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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重力之人3 中也专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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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寻找“赝品”的命令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以港口□□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向横滨的阴影角落。
效率高得惊人,只过了四十八小时,第一批“样品”就被秘密送达。
他们被安置在大楼深处一个空旷的、曾是资料库的房间里。
我走进去时,七个人靠墙站着,高矮不一,穿着统一发放的黑色大衣——布料廉价,剪裁生硬,试图模仿,却只显得滑稽。
他们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有的眼睛形状有几分相似,有的头发颜色接近,还有的只是神态里一丝飘忽的影子,被捕捉、放大,然后送到了我面前。
空气里弥漫着恐惧,还有廉价的古龙水味,试图掩盖汗液的气息。
我慢慢走过去,靴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单调的回响。
我在每个人面前停留几秒,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他们的五官、脖颈、颤抖的指尖。
没有一个完全像,当然不可能像。
太宰治是唯一的,是不可复制的错误本身。
但我要的不是完美复制品,我要的是一个触发器,一个足够近似的、能扰动我这潭死水的刺激源。
“你,”我停在一个褐发青年面前,他低垂着眼,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微的阴影,这点脆弱感有百分之一像那个人躺在医疗部失血过多时的样子,“抬头。”
他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眼睛是浅褐色的,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鸢色。
但当他因为恐惧而瞳孔微微放大时,那点空茫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
“说话。”我的声音很平。
“说……说什么?”他的声音发紧,带着横滨郊区含糊的口音。
“随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冷汗从额角滑落,“我……我不知道……”
不对。
声音不对。
语调不对。
太宰治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黏稠,像融化的蜂蜜裹着毒药,哪怕是气若游丝的时候,也藏着钩子。
“下一个。”我移开视线。
第二个是个子高些的男人,神色里有种刻意营造的阴郁,但太僵硬,像是模仿戏剧角色。
第三个甚至试图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假得刺眼。第四个、第五个……
我一个个看过去,心里的那点冰冷的、名为“期待”的余烬,一点点彻底熄灭了。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的、早已料到的“确认”。
果然不行。用外在的相似,去触发内里的感受,这条路从逻辑上就走不通。
就像试图用一张褪色的照片,去启动一台精密仪器。
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是最年轻的一个,甚至可能未成年,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他看着我走近,忽然小声开口,声音细细的:“他们说……您想听那个人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
“我……我学不像,”他急急地说,脸憋得有点红,“但我记得,以前在街边,听过他说话,就一次……他好像对谁说……‘中也,你是小狗吗?’”
我的呼吸,在万分之一秒内,停滞了。
不是声音像,是这句话,是这句话本身,像一个冰冷的密钥,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我意识里某个早已锈死的锁孔。
“中也,你是小狗吗?”
记忆的碎片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画面,是感觉——十六岁时训练场飞扬的尘土,混合着汗水、铁锈和对方身上淡淡的血腥与药味,那家伙用那种懒洋洋的、欠揍至极的语调,在我累得几乎趴下时,蹲在旁边这么问。
当时的感觉是什么?是暴怒,是屈辱,是想要跳起来把那张漂亮的脸砸进地里的冲动,是血液轰然冲上头顶的灼热……
那些感觉的“数据”瞬间涌来,清晰无比。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重的虚无——我能“读取”到那些数据包,标注着“暴怒”、“屈辱”、“灼热”,但它们只是标签,是躺在硬盘里冰冷的代码。
我调用不了它们,体验不到它们。
那个十六岁的中原中也所有的鲜活反应,于我而言,只是一段无法共情的、他人的历史记录。
少年看着我骤然空白的神色,以为自己说对了,鼓起勇气,试图模仿记忆里那模糊的语调,又说了一遍:“中、中也……你是小狗吗?”
