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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灾星 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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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7月25日
“怎么没哭啊,杨大夫!不会是死婴吧。”“心跳没问题,婴儿身体有点虚弱,送保温箱。孕妇情况怎么样···”
“出来了出来了!大夫,我大孙子怎么样?”“母子平安,但婴儿由于早产,所以身体有点虚弱,没有啼哭,需要在保温箱里养着几天。”莱老太太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老大!看看你娶的什么好媳妇!非要折腾····"捂着心口指着他的大儿子莱国福"哎呦,我这老太婆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哥两个养大到头来孙子都落不到好!!”
“哎呦妈!!别闹了,还在医院呢···”
我叫莱隐,家里的大人说我是灾星,煞气太重,要隐藏起来。至于为什么不是"莱藏”因为我爸登记的时候和我妈半天凑不出来这字的笔画。
“这孩子怎么···怎么是紫眼睛啊!!”
"还有这胎毛,是不是白的啊。老莱,这都从医院抱回来几天了,听你儿子说还不会哭?是不是有啥毛病。”
打我能记得住画面开始,我就跟其他的小孩不一样:很多影视剧里,以婴儿的第一视角几乎都是爸爸妈妈拿着玩具轻声哄着。
而我,是母亲凌乱的头发,怨恨的眼神;是爸爸的烟灰,奶奶的白眼。爷爷是唯一对我好点的。我听过村子里大人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灾星!怪胎!你妈生了你真是造了孽。
你们应该能感觉到我们村重男轻女吧?是了,而且是极度。这件事我从被舅舅打成智力残疾的表姐在鸡圈跟鸡同吃同住就知道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村子建在地图东北的一座荒山里,唯一与外界有关联的便是张嫂开的一家小卖部,有外面的人定时来送货。是张嫂的儿子联系的,他是村子里唯一一个说出“世界那么大,我要出去看看的”。这里男孩的标签就是福,女孩就是赔钱货。而我是“不如生个女娃干苦力换彩礼”
我厌恶上学,不,应该是厌恶出门。我讨厌聚集在我身上的眼神还有嗡嗡的琐碎声。所以我也讨厌昆虫。老师曾要我的爸妈带我去医院查查智商,她说我应该是个傻子,不然为什么小学3年级了都不会说几句话。我只是懒得听她说话,因为像蚊子在我耳边胡乱嗡鸣着。所以我也不想理她。至于上学...其实就是村长的儿子办的一个收钱的幌子而已。我很少说话也不会像其他孩子阿谀奉承送钱送礼,我爸还当着村长儿子的面说过很多次让我上学就是浪费钱。于是就被村长的儿子嫌弃,派我去打扫院子的卫生。他骂我我也不理他,最终他恼羞成怒,让爸妈领我去看看脑子。
我当然没有被送去医院,他们才不舍得花钱,连村口的大仙都懒得看。也不想要我这个灾星。最终选择了在我睡觉的时候放进小卖部进货的货车上结束这段恶臭的关系。其实我的睡眠很浅,把我从床上抱起来那时候我就已经醒过来了,他们的话我全部都听见了。
那年我9岁。能满怀芥蒂的养了我9年,我也挺佩服他们。
天上黑压压一片,我记不清楚当被母亲塞进货车上的纸箱子里时的心情和感觉,也许根本就没什么感觉吧...我在司机下车上厕所的时候爬了下去,然后顺着一块写着“省城”指示牌的方向跑。我拼命跑,拼命跑。九岁的小孩步子小,速度慢,体力也差。跑到最后我只感觉双腿像绑了千斤石般,抬不起来...根本没办法抬得起来...
但求生的欲望凌驾在任何情感上时,身体就会一味的跟着大脑的指令走。成功的跑到了人流最多的地方后,我确定是倒在一个看着像成年人的视野内才敢闭上眼睛消散意识。
"顺子,搁哪捡的孩崽子?”
当我恍惚地睁开眼睛时,视野内是一张有些脏乱的脸。是我日后的三爸,他叫金子。
“这小子碰瓷儿,我在集上看卖猪肉,次啦一下就倒我吧拉儿(旁边)了。”顺子斜睨了一眼躺在纸板上的莱隐
“这孩子多大就开始少白头了?”
“洋串吧。”
意识还是有些混乱,身体的酸痛也相继扑来。三人停止讨论后莱隐才有力气缓缓坐起来,稚嫩的脸充斥着复杂的情绪。小孩子面对陌生人的恐慌是掩盖不下去的,偏偏莱隐还想装的淡定些。相互矛盾后的滑稽扎在金子的眼里就变成滑稽的可爱。“诶顺哥,他醒了。”
“醒了?雨停了赶紧滚犊回家吧。遇到拍花子就老实了。”
我对顺哥的第一印象是:像村子里那些成日拿着酒瓶子的光棍一样。他留着长头发和扎脸的胡茬还在左耳打了个绷带,嘴里叼着烟总是喜欢在桥边装深沉。
后来三爸跟我咬耳朵说顺哥这是在cos梵高。
“我没有家。”
“诶哥,这孩子眼睛紫了嘟的。”金子兴奋的使劲拍着旁边人的肩膀。平淡的生活砸进莱隐这么个“稀罕物”,心性最孩子气的金子对他有无尽的好奇。
“不都说了是串吗。别怼咕我。小子,你叫啥名字还记得不?家里大人的电话知道不?”
