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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沉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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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包铁木门在身后关上,落锁声沉闷。那一路穿行地狱长廊所见的惨烈景象、所闻的凄厉声音、所感的粘稠绝望,似乎被暂时隔绝在外。
但那股混合了血腥、焦臭和恐惧的气味,却仿佛已浸透衣衫,萦绕在口鼻间,挥之不去。
林清晏几乎是瘫软地滑坐在冰冷的石板床铺上,背靠着粗糙的石壁,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蜷缩起来,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单薄的囚衣下,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心脏处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闷痛,而是一种被攥紧、被冰水浸泡后又狠狠摔打的钝痛与悸动,伴随着一阵阵反胃的恶心。
眼前仿佛还在闪动着那些晃动的火光、扭曲的人影、斑驳的污渍,耳朵里残留着各种惨叫的余音。
他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让过度受惊的感官和濒临崩溃的情绪稍微平复。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柳青没有离开。
按照北镇抚司的规制,指挥使亲自看管的要犯,夜间需有当值人员留守。
他走到牢房另一侧,在那张简陋的木凳上坐下,仿佛这才是他今夜既定的位置。
他没有看蜷缩着的林清晏,也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柄造型奇特的、被称为“杜鹃啼血”的小锤。
他就着石台上那盏光线微弱的小油灯,开始摆弄那柄小锤。
手指抚过包裹锤头的特制软牛筋,检查着缠柄的细麻绳是否牢固,偶尔还用指尖轻轻叩击锤头,侧耳倾听那极其细微的、沉闷的“噗”声。
他的神情专注,仿佛在鉴赏一件珍贵的古玩,或是在调试一件精密的仪器。
按照锦衣卫内部的惯例,凡新制刑具,需经多次调试校准,方可列入“刑具册”备选。
感觉锦衣卫总在一些不该严谨的地方严谨,虽然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然后,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柳青做了一件让林清晏心脏骤停一瞬的事。他举起那柄小锤,用包裹着软牛筋的锤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左手手背的骨节,接着是腕骨,然后是前臂的尺骨位置。
动作很轻,仿佛在测试着什么,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究的专注。他甚至微微蹙眉,调整了一下敲击的角度和力道,又在自己身上另一处骨节试了试。
“叩、叩、叩……”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敲击声,在死寂的牢房里,却清晰得如同撞在林清晏的耳膜和心尖上。
每一声,都让他蜷缩的身体绷得更紧,环抱膝盖的手臂无意识地收拢。心脏像是被那无形的锤头一下下敲打着,闷痛加剧,带来更深的窒息感。
他……他在干什么?
拿自己试?
那东西……是真的?
还是他只是在……调整?
不,不管是什么,离我远点……
时间在令人煎熬的沉默和那细微的敲击声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晏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仍未散去。
然而,或许是极致的刺激过后,大脑启动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又或许是这具身体原主那份属于读书人的、习惯于用内省和思辨应对冲击的本能开始苏醒……
林清晏混乱惊悸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跳跃式地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是试图用荒诞的浮沫,去覆盖那太过沉重和血腥的现实泥沼。
心跳好像慢下来一点了,虽然还是疼……
这地方,比最差的恐怖屋体验糟糕一万倍。
恐怖屋至少知道是假的,还能叫出来。
这里……连尖叫都得憋着。
我要投诉,有没有投诉渠道啊?没有?那必须差评。
他依然埋头在臂弯里,但思绪已经像脱缰的野马,朝着诡异的方向狂奔。
柳大人,您这“工作”日常还真是……别具一格。
按北镇抚司的规制,指挥使当值期间本可不必亲自看守牢房,您倒好,不但亲自守着,还自带研发工具现场调试。
这职业规划,这兴趣爱好,放眼整个大凉,恐怕也是独一份了。
想到柳青刚才穿行刑房时那视若无睹的平静,再想到他此刻摆弄小锤的专注,林清晏感觉心脏又是一抽。
这心理素质,已经不是铁打的了,是合金打的吧?还得是做了几十层加固处理的那种。
他看那些……东西,是不是就跟刑部那些老仵作看尸首一样?见惯了,便只余下“验看”二字。
哦,不对,仵作验尸是为查明死因,他这……纯属技术流,冷酷无情的技术流。
脑海里浮现出柳青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劝”犯人,评价新手可能会“失手”弄死人的场景。
“不小心弄死了多冤”……这话说的,跟不小心摔碎个碗似的。
原来在柳大人这里,人命和碗的区别,只在于碗碎了没法开口招供?