这一次,所有微弱的相似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拙劣的、颤抖的、带着讨好和恐惧的仿冒品。
寂静在空旷的房间里弥漫,浓得让人窒息。另外六个人大气不敢出。
我看着少年那双因为紧张而睁大的眼睛,里面映出我毫无表情的脸,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甚至可以说温和地响起:
“汪。”
少年愣住了,其他六人也愣住了。
“学得不像。”我继续说,语气像在评价一道不太成功的菜,“重音错了,尾音拖得不够长,语气里的恶意……你连边都没摸到。”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任何人。
“带他们出去。每人领一笔钱,足够他们离开横滨,去别的城市做点小生意。”我对门口守卫的黑西装说,“条件是,永远别再模仿那个人,也永远别再提起今天。”
“是,首领。”
七个人被迅速带离,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弥漫不散的、廉价的古龙水与恐惧混合的气味。
我走到房间中央,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从高高的气窗投下的一束苍白光线,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我站在这束光里,慢慢抬起手,看着光线穿过我的指缝。
“不对……”我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四壁撞出轻微的回音,“你的声音……我忘了。”
不是想不起,是“忘了”那种听到时的感受。
我记得那是一把钥匙,能轻易打开我所有情绪的门锁,无论是愤怒的、暴躁的,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忘了钥匙转动时,锁芯弹开的触感,忘了门扉洞开时,扑面而来的是热风还是冷雨。
我只是记得,那里曾经有一扇门。
而现在,门还在,钥匙或许也还在,但我失去了握住钥匙、感知锁孔、乃至推开那扇门的……“手”。
替身实验,失败。
我离开那个房间,沿着昏暗的走廊往回走。
重力操控让我的脚步无声无息,像一个幽灵飘过自己的宫殿。我需要的刺激,看来不能是这种静态的、虚假的模仿。
它需要更动态,更真实,更……有破坏力。
我想起前几天与侦探社那次小规模的、虎头蛇尾的冲突。
中岛敦,那个白色的小老虎,最后吼出的那句话还在耳边:
“中原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当时回答:“我想要……‘想要’的感觉。”
现在想想,也许更准确的说法是:我想要“碰撞”的感觉。
想要与什么坚硬的东西剧烈地、不留余地地撞在一起,在粉碎或者被粉碎的边缘,去捕捉那一瞬间迸发出的、最强烈的存在信号。
武装侦探社,还有比他们更合适的“坚硬物体”吗?
尤其是,那个总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我的侦探,那个继承了“独步吟客”名号的诗人,还有那个挥舞着巨大刀刃的夜叉白雪……他们活着,战斗着,拥有着强烈的信念和与之匹配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他们与“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那个已经消失的“变量T”共享过同一段时空。
和他们碰撞,或许不仅能测试我的“存在”,还能从碰撞的碎片里,找到一点关于“他”的……真实感?哪怕只是折射的余光。
一个计划,在我冰冷寂静的思维里,缓慢而清晰地成形。
它不关乎利益,不关乎胜负,只关乎一场极致的、危险的“实验”。
我需要一场战争。
一场规模可控,但强度足够的战争。
目标不是摧毁侦探社,而是逼出他们全部的力量,逼出那个能让我必须倾尽全力、甚至游走在死亡边缘的“瞬间”。
我回到办公室,调出了所有关于武装侦探社成员的最新能力评估报告,开始进行枯燥的、如同策划一次普通敌对行动的战术推演。
但这一次,推演的参数里,加入了我自己“感知阈值”的变量。
我需要多大的冲击力,才可能突破那层麻木?
什么样的伤害程度,能带来“濒临死亡”的明确信号,而不是被重力自动防御系统消解?
在与谁的战斗中,最有可能触及到……与“他”相关的记忆残响?
推演进行到深夜,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无声无息。
我在计划书的末尾,签下了名字。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像一个微不足道的污点。
我知道这很疯狂。
但在这片无重力的虚无里,疯狂是唯一还能被感知的“方向”。
我按下通讯器,召集必要的干部。
战争,要开始了。
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复仇。
只是为了,在毁灭或被毁灭的轰鸣声中,最后一次,倾听自己是否还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