。
他换鞋的时候,忽然说:“姐姐。”
“嗯?”
“我路上一直在想,早上那个吻——”
她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光:“是不是真的?”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想逗他。
“哪个吻?”
他急了:“就是……你亲我那一下。”
“哦。”她慢悠悠地说,“那你说呢?”
他盯着她,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放下袋子,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觉得是真的。”他说,声音有点低,“但是我想再确认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和早上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温度。
然后他退后一点,看着她。
“确认了。”他说,嘴角弯起来,“是真的。”
她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也亲了一下。
“我也确认一下。”她说,“也是真的。”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姐姐,”他说,声音闷闷的,“我早上说打死也不跑了,是真的。”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以后要是再跑,”她说,“我就把你写进书里,写成大反派,写死的那种。”
他笑了,胸腔震动着:“行。”
她又说:“写死之前,还要写他追妻火葬场,追了一百年都没追到。”
他笑得更厉害了:“行行行。”
她抬起头看他:“你笑什么?”
他低头看她,眼睛亮亮的:“笑我好运。”
“好运什么?”
“好运能遇见你。”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八年前是,现在也是。”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抬起手,点了点他的眼角。
那里有点红。
“陈屿声,”她轻轻说,“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傻?”
他点点头:“知道。”
“那你还傻?”
他笑了,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傻就傻吧,反正有你要。”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厨房里,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米香从电饭煲里飘出来。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稳又重。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陈屿声。”
“嗯?”
“你那个书房,什么时候能带我看看?”
他低头看她:“明天?”
她想了想:“明天我有签售。”
“那后天。”
“后天有采访。”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说什么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等谷雨过了吧。”
“为什么?”
“因为谷雨之后,就是立夏。”她说,“等了整个春天的人,该等到花开了。”
他看着她,眼睛慢慢弯起来。
“好。”他说,“那就立夏。”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和八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