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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月之后   第八章 ...

  •   第八章七月之后

      七月来得很快。
      福尔摩斯站在贝克街221B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伦敦的夏天难得放晴,阳光把窗台晒得发烫,但他站在那里,手指冰凉。

      口袋里有一封信。今早刚到的,信封上压着那把小小的提琴。
      他没有拆。

      华生在客厅里看报纸,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这三个月来,华生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状态——发呆,走神,半夜拉琴,然后每隔两周消失两天,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信不看?”华生问。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

      华生放下报纸,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街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马车和行人,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七月早晨一样。
      “巴斯出事了?”华生问。
      福尔摩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巴斯?”
      华生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是瞎的?”他说,“这半年,你每次收到那种没有邮戳的信,嘴角就会翘起来。你每次从外面回来,眼睛里就有光。你半夜拉的那首曲子,以前从来不在人前拉,现在隔三差五拉一遍。”

      福尔摩斯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巴斯有什么,”华生说,“但我知道,那里有一个人。”
      福尔摩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
      “那个人,”他说,“你知道是谁吗?”
      华生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每次从巴斯回来,都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坏,是变得更像——”
      他停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更像什么?”
      “更像活人。”华生说。

      福尔摩斯愣住了。
      华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客厅,继续看他的报纸。
      福尔摩斯站在窗边,把那封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树上的叶子都长全了。来吗?”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来吗?
      来。
      但他没有回信。

      三天后,他站在巴斯火车站外,手里没有拎琴盒。
      那扇深棕色的门关着。
      福尔摩斯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
      门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在。
      他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遍。
      还是没有。
      福尔摩斯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他退后一步,看向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然后门开了。
      她站在门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睡袍,头发散着,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笑,也没有光,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你来了。”她说。
      “信上说‘来吗’。”
      她点了点头。
      “进来。”

      福尔摩斯走进去。
      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壁炉没有生火,窗子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小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壁炉台上那本拉丁文的《算术原理》还在,但旁边的琴谱不见了。
      “琴呢?”他问。

      她没有回答。
      福尔摩斯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那个姿势像是在保护自己,又像是在准备说什么很难开口的话。
      “夏洛克。”她开口。
      “嗯?”
      “你知道我是谁。”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福尔摩斯沉默了一瞬。
      “知道。”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
      “知道。”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福尔摩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睛里那些细细的血丝,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松香味。

      “苏格兰场的人来找过我。”她说。
      福尔摩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三天前。”
      三天前。就是她寄出那封信的日子。
      “他们说什么?”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那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他们说,有人告发了我。”她说,“说我是伦敦多起悬案的主谋。说他们找到了证据。”

      福尔摩斯的喉咙发紧。
      “谁告发的?”
      她摇了摇头。
      “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他们找上门了。”
      福尔摩斯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苏格兰场的人找上门了。有人告发了她。证据。三天前。
      三天前,她寄出了那封信。
      她问他“来吗”。
      她知道他收到信的时候,也许已经来不及了。但她还是寄了。

      “你为什么不走?”他问。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光,也有暗。
      “走到哪里去?”
      “哪里都行。欧洲。美洲。随便哪里。”
      她摇了摇头。
      “走不掉的。”她说,“你知道的。”

      福尔摩斯沉默了。
      他知道。他知道以她的名声,以那些案子的分量,只要被盯上,就没有地方可逃。欧洲各国都会配合引渡。美洲那边也有协议。她能去的地方,早就被堵死了。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福尔摩斯的血液都冻住了。
      “你抓我吧。”
      福尔摩斯愣住了。
      “什么?”
      “你抓我吧。”她又说了一遍,“你把我带回伦敦。你亲手把我送进监狱。”

      福尔摩斯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他问。
      她走近一步,离他更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因为如果是你抓的,”她说,“至少我知道,你在做你该做的事。”

      福尔摩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詹姆斯——”
      “你听我说。”她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侦探。你抓坏人。这是你生来就该做的事。”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她的手很凉,比平时更凉。
      “如果你为了我放过我,”她说,“你会后悔一辈子。”

      福尔摩斯握住她的手。
      “我不会后悔。”
      “你会。”她说,“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你会想起那些案子,想起那些死了的人,想起那些因为你没有抓我而永远无法被揭开的真相——那时候,你会后悔。”

      福尔摩斯看着她,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办?”
      她笑了。
      很淡,很轻,像是那个雨夜她站在窗边画那把提琴时的笑。
      “我?”她说,“我从在法灵顿街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顿了顿。
      “我不后悔。”

      福尔摩斯把她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是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她的呼吸在他颈侧,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比他想象的要瘦,要凉。
      “没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
      福尔摩斯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办法?”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你让我走。”她说,“然后你追我。”
      福尔摩斯愣住了。
      “什么?”
      “你让我走。”她重复了一遍,“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你开始追我。你追到我的那一天——”
      她停住了。
      “那一天怎样?”
      她看着他,笑了。
      “那一天,我听你的。”

      福尔摩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他在雨夜里见过,在雪天里见过,在春天里见过,在夏天里见过。那双眼睛告诉他的一切,都是真的。
      “三天?”他问。
      “三天。”
      “去哪里?”
      她摇了摇头。
      “不要问。”她说,“你不知道,他们问起来,你才能说不知道。”

      福尔摩斯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放走了一个罪犯。这意味着他背叛了自己的身份。这意味着如果被发现,他会和她一样,成为被追捕的人。
      但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他花了半年时间慢慢认识的人——
      “好。”他说。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说什么?”
      “我说好。”福尔摩斯说,“三天。三天后,我开始追你。”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知道。”
      “你知道如果你被发现——”
      “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会——”
      “知道。”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福尔摩斯握住她的手。
      “詹姆斯。”他说,“从法灵顿街的那个下午开始,我就没打算做一个理智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然后她笑了。

      不是试探的笑,不是欣慰的笑,不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是一种福尔摩斯从来没见过的笑,像是所有的重量都被放下了,像是所有的害怕都有了归处。

      “三天。”她说,“三天后的这个时间,你从这扇门出发。”
      “好。”
      “你会追到我的。”
      “我知道。”
      “然后——”
      她停住了。
      福尔摩斯替她说完:
      “然后我听你的。你也听我的。我们一起听。”
      她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里,手握着手。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首曲子,”她说,“《七月之前》——现在可以改名叫《七月之后》了。”

      福尔摩斯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七月之前,”她说,“我还在等。”
      她顿了顿。
      “七月之后,我等到了。”
      福尔摩斯把她重新拉进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话。

      三天后,福尔摩斯站在那扇深棕色的门前。
      门开着。房间里空荡荡的。
      壁炉台上那本拉丁文的《算术原理》不见了。小几上的茶杯不见了。那把深褐色的琴,也不见了。
      只有一样东西留在那里。
      一张纸条,压在窗台上。
      福尔摩斯走过去,拿起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开始吧。”

      福尔摩斯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那三封信的位置。
      他走出门,站在女王广场的石板路上。悬铃木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帘拉开着。
      但窗边没有人。
      他转过身,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追捕开始了。

      “第八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七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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