这个一脸不耐烦是我二爸,叫银子,和三爸是亲兄弟。
初二时家里煤气泄漏双亲再也没有醒过来,而他们因为房间开着窗户捡回一条性命,只是大脑受损失去了一段记忆。出院后兄弟俩不愿读书又双双辍学,
二爸想当一名街头艺术家,带着他那把吉他开始他的征途,三爸说自己离不开二爸从此也跟着二爸。他们说忘记了原来是什么名字,干脆就叫金银了,顺便借点财运,所以他们也经常买彩票。
就是没中奖过。
按理说二爸应该是叫金子,但后来二爸告诉我说金子土气正好配三爸的气质。
被谈及眼睛莱隐非常不自在的低下头。
“送所里吧。应该是小孩闹别扭离家出走。”顺子踩灭了扔在地上的烟头,长呼出一口浊气,蹲在莱隐面前。“能走吧?随便在大街上躺在别人面前睡觉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记住了吗小子。如果实在困得不行也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或者提前给自己挖个土坑。”
“他应该是晕倒了吧,大哥。”
虽然说顺哥给我的第一印象没那么美好,但我似乎并没有那么抗拒他。
顺子呼出的浊气带着廉价香烟的味道将莱隐额前的银白发丝扬了起来。与莱隐那双紫眸对视上,顺子不禁眯眯了眼。
这小屁孩眼神戏还挺足。
淡淡的紫色,细看有着一种独特的深邃感。
像无法窥视其深处的深潭。
“切。”顺子起身重新点了一根,动作太突然莱隐紧张的手心顿时渗出细密的汗珠。“管那七七八八的,家长可别来碰瓷儿。早点送所里。”
顺子抬起脚准备向前迈步的时候身后传来的小小的阻力让他怔愣住,顺子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甩开,但他并没有,保持着回眸的姿势,细长的眼睛毫无波澜的望向不停颤抖的莱隐。“我...”
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抓住那片衣角,只是听到顺哥要把我送走,就那样做了。
“你什么?”
9岁的小莱隐不知道该怎么像他小小脑袋里想象的那副淡然,说出自己其实是被家人遗弃的。小孩子受了些委屈,只要没人问,才有可能一直憋着,憋着不让自己鼻头发酸。“我...”顺子看着莱隐嗫嚅着嘴唇要哭不哭的样子一阵恍惚,恍惚到大脑强制更换眼中的场景。
“我家人不会来碰...碰瓷你的...”莱隐踌躇半天才说出了这一句不会让他很难为情的话,也将顺子拉回了现实。没等顺子开口说什么金子先坐不住了。“跟小孩儿说话那么冲,乖嗷不哭慢慢说。”突然被这么温柔的询问莱隐最后到底是控制不住眼泪,边啜泣边说出不堪。
“我家里人嫌我是个灾星,不要我了。”
眼泪是苦咸的,因为回忆本就不甜。
顺子凝望着被金子抱在怀里哭的不能自已的莱隐,泄力的大掌微微颤抖。
“你爸吸粉子么。”
突如其来的一句让莱隐哽咽住然后摇了摇头。
金子没管顺子说了啥,摸着怀里继续掉金豆子的小孩的小手哄着。“诶呦这可怜孩儿,累坏了吧?饿不饿?哥哥带你去吃麦FC!!”随后又皱着眉头捏了捏小孩的脸。“长的真板正。"
“啧,你有钱啊,拿我的钱装大好人。”在一旁观看全程的银子终于起身用力拍了拍金子的后脑勺表达自己的不愤。
“嘿嘿,哥咱俩还分啥你的我的,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嘿嘿。”
“别贫了走吧,带你去吃。”银子拍了拍屁股上沾染了地上的灰,转过身背起了他的吉他,走过来撞了下顺子的肩膀。“嘀咕啥呢,走吧。金子要吃麦FC,顺便带那小子去。”
金子一把抱起莱隐。“好耶!麦FC!!小子爬我肩膀上,哥背着你。”
我从未被谁抱着背着过,母亲没有,她连母乳也未曾喂过我,听爷爷说都是他用米糊掺水将我喂大,提及原因是“不想让你这灾星饿死在我们家,染上煞气给莱家断了香火。”所以原本爸妈是想把我放进山后的河里还是哪个寺庙的火炉,但爷爷不同意,一直拖到我九岁。
肩膀原来如此宽广,怀抱原来如此温暖。
顺子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回头看了一眼小孩。“走吧,吃完再给你送所里。”
“小子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莱隐。” “好高深的名字,不好记啊,那以后就叫你来福吧。” "你是不是缺啊金子,唤狗呢。”
小小的我听到这话只有满脑的:这名字哪里高深了。
那晚三爸不理顺哥要把我送到派出所的想法,执意让我和他睡一晚上再说。
但听说第二天天一亮顺哥和二爸就打算打听领养手续的事。
后来我有问过顺哥怎么突然就要决定收养我,他说是缘。我也问三爸为什么非要和我睡那一晚上,他也说是缘。
2024.6月18日
“三号桌一盘鸭肠。” “好的。”
今年我17岁,没有学历,在小河捞火锅店做服务员。二爸现在是一名原创歌手,三爸是一名漫画家,尽管稿费可以支持三爸去更远的地方发展,但他依旧选择跟着二爸 。三年前顺哥发了笔横财,彩票中了20w,拿了一半顺哥开了一家书店。
我经常在顺哥的书店看书帮忙,每次看的书我都会一遍记住,三爸说我不去参加最强大脑都可惜了。我都是笑着不作答。
出门前我会带上一顶黑色假发和黑色隐形眼镜,即使过了8年,我仍然还记得“灾星”这个称号,因为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和紫色眼睛而受的全村人的白眼,我认为那是我不可愈合的伤疤。
顺哥却说那都是老封建迷信,三爸总夸我的发色很酷,像卡卡东还有什么六条悟。但我依然害怕漏出一丝发丝,我曾用染膏试图染成黑色,但奇怪的是我的头发像是有层保护膜一样不上色。
“服务员!你家这个肉是不是合成肉啊?还有这鱼丸里是不是加了什么胶?”
