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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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槐花香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安恙把剧本合上，随手扔在旁边的座椅上。
“看完了？”洛云从副驾驶回过头，手里还拿着杯冰美式，“感觉怎么样啊？”
“还行。”安恙动了动脖子，骨头咔嗒响了一声，“男主死了，女主也死了，就剩个男二号活着给观众添堵。”
“……你能不能正常点评价。”
“我说的是剧情。”
洛云决定换个话题：“喻时呢？不是说去买咖啡？”
“门口碰见粉丝了，正签着名呢。”安恙往车窗外看了一眼，便利店门口果然围着一小圈人，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举着手机，脸涨得通红。
他笑了一声：“咱们喻时现在出息了，都有粉丝了。”
“那是你的粉丝。”洛云面无表情地拆台，“你以为人家是去拍她的？”
安恙挑眉，没接话。
他今天穿得随意，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衬衫，头发刚补过色，纯白里挑染了几缕冰蓝，被阳光一照，像落了层碎霜。
洛云每次看见他这头毛都想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算了，反正也管不了。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喻时的脸贴在玻璃上，五官挤成一团，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开门开门！热死了！”
安恙伸手把车门推开，喻时一屁股挤进来，先把咖啡往杯架上一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疯狂按。
“干什么呢？”洛云问。
“刷微博。”喻时头也不抬，“刚才那姑娘拍了我跟恙哥的合照，我得去评论区存图。”
“……你存你自己？”
“我长得又不丑。”喻时自信满满地说道，“再说了，万一以后我也进娱乐圈呢？这岂不是叫未雨绸缪，提前积累物料嘛。”
安恙靠在座椅上，听着俩人拌嘴，嘴角微微上扬。他垂着眼，手指转着咖啡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凉意正顺着指尖往手心里渗。
洛云和喻时吵够了，终于想起来正事。
“对了恙哥，”喻时把手机一收，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Aethelind那边把合同发过来了，你看一眼？”
安恙接过文件夹，没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就这个代言？”他问。
“对，珠宝那个。”洛云回答，“人家品牌方挺有诚意的，给的title也高，全球代言人，合约两年。你要是没意见，下周就拍物料。”
“行。”
“你不多看看？”
安恙把文件夹往旁边一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帮我看了就行。”
洛云觉得自己这个经纪人当得有点像老妈子。
喻时在旁边嘀咕：“恙哥这是信任你。”
“他是懒。”洛云驳回。
安恙笑了一下，没反驳。
咖啡有点苦，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胃最近不太安分，拍戏那阵子熬得太狠，杀青宴上又被灌了几杯，回来疼了两天，洛云盯着他吃了好几天白粥。
“对了，”洛云想起什么，“下周拍物料那天，品牌方那边会来人。”
安恙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说是他们的首席设计师。”洛云翻着手机备忘录，“Aethelind这几年火的那个系列就是他的手笔，叫什么……宋清薄？名字还挺好听的。”
咖啡杯在安恙手里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
“宋清薄？”喻时先开了口，“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啊。”
“你认识？”洛云问。
“不认识。”喻时皱眉想了半天，“就是感觉好像在哪见过……哦对了！前段时间那个珠宝杂志的封面是不是他？长得挺帅的那个？”
洛云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吧，Aethelind给他推过几次封面。”
“对对对！就是他！”喻时一下子激动起来，“他眼睛下面有一颗痣，我当时还截图发给朋友说这人长得有点东西！”
安恙垂着眼，手指还在转咖啡杯。
那颗痣，他记得。
那人十七岁的时候，那颗痣长在眼尾下面一点，笑起来的时候会跟着弯一弯，像落在雪地里的半粒墨，的确很好看。
“恙哥？”喻时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你发什么呆呢？”
“没。”安恙把咖啡杯放下，语气松散，“想事儿呢。”
“想什么？”
“想你这八卦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喻时不服气：“我这叫职业敏感！当助理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然怎么替艺人规避风险？”
“那你规避出什么风险了？”
“目前没有。”喻时说，“但万一以后有呢？”
洛云懒得听他俩贫，低头看了眼手表：“行了，该走了，下午还有采访。”
司机发动车子，空调的风把车里的热气一点点吹散。安恙靠回座椅，偏头看向窗外。
街景往后退，行道树、红绿灯、便利店、奶茶店，和这座城市里无数个夏天没什么两样。
他的手指还搭在咖啡杯上，冰化了，杯壁上全是水。
六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也是夏天。
那时候他没回头。
只是现在窗外的阳光有点晃眼。
Aethelind的拍摄棚在东五环的一个创意园区里，老厂房改造的，红砖墙外面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亮。
安恙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正毒，一下车就被热浪扑了个满怀。
“我去。”喻时拿手扇着风，“这棚里有空调吧？”