这价值衡量体系,真是简洁高效得令人发指。
按大明律,刑讯致死虽需上报,但锦衣卫自有其内部消化的法子……
他又想起那个对“自己人”老赵说话的小旗。
“自己人”……这三个字从诏狱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比“杀无赦”还吓人?
合着这里的“周到”服务,还是分三六九等的?内部人员享受“加料”套餐?
这员工福利,真是够够的。不过想想也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锦衣卫的规矩向来如此。
思绪飘到之前见过的那些场景,最后绕回了自己身上,以及身边这个还在不紧不慢敲敲打打的男人。
我这是什么运气?
穿成个病弱书生就算了,卷进朝堂争斗也认了,现在直接体验诏狱深度游,还有幸近距离观摩锦衣卫指挥使的日常……和业余爱好。
这穿越体验卡,含金量是不是太高了点?能退货吗?或者换个简单模式?
柳青……柳青……名字倒是挺雅致,跟这地方,跟他这人,真是半点不搭。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对,或许不该用“人”的标准来揣度他。他就是“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职位本身吧?
一切行为逻辑,都围绕着这个身份转。
那我呢?在他眼里是什么?暂时有点用的棋子?需要敲打的麻烦?还是……一个可以测试新刑具耐受度的活体样本?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离旁边那个危险的存在远一点。
就在这时,那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叩、叩”声停了。
林清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是柳青站起来了。
脚步声朝着他的方向,不紧不慢,一步步靠近。
林清晏的心脏,再次疯狂地擂动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那尖锐的闷痛席卷而来,几乎夺走他所有的力气。
他死死闭着眼,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仿佛这样就能从眼前消失。
脚步声停在了石板床边。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贴在了他后颈裸露的皮肤上。
是那柄小锤的锤头。
那点冰凉紧贴着皮肤,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带着软质材料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钝感,精确地压在他后颈脊椎最上方的凸起处。
林清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冻结,四肢百骸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连颤抖都停止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眼前彻底被黑暗和乱舞的金星吞噬,呼吸窒住,喉咙发紧,连最后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
完了,他真的要动手了。
我刚才没干任何事情吧?我这是不是死了也当不成个明白鬼?
柳大人,你给点解释啊!
杜鹃啼血……
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传来一阵仿佛要爆裂开的锐痛。
他眼前彻底一黑,意识像是被扔进了急速旋转的深渊,所有的感官,思绪,甚至对疼痛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被无边的黑暗和濒死的绝望吞没。
他甚至没听到自己倒下的闷响,也没感觉到身体撞击硬板床的疼痛。
……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晏一时感觉像是被浸泡在纯黑的海水中,失去了方向。
一丝微弱的意识,像是从深海里艰难上浮的气泡,晃晃悠悠地挣扎着,试图冲破黑暗的束缚。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片空洞的寂静,只有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极其微弱破碎的抽气声。
然后是触觉,身下粗糙的草垫,后颈……后颈那致命的冰凉触感消失了。
等一下,不疼?
他还没死?
意识艰难地聚拢,眼皮重若千钧。他费力地掀开一线缝隙,昏暗跳动的油灯光晕映入眼帘,勉强勾勒出近在咫尺的,柳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依旧站在床边,微微俯身,手里还拿着那柄该死的小锤,只是锤头已经离开了他的皮肤。
就在林清晏残存的意识还在生死边缘挣扎,无法理解现状时,柳青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他嗡嗡作响的耳朵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恶作剧得逞后的……戏谑?
“吓晕了?”柳青看着他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瞳孔都有些涣散的脸,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直。“没真想砸你。”
“……”
林清晏的思维完全停滞,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贪婪地、艰难地汲取着空气,试图理解这简单的几个字。
没……没想砸?
那刚才……?
“之前逗你的时候,”柳青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仿佛在讨论天气般的语调说道,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的意味,“说法里面有处漏洞,你没发现?”
漏洞?
什么漏洞?
林清晏混乱的思绪完全跟不上。
是说那个“杜鹃啼血”的可怕描述有漏洞?