莱隐看着桌子上一叠空盘子和盘子里剩下零零散散的丸子肉片抽了抽眉毛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家用的都是内蒙运来的新鲜牛羊肉,鱼丸也是···”
“不是你个小白脸b次什么,你家肉不好吃能听懂不?免单别废话。”
“先生我们没有硬性原因是不接受退款的哈。”
“不好吃质量有问题算不算硬性条件?别给我扯有的没的,能不能免?不能免我就去监管局举报你们。”
“先生我们家东西真的质···”莱隐还没说完话面前的顾客就抄起桌子上的那点丸子肉片向莱隐扔了过去。
“你小子油盐不进是吧。”
“为了!庆祝!我的新定制痛衣今天到场!我就来吃个火锅吧!嘿嘿嘿~刚出锅的羊肉,浇给~~~"此时游渌还没注意到他的前桌也就是刁难莱隐的那位扔的丸子,其中一颗正宗潮汕撒尿牛丸正以远超博尔特的速度和惊人的弹跳力,降落在他的加麻加辣红油锅底。当游渌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新款定制痛衣已经被溅上来了几滴红油。
“?”
【番外】
莱隐13岁
银子的一笔收入来源于街头卖艺,他好像真有点音乐天赋,怎么说呢,吉他不是他唯一会的乐器,比如傍晚他会在地铁站里趁着安保休息的空隙偷偷跑到那架共享钢琴,或是平常卖艺无聊时就和身边的二胡大爷交谈什么,又或是河边和一只像废铁的二手口琴。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演奏了自己的原唱歌曲引来了很多人的瞩目,就在他向大家鞠躬致谢后一位大胡子向他走了过来。
“您好,请问怎么称呼?啊我是来自S625音乐的经纪人,我叫万天,这是我的名片。”
银子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叫我银子就行。“ ”请问银····先生刚刚弹奏的是您自己创作的音乐吗?是这样的····”
“我回来了。”银子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吃饭吧,我吃过了,金子在房间里画稿呢,他那边催他交稿。”顺子倚在沙发上喝啤酒。“小隐干嘛去了?” “图书馆,早就去了。”
“你这甩手掌柜当的倒是称职。”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银子看着桌面摆的4人合影,搅动着碗里的粥,迟迟没下口。
“啥事,说吧。”顺子坐直了身子,狐疑的看着银子,银子被拆穿了心思有一点怔愣,轻咳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名片跟顺子讲了来龙去脉。
“小隐都这么大了,还有这房子,金子那边稿费也不能一直接济咱俩,书店也支撑不了多少···总不能让小隐也跟我们流离沛所吧,签约了就给一笔钱。”
“...怪我没本事。”顺子摊在沙发上狠狠抓了两下脸。“你不想去就不去,我再想办法。”
银子后仰靠在沙发上感慨道:“以前我跟金子溜溜达达每天凑合能吃上饭也没合计说愁钱的问题,更别说养一个孩子,但是既然养了小隐就得负责任啊,虽说他也不情愿但是没能让他上学也是我们的责任...还好他够懂事。”几十平米的出租屋除了窗外的车流声只剩下两个成年人的挣扎的沉默。
“当年咱俩决定收养他的时候可没这么叽叽歪歪啊。”银子看着顺子一脸愁容含笑轻轻拍了拍顺子的后背。“是啊···呵呵。”顺子也仰头想起来那晚他们二人沉默看着依偎在一起安静入睡的金子莱隐二人,不知道哪根弦同步不对劲,一个掏身份证一个穿上衣服就去打车。
银子盯着名片良久。最终还是拿起来手机。
“喂?是万先生吗?我是银子。今天中午站广场弹吉他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