“有。”洛云走在前面，“品牌方又不傻。”
棚里确实凉快，冷气开得足，一进门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工作人员已经在等着了，领头的女人三十来岁，短发，干练，自我介绍说是品牌的公关总监，姓周。
“安老师，久仰久仰。”周总监笑着伸出手，“辛苦您跑一趟。”
安恙握了一下，客气道：“周总客气，应该的。”
“咱们先看看衣服和珠宝？”周总监侧身引路，“今天拍两套，一套偏正式一点的，一套休闲的。设计师那边也到了，在里间看效果图，一会儿拍的时候他会出来盯着。”
“设计师？”安恙问。
“对，我们首席。”周总监笑着说，“这个系列是他主设计的，他不放心，非要亲自过来盯着。年轻人，做事认真。”
安恙没再问。
他跟着往里走，穿过搭了一半的景，经过几排挂满衣服的衣架，摄影师的灯光架在旁边支着，几个助理在调试反光板。
周总监推开里间的门：“安老师，您先换衣服，化妆师马上来。”
安恙嗯了一声，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化妆间不算大，镜子周围一圈灯泡亮得晃眼。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镜子前坐下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头发刚补过色，白的，发尾那点冰蓝在灯光下发亮。
他抬手拨了拨，忽然想起喻时前两天说的话——
“恙哥你这头发真的绝了，往人群里一站，八百米外都能看见。”
当时他没理她。
现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是挺显眼的。
也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出来。
化妆师很快进来，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动作麻利，给他打了个底，修了修眉毛，前后不到半小时。
“安老师皮肤真好。”她笑着说，“都不用怎么遮。”
安恙配合地弯了弯嘴角：“谢谢。”
换好衣服出来，第一套是深色的西装，剪裁利落，领口别着品牌方提供的胸针——是那个新系列的主打款，白金镶钻，造型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
周总监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安老师，这身太合适了。”
安恙没接话，他站在摄影棚中央，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有点热。
摄影师正在调整机位，几个助理在旁边搬道具。
他百无聊赖地站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
棚的另一头，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个人刚从外面进来。
逆着光，看不清脸。
只看得见一个轮廓。肩膀的线条，走路的姿态，垂在身侧的手——
还有眼角那颗痣。
隔着半个摄影棚，隔着六年的光景，那颗痣像一粒墨，落在他眼睛里。
安恙站在原地，没动。
那个人也在看他。
隔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隔着调试灯光时晃来晃去的人影，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相交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笑了，眼尾的那颗痣跟着往上挑了挑。
他抬起手，隔着老远，冲安恙挥了一下。
像是在打招呼。
也像是在说——好久不见。
安恙觉得自己应该走过去，但他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六年了。
他瘦了一点，也高了一点。五官长开了，下颌线比以前更清晰，眉眼间少了几分少年时的张扬，多了几分沉稳。
那颗痣还在原来的地方。
“安恙。”他走到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
安恙比他高几公分，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他眼睛里倒映的灯光。
“宋清薄。”安恙说。
宋清薄笑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滑，滑到那头白毛上，停住。
“你这头发，”宋清薄调侃，“挺别致啊。”
安恙问：“怎么着？”
“没什么。”宋清薄收回目光，嘴角还挂着笑，“就是有点晃眼。”
安恙没忍住也笑了。
他抬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语气松散：“晃眼就对了，不然白染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他俩认识，看见这场面还有点懵。
周总监适时凑过来，笑着介绍：“安老师，这是我们首席设计师，宋清薄。宋老师，这位就是安恙安老师。”
“认识。”宋清薄说。
周总监没反应过来：“啊？”
“以前认识。”宋清薄语气随意，目光还落在安恙脸上，“好多年没见了。”
灯光晃得有点厉害。
“那……”周总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正好，熟人好办事。宋老师您先盯着，我去看看那边道具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走了。
摄影棚里还是闹哄哄的，灯光师在喊什么，助理跑来跑去，快门的声音偶尔响几下。
宋清薄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散，像只是碰巧路过。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上个月。”安恙说，“拍完戏回来的。”
“哦。”宋清薄点点头，“戏拍完了？”
“拍完了。”
“接下来干嘛？”
“不知道，歇着吧。”安恙说，“看经纪人安排。”
宋清薄笑了一下：“你还有经纪人？”
“废话。”安恙也笑，“不然我自己谈代言？”
宋清薄看着他，然后他说：“这个代言是我推的。”
“他们之前拟了几个备选，”宋清薄语气沉稳，不疾不徐，“我看了名单，说你合适。”
安恙没说话。
宋清薄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旁边人来人往，灯光晃得人眼晕。