柳青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小锤,指尖轻轻摩挲着锤头包裹的软牛筋:
“用这种特制的锤子,配合特定手法,敲击脊椎的话,力道控制不好,很容易伤到脊髓。”
“按《洗冤录》及仵作经验所载,脊髓一伤,下半身必瘫,知觉全失。”
“真要敲碎了,反而感觉不到痛,达不到我想要的那种效果。”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林清晏,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讲解一个刑名常识:
“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新玩意儿’,主要针对的是四肢的长骨、肋骨,以及关节连接处。”
“那些地方骨头碎了,愈合时才有‘骨茬相磨’的剧痛。脊椎……太精细,一不小心就弄瘫了,反倒不美。”
“按我们北镇抚司的刑具使用规程,这类要害部位,除非另有需要,一般不动。”
林清晏:“……”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心脏,因为柳青这极其专业,极其冷静的“技术勘误”,诡异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又以一种混乱的节奏狂跳起来。
所以……之前那些描述,是吓唬他的?
至少关于脊椎的部分,是按《洗冤录》都记载过的“常识”?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微弱的稻草,让他几乎被恐惧溺毙的神智,稍微抓住了一点……荒诞的,不真实的地面。
然而,就在他濒临崩溃的情绪因为这意外的“解释”而勉强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他甚至生出一丝“难道他是在开玩笑,或者是考验我?”的荒谬猜测。
但是柳青的下一句话,将这丝刚刚萌生的、脆弱的侥幸,彻底碾碎,并把他重新踹回了更深、更冰冷的恐惧深渊。
柳青看着他眼中那细微的情绪变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体贴”的意味,仿佛在宽慰一个担心用刑时出意外的囚犯:
“所以,不用害怕。没事。”
他顿了顿,用手中小锤的锤头,极其轻微地、几乎算是友好地,点了点林清晏依旧僵硬的后颈皮肤,补充道:
“肯定最少会给你把这根脊椎骨好好留着的。”
“……”
“这样也好。”
柳青收回小锤,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林清晏瘫软在床铺上、仿佛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躯壳,最后总结般地说道,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务实考量后的满意:
“到时候真用在你身上,你下半身瘫是瘫了,但好歹靠着这截完好的脊椎,不用专门的刑椅,自己也能勉强‘坐’住,或者靠墙‘立’住。”
“省事,也……方便我记录效果。”
说完,他不再看林清晏瞬间惨白到极致、连最后一丝血色都彻底褪去的脸,以及那双因极度恐惧和荒谬而彻底失焦、空洞放大的眼睛。
他转身走回木凳坐下,重新开始摆弄那柄小锤,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用刑前说明”。
按锦衣卫的规矩,凡用重刑,需先告知囚犯所用刑具及大致流程,以收“攻心”之效。
牢房里,只剩下油灯偶尔的噼啪声,以及远处传来的,隐隐的哀嚎。
林清晏僵死在床铺上,连指尖都无法颤动一下。
所有的感官似乎再次离他远去,唯有心脏处传来一阵阵尖锐到麻木、仿佛已经碎裂的剧痛,以及脑海里疯狂刷屏的内心弹幕:
留、着、脊、椎、骨?!
省事?!方便记录效果?!
柳青我……!!!
不行,不能骂,要冷静!
柳、青!柳大人!柳指挥使!
您这安慰人的方式真是别出心裁,独步古今,令人叹为观止,恨不能以头抢地尔!!!
前脚告诉我之前是吓唬我的有漏洞别怕,后脚就跟我讨论怎么“留着我脊椎”方便以后用刑时观察?!
您这逻辑是哪个深渊里的邪神教的?!
还是您那刑具研发脑回路里压根就没有“安抚”和“恐吓”的区分,只有“技术参数调整”和“使用前景规划”?!
不用专门的椅子也能立住……
立住……我谢谢您啊!
想得可真周到!
连后续的安置问题都替我想好了?!
是不是还得夸您一句体贴入微、按规办事?!
心脏……心脏真的要不行了……这过山车都没这么刺激!
不,这比过山车刺激一万倍!
过山车要命,您这是诛心加预定刑期外加附赠终身残疾体验券啊!!!
……冷静,林清晏,冷静。
呼吸……对,呼吸……他没立刻动手,还“解释”了,虽然解释得比不解释更恐怖……
但这至少说明,目前,此刻,他还没打算真把我敲碎……吧?
可“到时候真用在你身上”……“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陛下厌弃我的时候?
我没用了的时候?
还是他单纯想找个人试试他“改进”后的新手法的时候?!
