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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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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把车厢烤得发烫。
程遥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化——高楼变成矮房,矮房变成田野,田野变成起伏的山丘。耳机里的歌已经循环了四遍,她懒得换。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栖的消息:
“到哪儿了?”
“不知道,全是山。”她没来过这,也很少去乡下玩,只觉得这地方全是山,全是水。
她有些新奇的感觉。
“快了快了,再有半小时。”
程遥没回。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继续看窗外。
这次来林栖老家,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暑假开始第三天,她在家里躺得发霉,刷了十七个旅游vlog之后,终于受不了了。去哪儿都行,只要不是在家。
林栖说她那村子偏,没外卖没奶茶,晚上除了蛙叫就是虫鸣。程遥说正好。
其实她也不知道“正好”什么。
可能就是待够了。
待够了那个空调永远太冷的房间,待够了每天思考“中午吃什么”的人生,待够了一成不变的、安全得有点无聊的日子。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林栖站在路边朝她挥手。
程遥拖着行李箱下车,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糊了一脸。
“怎么样,热吧?”林栖接过她的箱子,“走,先回家放东西。”
程遥跟在她后面,走得不算快。
村子比她想象的要安静。下午三四点,太阳正毒,没什么人在外面。偶尔有几只鸡横穿马路,走得理直气壮,车来了都不躲。
“奶奶身体还好吗嘛?”程遥问。
林栖奶奶人很好,之前让林栖带了点乡下的土特产分给林栖朋友。程遥很喜欢里面的鲜花饼。
“好着呢,比我还硬朗,”林栖说,“早上五点起来喂鸡,我八点起床她已经在院子里择了一筐菜了。”
程遥笑了笑,想起自己在家睡到十一点的日子,有点心虚。
走过那棵大樟树的时候,程遥脚步慢下来。
树很大。她站在树下仰头看,枝叶遮天蔽日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树底下有一块大石头,磨得光滑,应该是被人坐多了。
然后她看见那个人。
离得不远,在田埂那边。蹲着,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听不见在说什么,只看见那群小孩一个个仰着脸,听得入神。
程遥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一个随意扎着的马尾,还有蹲在那里时,脊背挺直的弧度。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斑斑驳驳的。
程遥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林栖已经走远了,回头冲她喊:“程遥?走啊。”
程遥收回目光,跟上去。
“那是谁?”她问。
“支教老师,”林栖头也没回,“来了两年了。”
程遥“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她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蹲在那儿,没动过。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林栖奶奶做了四个菜,腊肉炒笋干、清炒南瓜藤、番茄炒蛋,还有一碗丝瓜汤。程遥吃了两碗饭,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
“小程能吃,好,好!”
程遥不好意思地笑。
吃完饭,天还没全黑。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天边一点一点暗下去。
林栖在旁边刷手机,忽然问:“明天想去哪儿玩?”
“不知道,随便走走。”
“后山有个平台,看日出挺好的,就是得早起。”
程遥想了想,说:“起不来。”
林栖笑了:“那算了。”
蚊子开始多起来,程遥拍死一只,又拍死一只。林栖给她点了盘蚊香,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味道有点呛。
“何老师也住这附近?”程遥忽然问。
林栖看她一眼。
“村东头,那排平房最边上那间,门口种着绣球花。”
程遥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那天晚上,程遥躺在竹床上,盯着头顶的蚊帐。
窗外有蛙叫,一声一声的,此起彼伏,像在开会。偶尔有几声狗叫插进来,然后又被蛙声盖过去。
她想起今天下午看见的那个人。
蹲在那儿,身边围着一群小孩。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轮廓。
但那个轮廓一直留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那件白衬衫太干净,和周围的一切都不太搭。可能是那个背影太安静,和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孩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也可能只是因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个人是她第一个注意到的人。
程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傍晚,林栖又被拉去亲戚家吃饭。
“你去不去?”她问。
程遥摇头。
“那你晚饭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
林栖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行,你自己想办法。”
程遥没理她,拿着手机出门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是随便走走。
七月的村子热得发昏,蝉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沿着村里的路往东走,路过几户人家,有人在门口择菜,有人端着碗吃饭,有人冲她笑。程遥点头回应,走得不快不慢。
然后她看见了那排平房。
最边上那间,门口种着绣球花。粉的紫的蓝的,开得正好。
门开着,里面有人影晃动。
程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她才看清里面的人。
那人正在灶台前忙活,背对着门,系着一条旧围裙,袖子挽到手肘。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是青椒炒肉的味道。
程遥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敲门。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转过来。
是她。
正午的阳光有点晃眼,程遥眯了眯,才看清她的脸。
一张很干净的脸。眉眼舒朗,皮肤很白。
眉眼很淡,像水墨画里勾出来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蝉还在叫,吵得要命。但程遥好像听不见了。
看见程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找谁?”
程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忘了想好的话。
“我……路过。”
那人点点头,没戳穿她。
“吃饭了吗?”