半晌，安恙开口：“那你眼光还行。”
宋清薄笑了：“是还行。”
摄影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安老师！可以开始了吗？”
安恙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那我先去拍了。”
宋清薄点头：“去吧，我看着。”
安恙转身往镜头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偏了偏头，声音不高不低——“拍完别跑，有事问你。”
宋清薄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头白毛在灯光下亮得晃眼，冰蓝色的发尾跟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行。”他应下。
安恙没再说话，抬脚走了。
拍摄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安恙在镜头前站了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灯光打过来的时候，他能自动切换到该有的状态，表情、眼神、动作，每一帧都精准。
但今天他的目光总是会往旁边飘，飘到那个站在监视器后面的人身上。
宋清薄一直没走。他站在摄影师旁边，偶尔低头看效果图，偶尔抬头看镜头里的人，偶尔和旁边的助理说几句话。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没戴表，也没戴任何首饰，干干净净的。
安恙记得他以前也不喜欢戴东西。
十七岁的时候，他们一起逛街，安恙看上一对银戒指，不贵，几十块钱的那种。他买了，想把另一个给宋清薄戴上，宋清薄不肯，说戴戒指难受。
后来那枚戒指安恙自己留着了。
走的时候没带走。
现在也不知道扔哪儿了。
“安老师，换个角度。”摄影师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安恙收回目光，调整了一下姿势。
第二套衣服是偏休闲的，浅色的针织衫配休闲裤，胸针换成了同系列的项链，坠子在锁骨那里晃来晃去。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安恙从灯光下走出来，接过喻时递来的水。
“恙哥辛苦了！”喻时声音响亮，“刚才那组绝了，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帅。”
安恙灌了口水，没理她。
目光往旁边扫了一圈。
宋清薄不在了。
“找人呢？”洛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刚才那个设计师？他出去了，说去外面透透气。”
安恙把水瓶往喻时手里一塞，抬脚往外走。
“诶你干嘛去？”洛云在身后喊。
“透气。”
摄影棚外面是个小露台，堆着几个废弃的道具箱，角落里有棵半死不活的绿植。
宋清薄站在栏杆边，背对着门，手里夹着根烟。
烟雾被风吹散，飘向灰蓝色的天空。
安恙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宋清薄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安恙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热气和草木的味道。
半晌，宋清薄开口：“你是不是戒了？”
安恙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反应过来。
“戒了。”他说，“你怎么知道？”
“以前听说过。”宋清薄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戏的时候戒的？”
“嗯。”
“难受吗？”
“还行。”安恙说，“想抽的时候就喝水。”
宋清薄笑了一下：“你现在喝什么？”
“咖啡。”
“咖啡对胃不好。”
安恙转头看他，宋清薄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梢上。
“你胃不好这事儿，”他说，“以前好像听说过。”
安恙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他抬手拨了拨，问宋清薄：“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国外那几年。”宋清薄说，“压力大的时候抽两根，后来习惯了。”
“现在呢？”
“想戒了。”宋清薄，“刚那根是今天第一根。”
六年的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在国外待了多久？”安恙问宋清薄。
“五年。”宋清薄说，“去年回来的。”
“学什么的？”
“珠宝设计。”宋清薄偏头看他，“你不知道？”
安恙没说话。
宋清薄笑了一下：“也是，”
他说：“你也没处知道去。”
安恙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清薄也没再说话。
远处有鸟飞过去，落在一棵老槐树上，叫声有点吵。
“你刚才说有事问我，”宋清薄开口，“问什么？”
安恙其实没什么想问的，或者说，想问的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问起。
“你……”他想了想，“吃饭了吗？”
说完，安恙就后悔了，几年没见想问的说不出口却憋出了这句不痛不痒的话。
“安恙，”宋清薄笑着说，“你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废话，”安恙说，“不问这个问什么？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那不是更傻。”
“还行。”宋清薄顺着安恙的话说，“过得还行。”
安恙点点头：“那就行。”
风又吹过来，把他那几缕冰蓝色的发尾吹起来，落在额角。
宋清薄盯着那几缕头发看了两秒。
“这头发，”他说，“染多久了？”
“一个月吧。”安恙抬手拨了拨，“怎么了？”
“没什么。”宋清薄收回目光，“就是看着不太像你。”
安恙问：“那我像什么样的？”
“染黑那样的吧。”宋清薄说，“就以前那样。”
安恙没说话。
以前他头发是黑的，普通的那种黑，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
以前他十八岁，宋清薄十七岁。
以前他还在那个家里，每天早上起来能看见宋清薄顶着鸡窝头从房间里晃出来，眼睛都睁不开，还非要跟他抢卫生间。
