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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八轮与故人 第八轮,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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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浅是被蔷薇香刺醒的。
那香气太浓了,浓得像第七轮血泊里,漫过他鼻尖的那股甜腥。他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刺目的天光,和垂落在眼前的一枝粉白蔷薇。
花瓣上凝着露水,摇摇欲坠。
他盯着那滴露水,看了很久。
直到指尖传来刺痛——他正攥着一把蔷薇刺,掌心被扎出细密的血点,血珠渗出来,顺着指根往下淌。
疼的。
活的。
他又回来了。
时浅松开手,慢慢坐起来。
入目是那片他太熟悉的蔷薇园。四月末的花期,花开得正盛,粉白红紫铺天盖地,把整片园子笼在一团甜腻的香里。远处是贵族学院的穹顶,哥特式的尖塔刺破天光,钟楼正在敲响——下午三点,周一的下午三点。
第八轮开始的时间,和之前七次一模一样。
时浅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血珠还在往外渗,他抬手,送到唇边,轻轻舔去。
铁锈味混着蔷薇的甜,在舌尖漫开。
第七轮的血泊里,也是这个味道。
他闭上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第一轮。
他是暴发户之子,在这所贵族学院里最底层的存在。那天他在蔷薇园里撞见林惜念被围堵,那位真少爷被按在花丛里,脸上沾着泥,眼眶红透。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冲上去把人拉开,然后自己顶替了那个位置。
那四个人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盯上他的。
学生会长裴渊来“调解”,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却又像在掂量什么。继承人祁衍靠在花架上看戏,嘴角噙着笑。艺术天才陆时晏的相机快门响了一声——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在这世界里的第一张照片。温润学长温以宁递来手帕,让他擦脸上的泥,笑着说“没事了”。
他以为真的没事了。
然后他就开始倒霉。书本被扔进喷泉,储物柜被撬开,宿舍床上被人泼了红墨水。走在路上有人故意撞他,吃饭时餐盘会“不小心”被打翻。他去找裴渊求助,那位学生会长只是淡淡看他一眼:“证据呢?”
他去找祁衍,那人笑得嚣张:“关我什么事?”
他去找陆时晏,那人举着相机拍他被泼水后的狼狈样,快门声咔咔响。
他去找温以宁,那人温柔地安慰他,给他买热可可,然后第二天,他就在天台上被裴渊推了下去。
第一轮死的时候,他想:原来温柔也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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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轮。
他学乖了,离林惜念远远的。可那四个人还是找上了他。这一次更狠——他被诬陷偷了祁衍家的传家袖扣,全校通报批评,险些被退学。
他想解释,没人听。
林惜念哭着说“我相信不是你”,转头就被陆时晏的镜头拍下来,成了“真少爷为暴发户求情”的头条新闻。温以宁说“我帮你查清楚”,然后证据链就完整了——他的指纹,他的宿舍,他的“作案时间”。
裴渊亲手把处分决定书递给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祁衍站在人群里,笑得嘲讽。
他被退学那天,在校门口被人拦住。那四个人都在,林惜念站在最后面,脸上挂着泪。
温以宁说:“时浅,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他想说不是我。
裴渊先开口了:“别说了,走吧。”
他走了。走了三步,背后被人推了一把,滚下台阶。头撞在石阶上,血漫开来。
死之前,他看见陆时晏的镜头对着他,快门声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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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轮。
他学会演戏了。
他开始假装对祁衍示好,假装被他吸引,假装被他打动。那位嚣张跋扈的太子爷果然上钩,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给他送早餐、挡麻烦、赶走所有找他茬的人。祁衍红着耳根问他:“时浅,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他说:“你猜。”
祁衍就傻乎乎地笑。
然后他“不小心”让裴渊看见他们在一起的画面,让陆时晏拍到他和祁衍牵手的背影,让温以宁知道他“选了祁衍”。裂痕开始出现——裴渊的眼神冷了,陆时晏的镜头不再只对着他一个人,温以宁的笑容淡了几天。
祁衍护着他,说“别理他们,有我呢”。
时浅想,收网的时候到了。
他在祁衍面前“坦白”,说自己只是利用他,说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他想看这位太子爷心碎的样子,想看那四个人终于撕破脸。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祁衍没有心碎。
祁衍红着眼眶,死死盯着他,问:“那你有没有一秒,哪怕一秒,是真的?”