“还没。”
“那进来吧,”她转过身,继续炒菜,“刚做好,一个人吃不完。”
程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灶台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油烟机轰轰地响,盖过了外面的蛙叫。
程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
她和一个陌生人,站在这个陌生的厨房里,被油烟和饭香包围着。
但她没有想走的意思。
她走进去,在门口站定。
“我叫程遥。”她说。
那人回头看她一眼。
“何许。”
程遥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这屋子不大,厨房更小,灶台、水槽、案板挤在一起,转身都要小心。何许在里面忙活,动作却从容得很。
“站着干嘛?”何许头也没回,“进来坐。”
程遥往里走了两步,在一张小方桌前坐下。桌子靠墙,上面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黑白的,看不清是谁。
“喝茶吗?”何许问。
“啊?谢谢。”
何许关了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白瓷杯,拎起桌角的暖水瓶,倒了大半杯热水。又从旁边的茶叶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杯里。
她把杯子推到程遥面前。
“小心烫。
程遥低头看那杯茶。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一片一片往下沉。
何许又回到灶台前,继续炒菜。锅铲碰着锅底,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程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向来话多,但此刻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你是林栖的同学?”何许先开口了。
“嗯,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
“来玩几天?”
“开学前回去,四十多天吧。”
何许点点头,没再问。
程遥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衫扎进牛仔裤里,腰很细,系着围裙的带子。头发随意扎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颈侧。
程遥见她微微侧着脸,睫毛在热气里显得有点潮湿。
做饭的时候,她好像在笑。
程遥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移不开眼睛。
何许感受到她的视线,回头看她,笑了。
“饿了?”
程遥脸有点热:“还好。”
“好了。”
何许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到桌上。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蛋,两碗米饭,两双筷子。
“吃吧,别客气。”
程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
好吃。肉很嫩,青椒刚刚断生,还带着一点脆。味道不重,咸淡刚好,是那种可以天天吃也不会腻的家常味道。
她忽然有点想家。
“好吃吗?”何许问。
程遥点头。
何许笑了。
那个笑让程遥愣了一下。
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淡淡的笑。是大方的,坦然的,像太阳底下晒透的棉被,暖烘烘地展开.
她就那么笑着,看着程遥,像看一个来家里做客的小孩。
“慢慢吃,不急,”她说,“又没人跟你抢。”
程遥看着她那个笑,心跳漏了一拍。
“多吃点,”她说,“你太瘦了。”
程遥低头继续扒饭,耳朵有点热。
何许看着她那副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她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动作不紧不慢的,筷子拿得稳,碗端得平。
程遥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她。
这人吃饭也好看。细嚼慢咽的,不发出声音,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汤。吃到好吃的,眉间会微微舒展一下,然后继续吃。
程遥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爸总说她吃饭像打仗,风卷残云的。要是让她爸看见何许这样吃饭,估计得念叨她三天。
吃完饭,程遥抢着洗碗。
“我来我来,”她把碗筷收起来,“你做饭我洗碗,应该的。”
何许没跟她抢,就站在旁边看着。
程遥打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开始洗。洗着洗着,水溅到衣服上,她也没在意。
何许递过来一条毛巾。
“擦擦。”
程遥接过毛巾,擦了一下,继续洗。
何许站在旁边,没走。就那样看着她洗,偶尔提醒一句“那里还有泡沫”。
程遥被她看得有点紧张,手下得更乱了。
“你第一次洗碗?”何许问。
“不是,”程遥说,“但确实洗得不多。”
何许点头,捻着纸巾轻轻擦了一下她额角冒出来的汗。夏天,最容易出汗了。
洗完碗,何许去院子里收衣服。
程遥没走,就跟在她后面。
院子里种着几棵绣球花,粉的紫的蓝的,开得正好。何许把晾着的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程遥站在旁边看。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成淡金色。她的动作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叠一件,放好,再叠一件。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程遥问。
“两年多。”
“不想家吗?”
何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叠衣服。
“还好。”
程遥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问错了问题。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问这个。”
何许转头看她,笑了。
“没事。”
那个笑还是那样,大大方方的,坦坦荡荡的。
但程遥总觉得,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
她没再问。
衣服收完了,何许抱着往里走。
“要回去了?”她问。
程遥点点头,又摇摇头。
“再待一会儿行吗?”
何许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当然可以。”
程遥就在院子里坐着,看着那些绣球花。
何许进屋放衣服,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递给程遥,一杯自己端着,在旁边坐下来。
程遥接过茶,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茶,淡淡的,有点甜。
“好喝吗?”何许问。
程遥点头。
何许也喝了一口,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茶,看花,听远处的蛙叫。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程遥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会来支教?”
何许沉默了一会儿。
“想换个地方待着。”
程遥等着她往下说。
何许看着那些绣球花,声音很轻:“以前的工作不太开心,就辞了。正好这边招老师,就来了。”
“什么工作?”
“出版社编辑。”
程遥愣了一下。出版社编辑,听起来挺好的工作。
何许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笑了笑。
“是挺好的,但不适合我。”
程遥没再问。
何许也没再解释。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程遥忽然说:“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何许转头看她。
程遥看着远处,目光有点飘。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看的是什么。
“学的是金融,但我不喜欢。也不知道喜欢什么。我妈说先学着,以后再说。但我总觉得……”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何许没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很淡,但程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听懂了。
她转头看何许。
女孩正看着那些绣球花,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程遥看着那个笑,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也笑了。
天快黑了,程遥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
何许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程遥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何许站在门口,身后是那间小平房,旁边是那些绣球花。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
她看见程遥回头,又笑了。
“明天还来吗?”她问。
程遥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