以前……算了，都过去了。
“安恙。”宋清薄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是不是想什么呢？”
“没。”安恙说，“就是觉得这头发确实有点晃眼。”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宋清薄移开目光，往后退了一步：“进去吧，外面热。”
安恙点点头，跟他一起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清薄停下来：“安恙。”
“嗯？”
“你拍完这个代言，”宋清薄没回头，“后面还有什么安排？”
安恙看着他的后脑勺。
头发比从前短了一点，后颈的线条还是那样。
“不知道，”他说，“得看经纪人。”
宋清薄嗯了一声，推开门进去了。
安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晃了两下，慢慢合上。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拍摄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安恙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化妆间出来，发现宋清薄正站在门口跟周总监说话。
“……效果图我发给你，下周之前定下来。”宋清薄低头看手机，语气公事公办，“那几款项链的细节还需要调整，我跟工厂那边再沟通一下。”
“好的好的，辛苦宋老师。”周总监连连点头，“那今天就这样？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饭？”
“不用了，”宋清薄抬起头，“我还有点事——”
他的目光落在安恙身上，没移开。
安恙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正看着他。
周总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笑起来：“安老师也忙完了？正好正好，咱们一起去吃饭吧？附近有家日料不错——”
“谢了周总，”安恙笑了笑，“今天有点累，改天吧。”
周总监也不勉强，笑着说好，又寒暄了几句，先走了。
门口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清薄把手机收起来，看向安恙。
“你车呢？”他问。
“外面。”安恙往停车场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呢？”
“也外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安恙先笑了：“要不……一起走？”
宋清薄也笑了：“行。”
他们并肩往外走。
六月的天黑得慢，这会儿天边还留着一抹橘红色的光，把整个园区染得有点温柔。
喻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恙哥！你去哪儿——”
洛云把她拽住了：“别喊。”
“可是——”
“人家有事。”
“什么事？”
“你管那么多呢。”
安恙听着身后的动静没看。
宋清薄也听见了，偏头看他：“你那个助理？”
“嗯。”
“挺活泼。”
“是挺活泼。”安恙说，“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
走到停车场，两辆车停得不远。
安恙那辆是黑色的商务车，低调，普通，宋清薄那辆是银灰色的轿跑，线条流畅，一看就不便宜。
安恙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宋清薄。
“混得不错啊。”他说。
宋清薄也没谦虚：“还行吧。”
“还行？”安恙笑了一声，“Aethelind首席设计师，这叫还行？”
宋清薄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你呢？”他说，“安大影帝？”
宋清薄看着他，眼尾那颗痣在暮色里有点模糊。
“去年那个奖，”他说，“我看了。”
安恙没说话。
宋清薄站直了身体，伸手拉开自己的车门。
“走了，”他说，“回头见。”
“宋清薄。”
宋清薄动作顿住，回头看他。
安恙站在暮色里，那头白毛被最后一抹天光照得有点发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叫一声。”
宋清薄看着他，没动。
半晌，他也笑了。
“安恙，”他说，“你还是那么傻。”
然后他钻进车里，发动了车子。
银灰色的轿跑从安恙身边滑过去，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安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热。
他忽然想抽根烟，但他早就戒了。
车里很安静。
洛云在前面开车，喻时坐在副驾驶，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瞄安恙。
安恙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恙哥，”喻时终于忍不住了，“刚才那个设计师，你们真认识啊？”
“嗯。”
“认识多久了？”
喻时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正要转回去，就听见后座传来一个声音——
“很久了。”
很久了，是多长时间？
喻时没敢再问。
洛云从后视镜里看了安恙一眼，收回目光。
车子开过一盏盏路灯，光影从车窗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
安恙看着窗外，没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两个字——“是我。”
安恙看了两秒，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回去——“知道。”
发送。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向窗外。
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六月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有点热。
那头白毛在暗色里有点发亮，像落在黑夜里的，一小片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