他说没有。
祁衍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一把推开他。
那天晚上,他被人堵在巷子里。不是那四个人——是祁衍的对家,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他是祁衍的“软肋”,想用他换点好处。
他被打得半死,扔在垃圾堆旁边。
死之前,他看见祁衍冲过来,看见那人眼眶红透,看见那人抱着他发抖。
祁衍说:“时浅,我来救你了,你睁眼看看我。”
他睁不开眼了。
但他听见祁衍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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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轮。
他不想演了。
温以宁一直站在他身边,一直对他好。好到他有时候恍惚,以为这一轮可以不一样。
那位温润学长给他送热水,陪他晚自习,听他说话,给他擦眼泪——有一次他实在太累了,靠在那人肩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温以宁的外套,那人坐在旁边看手机,见他醒了,笑着递来一杯热可可。
“睡得好吗?”
他说好。
温以宁说:“以后累了就来找我,我一直都在。”
他信了。
他真的信了。
然后那一轮,他死在那人手里。
临死前,他躺在温以宁怀里,看见那人擦去手上的血迹,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温柔,是一种……餍足的、满足的、终于得到了一样的表情。
温以宁低头看他,笑着说:“下一次,也要先爱上我。”
时浅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懂了。
温柔是最长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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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G清除完毕,剧情继续】
第七轮血泊中,他听见那个声音。
冰冷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感情的。
时浅在血泊里笑了。
原来如此。
他不是恶毒男配,不是炮灰垫脚石,不是那四个人玩弄的对象——他是一个bug。
一个让系统无法自洽的错误。
而bug的使命,从来不是被清除。
是让整个系统,为他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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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轮睁眼,蔷薇花开得正好。
时浅坐在花丛里,把七次死亡的记忆一寸一寸收回来,收进骨头里,收进眼底,收进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年轻的,干净的,没有伤疤的。
这一轮,他会让它们沾上别的东西。
远处传来脚步声。
时浅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
是园丁,推着剪草机经过,看见他坐在地上,愣了一下:“同学,你没事吧?”
时浅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花瓣,抬起脸。
十八岁的脸,生得确实不差——这是他唯一感谢这个世界的地方。眉眼干净,肤色偏白,睫毛很长,低头时显得温顺,抬眼时又带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笑了笑:“没事,谢谢。”
园丁多看了他一眼,推着车走了。
时浅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座哥特式的穹顶,望着钟楼,望着被阳光镀成金色的蔷薇花架。
然后他迈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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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第三节课后,是贵族学院最热闹的时候。
时浅走在长廊上,穿过那些穿着昂贵校服的少爷们。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暴发户之子,在这所学院里比清洁工的地位高不了多少。那些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像掠过一片空气。
正好。
他穿过长廊,拐过转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抱歉——”那人先开口,声音顿了一下,“时浅?”
时浅抬头。
林惜念站在他面前。
真少爷穿着熨帖妥帖的校服,袖口绣着家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他比前几轮看起来……不太一样。
眼神不一样。
前几轮的林惜念,眼里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随时会哭出来。这一轮的林惜念,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面多了一点东西——
时浅说不清是什么。
“林少爷。”他侧身,让开路。
林惜念却没有动。他看着时浅,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手上。
“你手怎么了?”
时浅低头——掌心被蔷薇刺扎出的血点还在,有点肿。
“没事,蹭了一下。”
林惜念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来得太突然。微凉的指尖,干燥的掌心,力道很轻,只是托着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些血点。
时浅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回。
他盯着林惜念的眼睛。
这个人……在做什么?
“蔷薇刺的。”林惜念说,语气很平,不是问句。
“……嗯。”
林惜念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管药膏,塞进他手里。
“涂一下,别感染。”
然后他越过时浅,走了。
时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管药膏。
没有牌子,像是私人订制的,管身上压着一个极小的家徽。
他回头,林惜念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长廊尽头。
这一轮的林惜念……不对劲。
他把药膏收进口袋,没有打算用。
七轮的经验告诉他:无缘无故的好,都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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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浅。”
另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清冷的,没有温度。
时浅慢慢回头。
裴渊站在三步之外,穿着熨帖的学生会制服,臂上戴着会长袖章,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口袋的位置,最后移开。
“会长。”
“你在这做什么?”裴渊走过来,步履不疾不徐,“这节课快开始了。”
“正要过去。”
裴渊在他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时浅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第三轮推他下去的时候,那人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手里是什么?”
时浅抬眼看他,目光很淡。
“没什么。”
裴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再问。
“走吧,一起。”他说。
时浅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裴渊走在他左边,步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又像在等什么。
“最近有人找你麻烦吗?”裴渊忽然问。
时浅偏头看他。
裴渊目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时浅说。
“如果有人找你麻烦,”裴渊顿了顿,“可以来找我。”
时浅低下头,遮住眼底的冷意。
找你?让你再推我一次?