巨大的恐惧、荒谬、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彻底淹没。
这一次,连吐槽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
他只能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样,瘫在那里,瞪着空洞的眼睛,望着低矮的石砌穹顶。
他听着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在胸腔里垂死挣扎般跳动,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来自旁边那个人的,更令人绝望的“技术探讨”或“用刑说明”。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晏终于在极度的疲惫和恐惧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说是睡去,其实更像是意识被身体强制关闭,陷入了无梦的、死一般的黑暗。
……
又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中,一丝细微的声响,将他的意识从深渊底部勉强拽回。
是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牢房里,足以惊醒任何一丝残存的警觉。
林清晏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盏小油灯依旧微弱跳动的光芒。
然后,他看到牢房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正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玄青色的劲装,腰间佩刀,步履轻稳得几乎无声。
柳青。
他从外面回来。
林清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侧头看向牢房另一侧。
那张木凳空着,柳青之前坐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昏暗。
他出去了?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竟然睡得这么死?
思绪还在混乱中,柳青已经走到那张木凳旁,解下腰间的绣春刀,靠在墙边,然后坐下。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刚从自家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回来。
其实也是,只不过他家的后院比较硬核。
林清晏瞪着他,又看了看那扇重新关上的牢门,再转回头看向柳青。
“……”
沉默。
柳青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过来。
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总是显得过分锐利的眼睛,此刻倒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平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转回去,伸手整了整袖口。
林清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嘶哑,带着刚从昏睡中醒来的干涩,但好歹能发出声了。
“……您怎么……”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怎么敬业吗?”
柳青又侧头看他,目光里似乎带了一丝极淡的疑惑。
林清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怎么还亲自巡夜?”
这句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锦衣卫指挥使,北镇抚司的最高长官,半夜不睡觉,亲自在诏狱里溜达巡逻?
这是什么敬业精神?
还是说这地方的恐怖程度,连柳青自己都觉得需要时刻盯着才放心?
柳青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睡不着,出去走一圈,回房间的路上顺便来看看你。”
“……”
林清晏感觉自己那颗刚刚勉强平复下来的心脏,又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睡不着?
出去走一圈?
在诏狱?
在凌晨?
在这到处是惨叫,血腥,焦糊,刑具和濒死之人的地方?
您管这叫“走一圈”???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柳青那张理所当然的脸,试图从那张万年冰封的面孔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一丝都没有。
柳青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刚才真的只是去自家种满草木的后院散了散步,现在散步结束,回来休息。
林清晏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睡不着……
出去走一圈……
在诏狱里散步???
您这散步路线是不是还包括那几间刑房?顺便检查一下夜班员工的工作状态?
顺手给哪个还没断气的犯人补两下?还是单纯想感受一下深夜诏狱的宁静氛围???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我申请中译中!
柳青,柳大人,柳指挥使,您到底是什么物种?
玄铁成精?
还是打从娘胎里就在这诏狱长大的?
正常人谁会因为“睡不着”而跑到这种地方“走一圈”???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再次被无情地碾碎、重组、再碾碎。
而柳青,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么惊世骇俗。
他只是靠坐在那张木凳上,微微阖上眼,像是准备小憩片刻。
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光芒,和两个各怀心思的人。
一个刚刚从地狱里“散步”回来,准备睡觉。一个刚刚从噩梦中醒来,发现现实比噩梦更荒诞。
林清晏盯着柳青的侧脸,盯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默默地、极其缓慢地,重新躺回草铺上,拉起那件属于柳青的外袍,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算了,不问了。
再问下去,我怕我会疯。
或者会被他拖出去一起“散步”。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旁边那个刚在诏狱里散完步回来的人,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心跳和呼吸上。
然而,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所以……他刚才“散步”的时候,有没有路过那间关着“自己人”老赵的刑房?
有没有顺便看一眼那小旗的“工作进度”?有没有……
他打了个寒颤,把这个念头狠狠掐灭。
睡吧。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睡着了就不用想这些了。
至于柳青……
他爱散步就散步去吧,我还能管的了他吗?这事连皇帝都不会去管,说不定皇帝还得因为这事夸他几句工作勤奋。
反正这诏狱就是他家后院,他想怎么溜达都行。
只要……别带上我。
带着这个卑微的愿望,林清晏在那件带着冷冽气息的外袍包裹下,再一次沉入了黑暗。
而牢房另一侧,柳青依旧靠坐在那里,呼吸均匀,仿佛真的已经入睡。
只有那盏小油灯,无声地燃烧着,照亮这片属于他们的、共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