“谢谢会长。”
裴渊嗯了一声。
走到教学楼门口,裴渊忽然停下,转身看着他。
“时浅。”
“嗯?”
裴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深,很沉,像要把他看透。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时浅心跳微微一滞,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不对劲?”
裴渊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什么。进去吧。”
他转身走了。
时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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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课是公共课,大阶梯教室,几个班混着上。
时浅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翻开书本,目光却往四周扫。
祁衍坐在前三排正中间,周围簇拥着一群人,正翘着腿听旁边人说话,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做派。时浅看过去的时候,他恰好抬头,两人目光隔着小半个教室撞上。
祁衍愣了一下,然后——
耳根红了。
时浅收回目光。
第五轮那个傻子,这一轮还是傻子。
他低头,继续翻书。
余光里,祁衍身边的狗腿子凑过去说了什么,祁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表情凶巴巴的,但耳根一直没褪色。
时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轮,会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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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几排之外,有快门声响起。
很轻,但时浅听得出来——那是陆时晏的相机,跟了七轮的,他太熟悉了。
他偏头看去。
陆时晏坐在靠窗的位置,相机举在脸前,镜头对准的方向……是他。
那人也不躲,见他看过来,反而把相机放低一点,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但也没有移开。
时浅收回目光。
第三轮拍我死的样子,第五轮拍我骗人的样子,第七轮拍我躺在血泊里的样子。这一轮,想拍什么?
他低头,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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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
人群往外涌。时浅收拾东西,刚站起身,就看见一个人挡在他面前。
温以宁。
他端着两杯热可可,脸上挂着那个时浅看了七轮的笑容——温柔的,体贴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
“时浅,好久不见。”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给你。”
时浅看着那杯热可可,想起第七轮死在温以宁怀里的画面。
他伸出手,接过来。
指尖擦过温以宁的,和第七轮一模一样。
“谢谢学长。”
温以宁笑得眼睛弯起来:“跟我客气什么。最近怎么样?有人找你麻烦吗?”
时浅低头抿了一口可可,睫毛遮住眼底的冷意。
“还好。”
“那就好。”温以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有事随时找我。”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时浅没有躲。
第七轮你也是这么揉的,然后第二天我就死了。
“对了,”温以宁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和林惜念……很熟?”
时浅抬眼看他。
温以宁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只是眼底有一点点时浅捕捉得很准的东西——试探。
“不熟。”他说,“今天刚碰上。”
“这样。”温以宁点点头,“他刚才好像在找你,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温以宁笑了笑,没回答,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走了,改天一起吃饭。”
他走了。
时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杯热可可。
找我?林惜念?
他把可可放到旁边的桌上,没有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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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外走,刚出教学楼,就被人拦住了。
祁衍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表情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看见他出来,下巴抬了抬。
“喂。”
时浅停下脚步。
祁衍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他比时浅高不了多少,这姿势做起来有点滑稽。
“你手里拿的什么?”
时浅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手心。
“没拿什么。”
“刚才温以宁给你的可可呢?”
“扔了。”
祁衍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又强压下去。
“扔得好。”他说,“他给的东西,别要。”
时浅看着他,忽然问:“你跟他有仇?”
祁衍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
“没有。”他闷闷地说,“反正你离他远点。”
时浅没说话。
祁衍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那什么……你要是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祁衍耳根又红了,梗着脖子说:“我罩你啊!”
说完他就像被自己这句话烫到一样,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逃。
时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第五轮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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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结束,时浅回了寝室。
他住在学院最旧的那栋楼里,四人间,只有他一个人——暴发户之子,没人愿意跟他住。
正好。
他关上门,走到窗前。
窗外是那片蔷薇园,夕阳正把花丛染成一片金红。有人在花架下站着,背对着这边,看不清是谁。
时浅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拿出那管药膏。
没有牌子,只有一个小小的家徽。
他把药膏放到桌上,没有动。
七轮的经验告诉他:无缘无故的好,都是刀。
林惜念今天的行为,太反常了。
前七轮那个只会哭的真少爷,这一轮为什么会主动靠近他?
为什么记得他的名字?
为什么给他药膏?
时浅盯着那管药膏,目光很沉。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干什么——
别挡我的路。
他把药膏收进抽屉里,躺下去。
闭上眼睛前,他想:
第八轮,比想象中复杂。
但没关系。
谁也别想赢。